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唯一
作品:《九皇子今天找到狐狸了吗》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一老者在字画摊前驻足,捋着胡须端详半晌,“这题字与宫闱景致倒是极配...只是这人物情态不足,落笔畏手畏脚,终究差了几分意思。”
萧怀安抬眸,懒懒瞥了老者一眼,自顾自将画收起。
老者气得胡须倒竖:“你这后生既想做字画生意,也忒不虚心求教了!”
“我卖画只为温饱,不为精益求精。”
老者摇头叹气,拂袖而去。不多时,便有一仆从寻来:“胡公子,我家老爷命我来问,那幅《戏鸟图》做到哪一步了?”
萧怀安递上画轴:“已至三戏——拆假意鸳鸯。”
仆从含笑接过,将银钱奉上:“小的明白了。”
萧怀安收起剩下的字画,掂量着手中的银钱,穿过几条巷子,转入书肆。
为胡小白挑话本着实是桩难事。既不能失了趣味,又不能教坏了她。故而萧怀安时常会在书肆待半日,细细拣些能入眼的,方才买回家去。
书肆老板见是熟客,殷勤地捧出一册近日新出的话本——《若梅耍夫》。
“公子,这可是精刻的,只给您一人留着。”
精不精刻的,萧怀安倒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他读字,胡小白在一旁听着罢了。他随手翻了翻:“讲的什么?”
“这书的内容,可是绝无仅有...”书肆老板凑近些,将其娓娓道来,“讲的是梅州县令之女韩若梅,因才情出众,被班师回朝的侯爷看中娶进门去,夫妻恩爱。不料几年后她那青梅竹马考取了状元,也在京中任职。二人重逢,旧情复燃。若梅见侯爷功高震主,渐渐失了圣宠,便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白日哄着状元,夜里哄着侯爷。这等心机手腕,着实精彩得很哪!”
萧怀安闻言脸一黑,推拒了那书,咬牙切齿道:“为妻不忠,为人三心二意,成何体统!”
“公子...这...”
萧怀安未听多余的解释,面色不悦,仿佛这书肆是什么脏地方,疾步离开。
没走几步,他路过烧鸡铺,照旧买了一只。油腻之气扑鼻而来,闻着竟有些反胃。瀛洲的烧鸡堪称一绝,然连食十余日,任谁都要生腻,除了胡小白那等嗜荤如命之人。
不料胡小白今日也只啃了一块鸡腿便罢。
萧怀安搁下筷子:“身子不适?”
“没有。”胡小白摇头,“周姐姐今日给我做了烤蚝,我吃着竟觉得不错。”
萧怀安抿起唇:“这是终于想起它的好来,寻着新欢了?”
胡小白咽了口唾沫,起身道:“等着,我去为你拿些烤蚝来!”
九皇子独坐在屋中,盯着那只被冷落的烧鸡良久,长叹一口气。
他跟烤蚝计较什么?况且胡小白还答应过他,不会找别人。
话虽如此,他望着那空荡荡的破旧大门,良久未回神。待腹中饥馁,方觉残羹已冷。此时一只白鸽掠过,停于案边。萧怀安摆正神色,取下它足边信筒。
“端月十二,圣上召见二皇子,二皇子自金銮殿出,受贵妃传唤,转而往栖霞宫去,出来时携了一盒御厨所制条头糕...”
萧怀安攥紧了信纸。
他幼时曾听老师说起江南条头糕的滋味,心向往之。宫中御厨自不乏擅制条头糕之人,但他每向宋归雁提及,宋归雁总道条头糕叫她忆起从前在江南的日子,思念祖父。
而萧百齐一提,宋归雁便总是做的。不管他如今是不是自己名下的孩子。
他得以隐于瀛洲,除却几个亲信,便只有萧盛与宋归雁知晓。倘若宋归雁倒戈萧百齐,不愿再瞒了呢?
他将一无所有。可笑,分明是亲生母亲,他却不得不防。
萧怀安将那封信烧了,又从案下默默翻出一页残破的纸。那是瀛洲定下的第一日,他收到母妃来信,原是十分欣喜,舍不得烧尽,在火光吞没信纸之前,堪堪留下一角。
——“此次计划,务与王妃修养好身子,展颜安。”
真到那一日,他剩下的,恐怕只有胡小白了。
烛火将信纸分割成黑烟,散入空中,九皇子在这静默中,忽然很想见王妃。
胡娘心心念念那鲜甜的烤蚝,一路赶到周家,却只有周正在院中,拿着一小桶泔水喂鸡。
“周正哥!”胡娘大摇大摆地进了里屋,望了一圈,“你姐姐呢?”
“方才赶回镇上瞧侄儿去了,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胡娘道想让萧怀安尝尝白日里的烤蚝,周正笑道:“原来如此,家中虽剩不多,但也能叫胡兄大饱口福。”
周正转身便往灶房走去,却不小心脚下一滑,将那桶泔水都泼在了胡娘身上。
胡娘捂着鼻子,只觉身上臭气熏天,周正手足无措,慌不择路,打了清水,又拿出周瑶的旧衣裳:“胡姑娘,先穿这件顶一顶吧!”
胡娘对味道甚是敏感,一时干呕不止,再加之身上黏腻的触感,当即就夺过周正手上的衣服,冲进里屋。
周瑶身材矮小,日常所穿又是瀛洲特有的妇装,胡娘拿着那件衣服,摸不着头脑,唤了声周正。
周正在外头守着:“胡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遇到大麻烦了!”
她讲的煞有其事,周正迟疑地看向里屋,一节莲藕般细嫩的手臂伸出厚重的帷幔:“这衣裳该怎么穿啊?”
“不可!胡姑娘!”周正阖上眼,“你,你别乱动,我叫胡兄过来!”
说罢他忙背过身,却对上一张冷落冰霜的脸。
萧怀安不知何时立在门口,因着避开了烛火,周正并未看到他的神情,只瞧见了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好似下一秒便会呼到他脸上。
他心下一沉:“胡,胡兄?”
萧怀安越过他,直直往屋里冲去,怒不可揭:“胡小白!你这不知羞耻的女人,在做什么!”
那细白的手臂受了惊,收回帷幔内,却被另一双手抓住,牢牢地锁在胸前。
胡小白白皙的躯体上残留些许清水滴,泛着淡淡的月辉银光,半件衣裳滑落,香肩敞露,加之泫然欲泣的小脸,叫人血脉膨胀。
这一幕在萧怀安眼里却是致命的毒药,在摄人心魄的痛感中,他看清了那些虚伪美好的表面。
——“...白日哄着状元,夜里哄着侯爷。这等心机手腕,着实精彩得很哪!”
原来是一出《胡小白耍夫》。
胡娘手腕疼,头也疼,不由得皱起脸:“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穿衣裳。”
萧怀安静静地俯视着她,许久未语,周正得知不妥,在门外将前因后果说了,只望她莫怪胡姑娘,错在自己唐突。
胡娘后知后觉,甩开萧怀安的手:“你用的着这样小鸡肚肠吗!”
萧怀安本渐渐平息的怒火,又尽数返了上来。他粗暴地为胡娘系上衣服,又在外头套了件自己的衣衫,拉起她的手冲出门外。
胡娘头上也盖了衣服,遮挡住了视线,一路被萧怀安裹挟,令她很是不爽,埋怨道:“萧怀安,你发什么疯?”
萧怀安身形一僵,停下脚步,随即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显然是被气
的不轻:“我发疯?我倒想问你发什么疯!”
“周正哥都说了,我只是想换个衣服!”
“呵,你露出手臂给她看,就是所谓的只是想换个衣服!”
“露出手臂又怎么了!我以前还不穿衣服给人看呢。”
胡娘清楚,狐狸与人类天差地别,但见萧怀安那嘲弄的神情,还是止不住说了气话。
萧怀安眼前阵阵发黑,竟是站不稳身子,捂着胸膛眼眶发红,在剧烈的喘息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到底是哪里亏待了你!京中哪位皇子妃,有你这样自由!有你这样不问家事!有你这样以下犯上!不忠夫君!你说,我到底是哪里亏待了你!”
胡娘蓦然鼻尖酸涩——萧怀安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成婚前是病弱,成婚后是她也看不清的情感...那大概是一位君子对自身的约束。
“所以呢,你要打死我吗。”
像贵妃打死那名婢女一样,轻而易举的夺去狐狸的性命。
萧怀安一怔,下意识地想反驳,他从来没想过打死胡小白,他只是害怕胡小白的单纯,天真,总是叫他不争气的陷入未知的境地。那是一个可怕的境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就像此时,他控制不住对着胡娘发脾气,寻求一个答案。
“我不会打死你...”萧怀安咽下喉间的血气,“但作为你的夫君,我有权管教你。”
狐狸从小遵循的,是丛林法则,在那道雷劈下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受到人类的管教。只要她长着人类的心脏,人类的面庞...这些枷锁便无处不在。
...她受够了。
“我不喜欢受人管教,你找其他听话的王妃去吧,反正我也是要走的...”
萧怀安瞳孔震颤:“你说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你去找其他听话的王妃!”胡娘没缘由的感到委屈,拔高了声音。
“咳咳咳...还有一句,还有一句,你要走去哪…又为什么要走!”
胡娘抹了把泪:“一百天。我说过,一百天过后,我要走。”
“......”
萧怀安沉默着,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身体的不适沉默,还是因被遗忘的一百天沉默。
胡娘的身影晃成了虚影,他眯起眼试图看清:“胡小白,你是我最,最,最讨厌的女人...”
“你说的没错...”他直起身,嗤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就去找一个听话的王妃...好叫你也如愿以偿...去找一个不爱管教的夫君...”
他应该怪自己忘了那一百天,却将错处推到了胡小白身上。在她面前,自己总是做不了君子。更应该怪自己明明没有那个好命,却总是做着白日大梦,渴望有人能将他当作唯一。
萧怀安缓步移向他们的“家”,胡娘跟在他身后,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堪堪错过他的衣袖。
“我们...到此为止...”
“萧怀安!”
“殿下!”
萧怀安倒在了门口。幸而有前来传信的长风接住,这才叫他没有磕到头。
胡娘心有余悸:“他怎么样?”
长风是习武之人,从前跟着萧怀安在药王谷,也学了些药理,他见自家殿下青白的脸色,与嘴角溢出的鲜血,面色一白:“怒火攻心,得赶紧给找大夫。”
“我,我摸摸他有用吗?”胡娘牵住萧怀安的一根手指。
“长风...”萧怀安半阖着眼,不动声色的抽出手,“带我去找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