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身为勇者但错拿了乙游剧本》

    潼恩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那个声音的。

    准确的说,不是听到,而是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凭空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嘶嘶地吐着信子,试图搅乱她的思绪。

    “看起来,我们的救世主也信奉暴力才是最终的解决方式?”

    她还记得这种令人不适的感受,就在赛赫斯催动灰雾包裹住她的时候,她并不会感觉到疼痛,但那种仿佛被裹进了粘稠沥青的感觉依然如此真实,不只是身体,连精神都像是被渗透了一般。

    “纵欲、傲慢、残暴……他们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认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力,即使是王和那个长耳朵的祭司长也无法真正让他们心生畏惧,但你可以。”

    那个声音这样说。

    “慈悲和宽恕是无法感化他们的,既然这样,何不走另一条殊途同归的救世之路?你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只需要再小小地前进一步,你就可以更轻易地摧毁这些让你不喜欢的东西。”

    它的语气轻柔极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一般黏腻,向她描绘着那副光景:“你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窥看他们的思想,监视他们的言行,让贵族再也不敢虐待奴隶,官僚再也不敢欺压平民。

    你能做到的,你已经在这么做了,不是吗?”

    听起来是想给她塞个一键速通的风灵月影mod,但什么东西,也配教玩家做事?就算它——或者是他、祂,算了不重要——很可能是她要打的最终BOSS也不行。

    “谁允许你随便钻进别人的脑子里了?”她冷冷地问。

    对方回以一声戏谑的轻笑,语气中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

    “你会答应我的,当你走得足够远,目睹这世间越来越多的丑恶,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只有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拯救。”

    就在这时候,带着柔软肉垫的猫爪贴上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如同迎面遭遇强光一般,那股附骨之蛆般的阴冷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潼恩身体一震,在清醒过来后的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男人死不瞑目的尸体还倒在她脚下,除了正从他脖颈上的伤口里源源不断涌出的血已经漫成了一地血泊,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只有系统光幕弹出了一条成就提示。

    【您已达成成就「深渊的呼唤」

    成就简介:被神明赐福的人,似乎总是更容易引来深渊的青睐。这是否也在印证这个世界的一体两面?

    但作为受选之人,你总不会轻易就被诱惑,对吧?】

    潼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着。

    并不是因为恐惧,只是恶心和愤怒,像胃里被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癞蛤蟆,如鲠在喉。

    被莫名其妙地糊了一脑子湿冷的淤泥也就算了,偏偏对手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让她连秒切战斗模式都不行。

    她几乎听到了自己轻微的磨牙声。

    「冷静,」点苍的肉垫安抚性地在她脸上蹭了蹭,「灰雾会放大人的负面情绪,再生气的话,说不定它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哦。」

    猫仰着脸看她,色泽奇异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潼恩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气,偏头问肩头的点苍:「就没有什么方式能屏蔽这个东西吗?」

    猫一脸高深莫测:「反派不断试图拉拢正义的勇者不也是RPG剧情的必经之路吗?」

    潼恩有些无语。

    「你就不怕我被策反真的一转黑化魔王if线吗?」

    猫反问。

    「你会吗?」

    她思考了一下:「说不准,我对我的意志力一向没什么信心。」

    「那也没有关系。」她竟然从点苍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溺爱之意,「毕竟这只是一场游戏,而你总有选择的机会。」

    它跳下她的肩膀,避开地上的血泊,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向她晃晃尾巴,示意她跟上:「发现了吗,这里有两条岔路。」

    潼恩跟着它走了几步。

    一只灰黑色的老鼠吱吱叫着,擦着她的脚踝跑了过去,因为她穿的是靴子,有靴筒的阻隔,老鼠的皮毛并没有接触到她的皮肤,但那脏污的皮毛上可疑的暗褐色痕迹还是让她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按照她过去看惊悚电影的经验,通常这种征兆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跳脸惊吓。

    于是她看到了。

    阴暗的囚室与森然的白骨。

    诚然,其中已经没有活人的存在,其布局也和她之前在金字塔里的墓室看起来有些相似,但它的用途依然是囚禁,而非让死者安眠。

    因为点苍说,金砂的传统是土葬,他们相信土壤能让死者的灵魂与「摆渡人」连接在一起,在永眠净土的尽头,死者一切的爱与恨都将得到称量与清算。

    所以,有人不允许这里的死者入土为安。

    “所以说,有些人类真是奇怪。”点苍如实评价道,“明明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威胁,却害怕他们死去之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大概是血液干涸和尸体腐烂混合在一起的腐败气味,胃里的那只癞蛤蟆似乎还在跳动,让她觉得有些想吐。

    毕竟只是看文本里的黑深残设定,和亲身直面的感受并不能一概而论。

    她依然按照习惯,把这间囚室仔仔细细地搜检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当她转身时,也许是因为骨骼上的陈旧伤痕导致了骨质脆弱,离她最近的那具白骨,忽然“哗啦”一声,崩塌开来,散落了一地。

    骷髅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滚落到了她脚边,空洞的眼眶静静地注视着她。

    就好像,在向她诉说什么一般。

    她把这颗头骨收进了背包。

    【您已获得任务物品「枉死者的遗骸」

    任务描述:好在这是一个有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死亡并不能阻止你了解真相。信仰「安魂师」的祭司们总会有办法。

    以及,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已经让一部分人付出了代价】

    潼恩听到了混乱的嘈杂声响,就像有许多人汇聚在了地上,有人在高声地争辩着什么,又有人很快地反驳他。

    火光映亮了他们的面容,仆从高擎着火把,而贵族打扮的人们指着她,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

    憎恶、愤怒、恐惧,像是恨不得立刻把她杀死,却又畏怯着不敢靠近一步。

    没有表现出像妮菲塔莉描述中那样的殷切,因为他们并不清楚她的身份,但潼恩很确信,就算他们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对老爷们而言,无条件地帮他们解决麻烦的救世主才是好救世主,当她为了他们眼中的下等人向他们拔剑的时候,她就成了巫妖王。

    好在她也不是很在乎NPC对她的态度,既然他们为了自己的同类而感到愤怒,那么从现在开始,她也可以将他们视为和他们的同类一样的野怪了。

    而他们现在就在她的攻击范围里。

    就在她手指微动,白夜极星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手中时,有人挡在了她身前。

    帕塞尔。

    她一愣,慢吞吞道:“你们这儿的公务员这么晚了还加班吗?”

    火光摇晃着照在他的脸上,男人侧脸的神情冷硬,嘴唇紧抿,他并没有理睬她的这句烂话,只是拔高了声音,好让自己的话语在一片混乱中仍有足够的穿透力:“无论今天这栋宅邸里发生过什么,在未经过正式公开的审判之前,我绝不会允许任何形式的私刑发生在我面前。”

    很明显,仅仅依靠他的一己之言,并不足够消解老爷们的愤怒,有人按

    捺不住地向前逼近了几步,愤怒地冲帕塞尔叫嚷了起来:“市政官大人,您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异邦的冒险者能够在王城里肆无忌惮地虐杀贵族!”

    啊……听他的语气,他关注的重点好像并不是杀人,而是被杀的是贵族。

    潼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而冷的笑。

    当她轻轻转动眼珠看向他时,仿佛陡然间被一股冰冷的电流击穿,这个出头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遍体生寒。

    距离疯王统治的年岁不算遥远,他们都还没有忘记那段战战兢兢的日子。现在,他们再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寒冷。

    要哄骗一位思维已经陷入混沌的暴君,需要谦卑的举止、粉饰太平的话术和欺上瞒下的手段,而眼前的少女却远比前者更加清醒而冷酷。

    她手里甚至就握着一把剑。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她是怎么闯入这座宅邸,又是如何在数十名精锐护卫的包围下取走了主人的性命的。

    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嚣张的气焰顷刻间仿佛被泼上了一瓢冷水,也不着急要说法了,忽然就听得懂人话,懂得温良恭俭让了,有人情不自禁地退后,根本不敢和她对视,转头去瞪视帕塞尔,勉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地警告了一句:“我们相信你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你看。”潼恩在帕塞尔背后说,“我建议你还是最好从今天起就开始锻炼身体,只有你手里握着剑的时候,他们才会想到要和你讨论你想要维护的法律和秩序。”

    帕塞尔深吸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行事无所顾忌的勇者阁下把一切都搞砸了。

    帕塞尔担任市政官的时间并不算很久,在被妮菲塔莉擢选之前,他只不过是王城里一介郁郁不得志的文吏,但那时候他就已经观察了这户人家很久,搜集证据,核对供词,已经到了差不多要收网的时候。

    要审判一位底蕴深厚的大贵族,自然会遇到极大的阻碍,但即使他要付出的代价是性命,只要有食利者为自己的罪愆付出了代价,他的同类们就会看到王变革的决心。

    但也不能把他们逼迫得毫无喘息之机,金砂如今的情况经不起彻底的革命,他要比巡游戏班里走钢丝的杂耍艺人更加谨慎,确保他们被震慑的同时又不至于狗急跳墙。

    所以在他的设想中,这种震慑绝不应该由这样直接粗暴的方式来完成。

    什么都不会改变,这种方式只会让这件事的性质变成逞凶斗狠的械斗,在短暂地被她的武力值威慑而退去后,这些贵族就会因为觉得自己的背后已无退路而露出獠牙。

    ……就算她拥有不世出的剑术,真的能够将金砂的贵族,无论是罄竹难书的,还是罪不至死的,都清理殆尽,那又如何呢?

    依靠暴力建立的秩序,只能用更大的暴力去维系它。作为预言之子、受选之人,她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这套逻辑来行事。

    ——可那些没有力量的人呢,在她如狂风般掠过这片土地、又毫无留恋地离去之后,他们又该何以为继?

    可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指责她。

    与她的身份无关,仅仅只是因为,作为一个行事已经开始会习惯性地瞻前顾后的中年男人,无法否认年轻人因直面丑恶不公而生的愤怒。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将过错归咎于,当伊西恩把勇者阁下塞给市政厅时,他不应该因为看到她如坐针毡的模样,就把她打发出去。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绝不会让这位行事完全无法通过常理预估的救世主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所以当他转头看向潼恩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古井无波,平静道:“走吧,勇者阁下,请让我送您回神殿。我想在回程的路上,已经足够您向我说清您在这栋宅邸里都目睹到了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