6.昆山玉碎

作品:《反向诱捕》

    包厢内从热络到沉默,仅片刻不到。

    也不知道是被身旁人无声的威压吓的,还是见她穿得单薄暖气太足,姜南心口发懵,人也昏沉。

    从发布会出来时她就觉得不对,方才和沈季序几番周旋,这种不安感烧得更浓。

    只好借口去洗手间,顺便透透气。

    茶楼二层外单独圈了处不大的室内生态造景,沉浸式的那种,可以步行进入参观。

    好像是雨林。

    房间内湿度很高,好在空气流动性做得很好,植被都是从美洲空运移栽过来的,真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泛凉的晚风,被葳蕤枝叶一折,恰好将她脸上浮着的那点热意带走,还挺舒服的。

    姜南贪凉,也有些好奇,径直迈步入内。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匆匆闪过。

    她没太在意,只是惊叹于眼前鬼斧神工的技艺,沿路走到深处才惊觉此处乾坤之妙。

    雨林背后,是整面玻璃封起微缩山河景。

    危岩倒悬,霜覆石棱,石径悬空迂回盘绕,亭台静栖崖上,有种不真实的悬浮感。

    特像某些3A巨作里大佬炫技的建模。

    “沈意要是看到,指定得请回去建她那破地宫。”

    姜南感慨了句,正要摸手机拍给她看。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愈发清晰的说笑声。

    姜南冷哼出声,“来的还挺快。”

    长睫轻垂,遮去了眼底那点手机屏幕的反光,也遮去了那点势在必得的劣色。

    要不是为了等他,谁乐意头昏脑胀的时候还陪个善皮恶骨的佛面修罗在这陶冶情操听相声。

    跟有病似的……

    “姜南?”

    程贺明换了个新女朋友,瞧着像个还没出校园的女大学生,长得倒水灵,纯粹到让人一眼看穿。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我走哪跟哪。”

    见到姜南,程贺明脸都绿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松开身旁女人的手,三两步挡在她面前。

    “怎么,又想在这儿给我使阴招?”他转头环视了圈,发现就她一人在这儿,话说的也不客气。

    “男的被你当狗耍,女的你也不放过,怎么,不装清高艺术家了?照单全收,你他妈也不嫌脏。”

    他说的是在璟园被姜南救走的那个女孩。

    在医院醒来后不知道被另一个女孩喂了什么清醒剂,恋爱脑也不发作了,人也不犯傻了,趁程贺明还沉溺在温柔乡里,当机立断和她联手。

    拷文件,卖消息,选在程贺明手里项目签约敲定前夕的关键节点,放出税务核查的风声,配合二级市场基金对冲,分批融券,最后砸盘做空。

    一连串动作下来,项目停摆,触发监管核查封账,逼得程贺明到处求人。

    只可惜他这人平日里仗势太过,多得是人想看他遭祸,不落井下石已经仁至义尽。

    最后只能丢卒保帅,财务和下属背锅的背锅,调查的调查,先把自己摘了出去。

    姜南听说这事的时候还挺意外,毕竟仅凭她们俩想要扳倒程贺明简直难如登天。

    只怕是有人在幕后推动,否则消息刚放出去,就该有人拦了,不可能这么顺利。

    “程贺明,这就是你的全部能耐了吗?”

    姜南看着他勃然大变的脸色,没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些失落地摇头,“连她们俩都能让你元气大伤,我要是真想摁死你,你觉得你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她是真有点头疼,被蠢得头疼。

    程贺明对她来说不足为惧,想摁死易如反掌,甚至不需要借势就能玩死他,难的是套他背后人。

    所以程贺明她还得留着,慢慢折磨。

    她要他众叛亲离,她要他孤立无援,她要他看着自己在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

    最后带着绝望和恐惧下十八层地狱。

    “姜南,山水有相逢。”

    程贺明冷笑着逼近她,“我奉劝你一句,别真把自己当盘菜,你也不过是沈意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是吗?”姜南就这么看着她,轻轻勾唇一笑。

    “如果让林越洲和沈家知道你打过沈意的主意,你觉得你还有命来从璟园出来,在这儿求人办事?”

    足足反应了十几秒。

    程贺明才意识到姜南说的是什么,脸色变了又变,一身污浊的戾气,阴沉得骇人。

    杀心未起,手上动作先行。

    下意识骤然抬手,一把掐住姜南的脖子,太过武断的出手,断了自己的退路,只得被推着向前。

    “姜南,你要是找死,我不介意亲自送你。”

    没用十分力,可急火攻心,劲力也不小。

    姜南用力反掰锁在自己脖颈上的手,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划过尖锐的拖长音。

    意识涣散之际,她瞥见了什么,故意松了指尖力道,掰着程贺明的手侧身挡住自己,艰难地动了动唇瓣。

    她好像做了个口型,程贺明没看懂。

    身后跟着的女孩哪见过这种场面。

    吓得浑身冰凉,脸上血色褪了干净,尖叫声刚冒了个尖就被强行咽回喉咙。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身后的动静不大,可足以把程贺明失控的情绪强行拽回现实。

    只不过为时已晚。

    手上力道刚松,姜南便脱力坠落,跌坐在地。

    眼前空间彻底乱成虚无的一团,连耳边的声响都听得朦胧。

    砰地一声闷响,人已经被踹翻在地。

    力道极重的一脚,姜南闻声抬头,只看见一层叠着一层的人影正捂着自己侧腰,在撞到的造景废墟上蜷成一滩烂泥,样子像蛆。

    好像有哀嚎声,又好像不止一个人。

    太晕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没意识到自己跌坐在地时的现场的人仰马翻,只觉得到处是虚影,只觉得好像坐在棉花上,摇摇晃晃,找不到支撑点。

    “姜南!”

    她被什么温暖的香气护在怀中,一下子被裹紧,耳边的声音很近,也很着急。

    沈季序单膝跪在她身侧,拖着她的后脑将人护在怀中,枕着自己心口。

    包裹感极强,没让周围溅起的风沙沾到分毫。

    同行的是夏桐,还有璟园里的那个年轻男人。

    江俞白。

    江俞白嫌恶地拍了拍裤腿的烟尘,挺起肩身,大半张脸陷在暗处,看不清喜怒。

    唯独那道睥睨而下的眸光让人毛骨悚然。

    像是在看一件垃圾。

    程贺明疼得脸都白了,嚎出那一声惨叫后愣是把第二声咽回了喉咙里,挣扎着想爬起。

    稍有动作就扯得浑身要了命的疼。

    江俞白那脚一点没收着力,要不是有植被造景缓冲了下,这人估计能被他踹墙上去钉着。

    “程总好大的气焰,在我的地盘上动手?”

    一声笑音,不温不凉的声线,字字压人,刀刀都能要他性命,“若非看姜小姐的面子,你以为你进得了我这楼?”

    “江……江少,误会……我是……”

    轻飘飘一句话,每个字落下都震得程贺明一颤,顾不上自己脸上身上满是淤泥污秽,捂着腰吃痛想爬起。

    只可惜在场没人想听他狺狺狂吠。

    他连辩解的权利都没有。

    江俞白朝门口摆手,让底下人处理善后,“送医院去,报警,按寻衅滋事处理。”

    最稳妥的解决办法,但不是姜南要的。

    她在沈季序怀里意识恢复了大半,只是人还不太清醒,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趋于本能的攥紧了他的手。

    想说些什么,又控制不好力道,后仰的脖颈被他单手扶住,纤细的脖颈横着触目惊心的红。

    落在雪色肌肤上,有种特别强烈的视觉冲击。

    足以激发男人的心疼和保护欲。

    姜南撑着他的掌心借力,倾倒在他肩头,“别,别报警。”

    气若游丝的声音,轻到发虚。

    沈季序却听得很清楚。

    他低下头,有些恼火,也有些心烦意乱,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收了,别闹大。”

    江俞白挑了下眉。

    心说这哥们儿脑子没毛病吧,事儿闹成这样不处理,被他们老大哥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顿呲。

    他可担不起这大爹的问责。

    “你……”

    江俞白挺想搬大哥出来说事儿,但沈季序显然不吃这套,这人身份太特殊,没人拿得住他的脉。

    只好交代手下人,“拖走,别脏了我这块地。”

    -

    计划之中的事,顺利到习以为常,没什么好庆幸的。

    只是姜南今天状态一般,本就不适的情况下强撑着演完这场戏,耗了不少精力,几乎快要虚脱。

    整个人软在沈季序怀里,被风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倒是很安然地缓过劲儿才睁眼。

    意料之外,江俞白和夏桐没走。

    “好点了吗?”

    沈季序见她直起身也没松手,低声询问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听得旁边的两人一阵恶寒。</

    p>这一个个一天天真是活见鬼。

    “嗯……”

    姜南点点头,脖子上的紧绷感还在,望向现场的狼藉,指尖无意识地触上脖颈。

    痕迹没消,反而因为血液循环显得更扎眼。

    沈季序按下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指腹擦过她手背的冰凉,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背后拍了拍。

    像是在安抚她的不安。

    “别怕。”

    有外人在,姜南不好说别的,也没那力气。

    特别乖巧地他点头,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至少目前来看,他很合适。

    意识混乱之际,她对周围的感知被大幅削弱。

    但沈季序圈住她时紧张的情绪,混乱的心跳和沉重的喘息对她来说太过清晰。

    一个可笑的念头突然冒出,又被她强行压下。

    “姜南。”

    她还在理清思路,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哑音,“为什么不报警?”

    不知道是自己宕机还是脑子缺氧产生的幻觉,她总觉得这问题从他口中说出时,有些许微妙。

    说不清,似乎有不甘心和无奈妥协的意思。

    “嗯?”

    姜南慢了半拍抬眸,脸颊贴着他的下颌,蹭着他的颈窝,没有任何逃避的空间。

    她在想一个足够让眼前人信服的借口。

    “我……”

    但很不巧,在这种形势下,她的一切伪装只会更加拙劣。

    尤其还是面对沈季序这种难缠且聪明的对手。

    “我……”

    我了两三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冒,眼眶就先红了,眸底蒙了层朦胧水汽。

    原本温良清冷的一双丹凤眼此刻杀伤力十足。

    沈季序想说算了,就听到一阵枝叶摇曳的脆响,无风自动的摩擦声,窸窸窣窣的。

    又是这动静,方才姜南进来时还以为是风声。

    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一条臂长的黑蛇从倒塌的造景废墟中缓慢爬出。

    三角蛇头左右嗅闻,手腕粗细的身子灵活地避开前方障碍,油润光滑的鳞甲被吊顶的冷光一打,浑身都透着股悠悠的彩运。

    极漂亮的一条蛇,瞧着不像是本土蛇种。

    天赐的良机。

    姜南瞥见那场长虫的瞬间,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转过头拼命往沈季序怀里钻。

    小脸贴着他心口,紧紧攥着他的衬衫不肯松。

    沈季序眸色微动,像是不太意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他低了低头,似笑非笑的气音落在她耳边。

    “你怕蛇?”

    姜南脸埋在他怀里,忍不住蹙了下眉。

    他怎么会这么问?

    一小姑娘怕蛇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为什么他的语气会是调侃的反问?

    “有,有点。”

    过于沉闷的声音,带着恰好的怯懦惊惧。

    夏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玩味渐浓,看着爬到自己脚边一路缠上手臂的黑蛇,点了点它的脑袋。

    话里有话地感慨了句。

    “真会挑时候,跟你爸一个德性。”

    一旁被指桑骂槐的某人摸了下鼻子,失笑接话,“我可没它心黑。”

    这两人见姜南“害怕”,自然不打算继续留下碍事,起身打过招呼便拎着那条救命蛇大步朝外走。

    刚那事儿动静不小,来这儿的客人虽然都懂规矩知分寸,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安排人净了场。

    这会儿茶楼里的客人就剩他们俩。

    “我送你回去。”她身上有点发热,在外面一直呆着也不妥,还是得尽早让医生检查下。

    “还能走吗?”

    沈季序这话没有征询的意思,而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等她回应,径直屈了她双膝将人抱起。

    她腿是真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也就特别配合地勾住了沈季序的脖颈。

    下巴抵着他肩头,人缩在他怀里,一副被欺负的娇弱样,我见犹怜的人间尤物。

    被抱出茶楼时,姜南往里瞧了眼。

    夏桐正坐在楼下主座上饶有兴致地逗蛇,听见动静,漫不经心地掀了眼皮。

    深红帷幔层层落下,身后光源次第熄灭。

    她笑起来时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殷红的唇色艳如血,冷如霜,落在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像喷溅而出的鲜血。

    鬼灯一线,桃花面。

    昆山玉碎,久晦逢春,红妆填了嶙峋骨。

    “姜小姐,希望你别让我的好奇心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