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阶梯出现在眼前。阶梯两侧的墙壁贴着至少三十年前风格的白瓷砖，不少已经开裂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混凝土。头顶的日光灯管隔几步一盏，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着的那几盏也在不停地闪烁。

    沈确握着军刺走在最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下面有声音。”

    林阅也听到了。那是一阵阵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地铁进站前从隧道深处传来的风压声。但在这轰鸣之外，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无数窃窃私语般的低语，细碎地叠在一起，又更像是某种生物在吞咽和摩擦喉咙。

    阶梯尽头，一处站台出现在三人眼前。

    站台不大，空无一人。地面铺着老旧的大理石，边角处积着厚厚的陈年灰尘。候车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黑木拐杖。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陈年的雕塑。

    站台边缘的轨道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只有远处的黑暗中不时闪过一丝忽明忽暗的红色光点。

    苏宅小声道：“那老头……是活人还是死人？”

    “是站务员。”林阅扫了一眼老头胸前挂着的那块褪色的工作牌，走向长椅，客气地开口，“大爷，4号幽灵专线，往第七街区方向，是在这个站台等车吗？”

    老头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白茫茫一片，看样子已经盲了很久。他上下“端详”了林阅片刻，干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嘶哑低沉：“活人？”

    “物业的。”林阅答得面不改色。

    老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荒诞，但又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反驳。他慢慢抬起拐杖，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第二个站台。车还有三分钟到。活人上车，记得买票。”

    买票？

    林阅从兜里摸出一把之前在商都清点收缴时顺手揣进包里的冥币，递过去一叠：“够吗？”

    老头看也不看那些冥币，枯瘦的手指朝旁边的售票机一指：“那边。”

    三人顺着他的指引走到站台角落，果然发现一台老旧的自动售票机。机身蒙着厚厚一层灰，屏幕却亮着，显示着简单的菜单界面——与普通售票机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购票支付的选项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屏幕上面只有三行字：

    【支付方式一：寿命，价格：三个月/张】

    【支付方式二：记忆，价格：童年的一个夏天/张】

    【支付方式三：冥币现金，价格：200元/张】

    苏宅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什么黑店啊？！”

    林阅却不慌不忙地掏出那叠冥币数了数，抽出六百块塞进入钞口。机器发出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哐当哐当”吐出三张暗灰色的车票。票面很薄，触感粗糙，印着模糊的地铁线路图和一个编号：4号幽灵专线·终点站·第七街区。

    “走吧。”林阅将票分给两人，“这黑店好歹还能用冥币付账，比现实里某些要求你下载APP填个人信息才能买车票的平台还强点。”

    沈确：“……”

    苏宅：“……”

    几分钟后，隧道深处那道红光渐渐变亮，一辆造型老旧的地铁列车无声地滑入站台，在三人面前停稳。车门“嘶——”地一声向两侧滑开，车厢内空空荡荡，灯光昏黄，座位是那种老式硬塑料椅，带着一股陈年尘土与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林阅抬脚迈入车厢。沈确紧随其后，军刺依然握在掌中。苏宅最后一个上车，刚踏进车厢，身后那道车门便“哐”地一声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颤。

    列车缓缓启动。

    车厢两头的灯光十分昏暗，窗外是漆黑一片的隧道壁，偶尔透过车窗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飞快地掠过去——像人形，又不像人形。苏宅紧张地贴着座位，抱着掌机，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个移动的信号点上。

    列车行驶了大约几分钟后，车身忽然轻微地顿了一下，像碾过了一道减速带。

    “叮咚——”

    车厢顶部的喇叭传出一声甜腻的报站声：“本次列车为4号幽灵专线，途经以下站点：黑水站、百骨站、迷途站、第七街区站。请上车乘客坐稳扶好，不要在车厢内与陌生乘客交谈，不要接受陌生人递来的任何物品。”

    报站结束，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后沉寂下去。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苏宅忽然扯了扯林阅的袖口，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林总……那边……多了一个人。”

    林阅转头看去。车厢尽头靠门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格外正式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看装束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那人低垂着头，整张脸被帽檐的阴影笼住，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确的手摸向军刺，刚要动，被林阅按住。

    “别慌。”林阅声音平静，“人家又没过来搭话，你慌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始终随身携带的《夜班值班记录本》，若无其事地翻开，从笔套里抽出圆珠笔，低下头，开始记账。

    “黑色水渍、灯管亮度偏暗、车厢角落有疑似肢体残骸遗留物、报站系统存在间歇性杂音……”

    林阅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言自语，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做例行巡检记录。

    那道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苏宅瞪大眼——那道身影仿佛从帽檐下投来了什么视线，但那姿态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寂的站立姿势。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飘过一帧帧模糊的黑影，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那个站立的身影一

    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列车再次发出一声“叮咚”的报站提示。

    “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第七街区，请本次列车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黑暗渐渐被一层灰白色的光替代。当车门再度“嘶——”地滑开时，一股带着干燥尘粉气息的空气涌入车厢。三人鱼贯下车，经过那个站立的身影身边时，林阅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从帽檐下露出一角的东西让苏宅头皮发麻——一截带着陈年铁锈的钢筋截面，而“他”那身深蓝色的制服上，别着一个小小的胸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数字：00。

    林阅收回目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车厢。身后，车门再次关闭，列车滑入黑暗，消失不见。

    站台很宽敞，但同样空无一人。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光芒，分不清是日光还是灯光的产物，落在地面上没有影子。

    站台尽头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四个字——第七街区。

    林阅走上街道的那一刻，终于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这是一片灰色调的世界。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阳光。街道两旁的建筑形态各异，有砖混结构的老旧办公楼，也有带落地玻璃窗的商业楼宇，但每一栋都透着一股强烈的“未完成感”——墙体表面裸露着钢筋，窗户框里嵌着没有玻璃的窗洞，一些大楼的顶层甚至直接敞露着浇筑的水泥骨架。

    而那些建筑的“材质”，让林阅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砖缝之间嵌着的是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粉末簌簌地往下落，带着一股呛人的骨粉味。半截裸露在外的墙体截面能清晰看到一层层叠压的灰白色层理，像被压实的地层一样层层堆叠。

    苏宅的嘴唇有些发白：“林总……那些墙……”

    “骨灰掺混凝土。”林阅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万业集团那栋总部大厦，应该就在这片街区里。走吧，找物业办。”

    她抬头扫视了一圈街道两侧的楼宇，目光最终定格在街区尽头一栋明显比其他建筑高出许多的塔楼之上。那栋楼通体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却在楼顶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招牌，上面的字迹隔着大半条街也依稀能辨认出来。

    万业集团·非正常物品研究中心。

    林阅看着那栋楼，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帆布包：“走吧，去给业主拜个码头。”

    第七街区的风裹着细碎的尘粉，打在脸上像砂纸轻轻划过。林阅走在最前面，帆布包在身侧晃荡，步履踏得很稳，没有半点犹豫。沈确跟在她右后方半步的距离，军刺虽已收回鞘中，但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腰侧。苏宅抱着掌机走在最后，屏幕上那颗代表小黑鬼的信号点正微弱地闪烁着绿光——它被林阅留在了地下商都，充当信号中继基站，随时可以把第七街区的画面和数据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