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养鸡
作品:《九皇子今天找到狐狸了吗》 时维二月十九,观音诞时,瀛洲地办起了庙会,香客从观音庙归来,趁着闲情品茗听书,故而茶馆内弥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瀛洲路通四海,鱼龙混杂,两位侠客步入茶馆,斗笠掩面,小二上了茶,便听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
“诸位看官,平日里听惯了才子佳人,今儿个我同你们说说这朝中大事...”
座中嗤笑:“还是说寻常戏文罢。朝堂上的事,留给那些当官的去听。咱们平头百姓哪里听得懂?况瀛洲天高皇帝远的,与我等有何相干?”
说书人道:“非也,诸位可知玄羽教?”
众人疑惑,唯有几个亲属在中原的商户解释:“此教在中原地区猖狂,号'天腐食肉,锄奸惩恶'。杀奸官奸商,颇得民心。”
“玄羽教初立之时,确是这般行事。”说书人颔首,意味深长,“据说教中之人每行刑之后,必以密信呈报朝廷,揭发奸佞罪行。因其行事仗义,领袖又神秘莫测,朝廷遍寻不得,圣上亦未曾下旨剿灭。直至北渊犯境,玄羽教取了边关大将蓝觉性命,圣上震怒。”
座中有人插言:“我听闻蓝觉此人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性情暴戾,许是因此被玄羽教盯上?”
说书人叹道:“虽如此,然蓝觉乃不可多得的将才,抗北渊立下赫赫战功,他这一死,边关险些失守。玄羽教虽上书陈其罪状,圣上却不肯轻饶,遂降旨命太子追缉。”
而后说书人将太子除玄羽教之事娓娓道来。满堂听客屏息凝神,听得入神,皆赞太子英明神武,堪当来日明君。
座中一名侠客随众人称叹,手上笨拙地剥着南瓜子,桌下还不忘轻踹同伴一脚。
“不想太子竟这般厉害。”
那同伴挪了挪身子,压着嗓子道:“歇够了便赶紧动身。”
“没歇够。”侠客瘪了瘪嘴,将桌上的南瓜子拢成一个圈,“还有这么多没吃呢。”
同伴无奈,为她去壳剥子。
“看来这玄羽教不过昙花一现,是该走到头了。”话音刚落,说书人陡然一转,“诸位,可也是这般想的?”
那侠客重重地点了点头。
“实则不然!玄羽教领袖被太子所弑后,其子接掌教派,竟抖落出一桩惊天秘闻!”
侠客素来爱听话本,闻得此言,连瓜子也不嗑了,桌下不自觉缠住同伴的腿,两眼放光,激动难耐。
“那玄羽教新主声称,太子早先与其父有私,如今得了朝廷旨意,便翻脸不认人!”
“可有证据?”座中有人问道。
“那新主取出一枚玉印,乃是初代余家之物。余家当年因谋逆获罪,被同族检举,而那检举之人,正是太子母族一脉!圣上闻奏,命人搜检东宫与余家旧宅,竟查出往来密信,而其太傅便是传信之人!”
众人听罢,唏嘘不已:“太子聪明绝顶,又仁善爱民,深得圣上赏识,何必铤而走险...”
“朝中亦有人为太子说情,言其许是遭人诬陷,故圣上迟迟未下决断...说到此处,便不得不提另一人,那便是体弱多病的九皇子。”
侠客偷瞥了一眼同伴,见他神色如常,只垂眸专注地剥着南瓜子,剥完一粒,便顺手塞进她嘴里。
“九皇子乃贵妃所出,圣上对其宠爱非常。九皇子刚娶了妻,便前往盛州,拜访当年辞官归隐的恩师,却在盛州遭玄羽教毒手,与王妃一同坠下山崖,不知所踪。贵妃闻讯,一病不起,圣上更是痛彻心扉。偏生九皇子此行未对旁人言明去向,只太子与他有书信往来,这一下,私通玄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圣上忍无可忍,终将太子废黜。”
这下侠客懵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短短几句话,她便从旁观者变成了当局者,脑中顿感烟雾缭绕。
瀛洲路远,民风淳朴,竟也三三两两议论起众皇子来。提及无德娇惯之人,众人便惶惶不安,提及有才干的,便又松了口气,觉着自己还能多活一日。
总而言之,被罢黜的太子与早死的九皇子,是当之无愧的出局者,无人提起。
侠客吞下最后一颗南瓜子,因心绪不宁,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
“苦——!”她皱起小脸,分明是女子清甜的声音。
已有眼尖之人,细细打量起角落那两位侠客。其中一名侠客身形一僵,却并未起身离去,仍散漫地端着茶盏。直至说书人论起东宫之位花落谁家,那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才渐渐移开。
“依在下拙见,二皇子曾结岭州一案,倒也算有几分能耐...”
趁此机会,两位侠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离去。
“萧...”
萧怀安一路牵着胡小白的手至暗巷,捂住她的嘴。
巷外一队兵卒模样的人走过,他们这一路虽畅通无阻,并未暴露身份,但不得不防。
等那队人远去,两人乔装打扮,带上□□,再出暗巷,已是寻常夫妻模样。
胡娘喜爱侠客装扮,不免失落,却也乖乖听了话,只因他们借着水路辗转多地,见青山高耸,落日长河,比拘于一地有趣数倍。
唯一不足的是萧怀安在逃亡途中落下了不可言状的毛病——那日二人携手跃入山下长河,长风本应追随而下,偏生郡主崴了脚。沈向南一介文人难以反抗,长风得令,无奈回身搭救,就此被拖住了脚步。九皇子与王妃顺流漂了半日,方才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船。萧怀安因此染了风寒。
胡娘兴致极高,自不想萧怀安拖慢了步程,两人夜里干柴烈火,比在京城还刺激快活。这么做虽有成效,但萧怀安第二日又肾虚腿软,晚上又因胡娘触摸精力充沛,这么循环,竟不如风寒叫他舒坦!
相比之下,胡娘红光满面,任谁都看不出那是狼狈落难的九皇妃。
她挽着萧怀安的手,轻声问道:“贵妃娘娘病了,你不回去看看?”
“无碍。”萧怀安撩起她耳边碎发,两人宛若恩爱夫妻,“母亲有谢神医与太后身边的人照料。”
两人靠着精湛自然的演技出了城,胡娘很快就不想那什子贵妃,太子了。
“我们去哪?”
“哪也不去。”萧怀安带着她走了好些里路,在郊外村中一处破旧宅子前停下。
此屋四面漏风,圈内两只鸡好似风干的纸片,院里结满了蛛网,推开里屋门,尘土飞扬,竟是不见四周景色——这是众林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藏身通信之处。
萧怀安掩袖轻咳,视野朦胧,向身旁摸去:“咳咳...你若是嫌弃...我们...我们可换个地方...”
许久没回应,萧怀安心下一凛,见屋内并没胡小白身影,忙出了门,却见胡小白对着圈内两只鸡流口水。
“......”萧怀安沉默片刻,“胡小白,你有
没有心!”
胡小白目不移视:“可惜了...就当啃鸡架了...”
说罢她伸手,将那有气无力的鸡提起,萧怀安拦住她:“你想吃鸡,我们去城中买。”
“太远了,我不想去。昨日你还说萧百齐查的紧,要是因此暴露了怎么办?”
萧怀安脸一黑,脑中忽又灵光一现——他们要在此处待上一月,以胡小白的性子,不到一日就会去外头惹是生非。
于是萧怀安泪眼婆娑,道这一路上为她买吃食,不知花掉多少盘缠,已然吃不起饭了,这两只鸡是最后的口粮,胡小白这么做是要斩断两人的活路。
胡小白向来不懂盘缠之事,加之萧怀安哭起来霎是好看,稀里糊涂的放下那两只鸡,并应下了萧怀安给的任务——养活那两只鸡。
这对一只爱吃鸡的狐狸来说着实是个难事。
胡小白愁的直叹气,家中穷的揭不开锅,萧怀安时常盼着鸡能生蛋,胡小白顿感责任重大。
这日长风终于赶到了瀛洲,与九皇子会面时,见王妃趴在桌上,怀里捧着一只鸡睡了过去,惊道:“王妃竟如此听话?”
他又将视线转向自家殿下,见其眼眶微红,又一惊,跪了下来:“属下来迟,叫殿下受苦了。”
萧怀安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郡主怎么样了?”
“从您坠崖那日到现在,未曾停过搜寻。”
“好。”
长风掏出怀中的信:“贵妃娘娘望您稍安勿躁,保重身子。”
萧怀安神色一软,接过那信,见熟睡的胡小白,便去里屋与长风密谈。
等两人满脸凝重的出来,胡小白丝毫没有苏醒之际,皆松了口气。
“容属下说句实话...”长风犹豫道,“事关重大,殿下带着王妃一同出逃,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萧怀安并不恼:“长风,假若真如你说的一般,你猜猜我的死讯送达之时,王妃会是什么反应?”
长风思索片刻无果,众林曾说胡小白或是心机深沉之辈,或是至善至纯之人,总而言之,无法看透。长风打量着萧怀安的神色,斟酌道:“会伤心一段时日吧?”
“伤心...吗?”萧怀安摇摇头,嘲弄道,“你错了,她会立马找下一个合适的人成婚。”
“殿下既知如此,怎还任由这不忠的女人留在身边?”
“我毕竟是假死,她也不是真寡妇,等我回了京,她将成为众矢之的...长风,你该走了。”
长风不宜久待,灵巧的身影投入沉沉黑夜,投入风云诡谲的棋局。
萧怀安站在原地,凝视着空荡荡的院子,一阵冷风袭来,他骤然回神,上前关门,却在转身时心口一紧。
胡小白怀抱的那只鸡歪着头,眼神僵硬涣散,已然没了呼吸。
萧怀安忙冲了出去,可这茫茫天地,哪里还有长风的影子,更不会有人在大晚上卖鸡。
无事,胡小白根本就不会养鸡,要被她养的活蹦乱跳这才不正常,况且也不是他弄死的鸡,慌什么...萧怀安这么安慰自己。
他正想当做视而不见,直奔里屋,等胡小白醒来,便道自己一直在抄写书画,可路过胡小白,却听到几声细小的梦呓:
“我一定...养好鸡...一定...养活你...”
九皇子脚步一顿,深深地看了眼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