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不算好人

作品:《东巷的一间小店

    一天一夜没合眼,许昭明终是赶回了京都。

    趁着夜色想进城,但几人远远地就瞧见今日夜里的京都城门口多了不少官差。

    许昭明果断下马:“西沣,拜托你把我这匹马卖了。”

    她把报酬给西沣,让他卖了马就归家去。

    “好。”

    西沣点头,牵着两匹马向京都反方向离去。

    藏在焦凤林里的朽木说:“我去报信,约莫明早寅时会有邬家的马车出城,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您混进去。”

    “多谢。”许昭明郑重道谢。

    朽木的身影远去,消失在关闭的城门口。

    焦凤林里的许昭明和吕汀兰靠在树旁,两人皆是无言无眠,一直等到天空划开白色的口子,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许吕二人才有了动作反应。

    两人撑着地站起身,桐乡小跑过来:“先去马车上吧。”

    马车要先去一趟郊外庄子上收账目,这是邬家惯例。

    许昭明一进马车看见坐在里头的人,愣住了。

    车里端坐着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不算绝色,轮廓分明利落,眼角浅浅浮着几道细纹,一双眼眸沉亮锐利,看人时坦坦荡荡,不带半分怯弱。

    她鬓发挽得整齐,没有繁复珠翠,只以素簪束起,周身不见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沉稳。

    许昭明心中有了猜测,她心说这人该不会是邬禅因的母亲,李长盈吧?

    出于礼数,许昭明和吕汀兰一进去就行礼,那女子朝她俩微微点头。

    为了不引官差起疑,许吕二人呆在马车里跟着邬家一起去庄子。

    颠簸的路上,那女子主动开口问:“你是许昭明?”

    被点到名字正蹲坐在角落的许昭明点点头:“是我。”

    “那这位是?”

    女子的眼睛移向许昭明旁边一起蹲坐着的吕汀兰。

    许昭明忙先开口:“这是我邀来京都的贵客,想与她做笔生意的,结果……”

    话未说尽,但许昭明的尴尬又悲伤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听闻你在兖州帮了禅因。”女子顿了顿,“多谢你。”

    许昭明这下可以肯定,眼前人就是李长盈,当今长公主。

    “应该的应该的。”许昭明仰头眼神忽闪。

    之后的马车上很是安静,在庄子上停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马车掉了个头继续动起来。

    这是要返回京都城里。

    过城门检时,李长盈只抬手撩开帘子露出右侧半张脸,几个官差忙不异地放行送马车进去。

    马车一路直驱进邬府。

    这还是许昭明第一次来邬禅因的家,吕汀兰更不用说,第一次上京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富贵人家。

    这灰色高墙垒起来的地方,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此围墙弯弯绕绕没个头尾。

    真正走近邬府宅邸,满堂的景色惊人,每一处门口都有两人把手,瞧见李长盈都恭敬低头喊一句:“夫人。”

    李长盈带着许吕二人走入后院侧厅。

    好茶点心排排送进来,搁置在许昭明与吕汀兰的右手边桌子上。

    李长盈抿了两口,说:“许昭明,我这儿有几样时新的书册,帮我来掌掌眼。”

    许昭明立马会意起身:“能用到小民,是小民的福气。”

    李长盈搁下茶盏,起身先走。

    许昭明给吕汀兰使了眼色,吕汀兰留在侧厅,许昭明跟上前面的李长盈。

    到了后院的书房,屋门被外面的人关上。

    显然,李长盈并不是要她掌眼什么书册。

    书房里,李长盈转身面向许昭明,眼神锋利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许昭明,静默许久开口说:“谢临渊的题诗案不好解决。”

    许昭明对视上李长盈的眼睛:“烦请长公主告知小民详情。”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五通斋此事做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李长盈不偏不倚直视许昭明眼睛说话,“禅因在圣上那说出的案子来龙去脉也只不过是个有待证实的猜测。”

    那夜里,谢临渊几人是在包厢里喝酒的,刑部联同大理寺卿提了酒楼所有的小厮来问。

    去过那间包厢的小厮声称自己只引几人进了包厢,之后再未进去过。

    案件中心人物卢芩一口咬定就是谢临渊所写,其他同行友人都声称自己喝的醉醺醺,什么也记不得了。

    听了这一切的许昭明久久不言语。

    李长盈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打破寂静说:“其实,这事儿与你其实也没什么干系,谢临渊的书卖给你是在他作《亡国赋》之后。”

    言外之意就是,许昭明完全可以待谢临渊被砍头之后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许昭明闻言点点头:“确实。”

    “不过。”许昭明细细咀嚼着李长盈刚刚说的案子详情,“那个小厮后来真的没有再进去过吗?其他同行的友人真的都喝醉了一点都没察觉出什么吗?”

    李长盈眨眨眼睛,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疑惑:“你这前后两句话是一个人说的吗?”

    许昭明觉得眼前人笑起来真好看,连带着自己脸上都浮出一点笑意:“我只是嘴上说说确实,那肯定不能就这么让自己的生意平白无故地被人搅黄。”

    “再者。”

    许昭明说到此处移开眼睛看向面前正对着自己挂着的山水画。

    “我心知邬博士这次出面是为了帮我,他替谢临渊申辩已然代表他认为谢临渊没做此事,我自是也要站在他这边的。”

    李长盈从最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怪异,问:“那如果禅因他猜错了呢?如果就是谢临渊写下的《亡国赋》呢?”

    许昭明把眼神从山水画里挪开,再次看向李长盈:“我这种市井小民身份低微学识浅薄,向来都是谁帮我,谁就是对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李长盈脸上先是僵了一下,而后浮现笑容,笑意愈来愈浓:“怪不得,怪不得禅因认你这个朋友。”

    许昭明笑的就有些不自然,她心说长公主您可别给我抬身价,邬博士那只是念着之前帮他拿回《宸荟怪谈》的情意,自己可真称不上邬博士的友人。

    “小厮确实是有问题,且当晚他们喝的酒也有问题。”李长盈突然直白,“但是这些不能成为呈上公堂的证据。”

    许昭明脸上满是疑问。

    李长盈向她走近一步:“我的人瞧见了。”

    许昭明瞳孔骤地一缩。

    “但我的人不能成为证人。”李长盈转身走向桌椅,“你,可明白?”

    许昭明脑子转的快:“小民明白。”

    皇亲国戚多多少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线人,更何况是贵为长公主的李长盈。

    十几年前,武广帝,也就是当朝陛下与长公主的父亲还在世时,李长盈可是统领一方的将领,守的就是邬家嫡长子如今在的地方——幽州。

    李长盈是在武广帝驾崩后奉旨回京,之后没过多久就嫁给了当时的状元郎邬茗安。

    他们之间的事可是京都街头巷尾传颂的故事,故事的版本大抵有十几个。

    最盛行的版本是当朝圣上忌惮李长盈,故,李长盈为自保选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状元郎下嫁。

    但到底是如何,那肯定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这些私密事可就容不得外人知晓了。

    李长盈虽嫁了人不问朝政,但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整个大雍都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

    圣上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些的。

    朝野上下也不全都是二愣子,那些见过李长盈当朝取蛮夷首领项上人头的,心知李长盈不会就此隐后宅相夫教子。

    大家虽然心里都知道,但不能摊在明面上讲。

    这也是为何邬禅因在御书房敢直言他“猜测”的案子来龙去脉,颜璋及礼部左侍郎也不曾揪着邬禅因的“猜测”不放。

    谁都看得出来,圣上与长公主之间很微妙,一种神秘的微妙感。

    故而无人敢挑起此关系之间的任何事情。

    李长盈靠在书桌沿双手环抱,问:“现下,你想怎么做?”

    “现在?”许昭明眨眨眼睛,“我想现下我最该做的就是去找邬博士合计合计。”

    “去吧。”李长盈看向许昭明的眼睛里带着些期待,仿佛好戏开场前客人对台上人的殷切目光。

    邬府的人打扫出了两间厢房,许吕二人直接入住。

    夜间有人扣响厢房的门,许昭明翻身下床,隔着门低声问:“谁啊?”

    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

    许昭明打开门,侧身让邬禅因进来。

    桌上的一盏油灯亮起,许昭明与邬禅因相对而坐。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冀州和兖州。

    “字里行间恐怕不能在京都开了。”邬禅因倒是先开口说话。

    许昭明神色凝重,答非所问:“多谢你帮我拖延时间。”

    卢芩其实没必要审这么久,邬禅因一定要守在刑部,故意执拗要审卢芩就是想要借世人眼中他邬禅因刚直的性格把时间拉成,让案子不那么快的结。

    至少结案得等许昭明回来,因为一旦案子结了人没了,许昭明还在外,世人就可以给许昭明安上一个帮凶逃窜的罪名。

    到时候可就不是能不能继续呆在京都的问题了。

    “云栽还好吧?”

    “没事,没受苦,但出来还要有段时日。”

    许昭明一手撑着脑袋,说:“五通斋的刘掌柜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哼。”邬禅因冷笑出声,“这种缜密的事情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出来的。”

    “那是谁做的?”许昭明放下手,两手臂交叠放在桌上,映着火光的眼睛看向邬禅因。

    邬禅因掀眼皮,对上许昭明的眼睛:“颜璋。”

    “谁?”

    许昭明摸摸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哪个颜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