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须臾锦时》

    人群安静下来,赵恒咽了口唾沫,看向顾锦遂,只见那张见人三分笑的脸此刻阴的吓人,眸光如刀,直直劈向说话那人,语气森森:“你说什么?”

    那人僵滞住,察觉气氛不对,可自己分明是向着顾锦遂说话的,他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没等他反应过来,顾锦遂就一脚将人踹翻,紧接着,也不顾来往路人观望,骑上去按着就打,拳头如雨点落下,眼神狠厉:“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说他,要是没有他,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辽人裤□□被当马骑呢,狗头猪脑!不知死的东西”

    顾二公子要出气没人敢拦,况且也是那人脑子缺根筋,说谁不好,偏要在顾锦遂面前说沈将军的坏话,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整个朔城,谁不知道顾锦遂和沈须臾两人好的穿一条裤子,真是拍马屁都拍不到正点的蠢蛋。

    看着顾锦遂拳拳到肉,把人打的哭爹喊娘,赵恒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这蠢蛋给他多少好处,他也不带他一起玩。

    天知道为了攀上平王府的门路,他爹花了多少心思,耳提面命地叮嘱他做好顾二公子的玩伴。

    要是因为这货,让顾锦遂连带他也讨厌上了,回去他一定会被他爹用皮条把屁股抽成八瓣。

    赵恒忧心忡忡,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让顾锦遂注意不到他。

    打完人,顾锦遂也略微消气,看着手背骨节沾到的血,嫌恶的蹙眉。赵恒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帕子殷勤地递过去。

    顾锦遂接过帕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的意思赵恒却很清楚,是以后不想再见到这人。

    血擦净,顾锦遂把帕子往地上软成烂泥的人身上一丢,那架势与平日有说有笑的模样判若两人。众人你看看,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直到其中一人在赵恒眼神示意下,壮着胆子问出了那句:“那咱们还去春喜楼吗?”

    虽出了气,心情却未好转半分,顾锦遂面如冰封,掸了下袖摆,将凉透的指尖缩回袖中,像是有意在跟谁较劲儿:“去啊,怎么不去,难得的机会。”

    一听他答应,众人皆重新露出笑脸,簇拥着往春喜楼方向去。

    冬天骑马,冷风割面,沈须臾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可今天好似格外的冷,像刀子往骨缝里撬,往胸腔里捅。

    游蹿的寒与滚烫的血在胸腔里会面,对抗、拉扯,形成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催促她掉头回去。

    缰绳攥的太紧,把掌心磨得发疼。沈须臾吸了口冷气,鼻腔刺痛,转瞬又化作刀刃连带肺腑都被割伤。

    她勒马停下,回头望去。短短片刻就做了决定,扬鞭喝马,认准方向,疾驰而去。

    ?

    身边一群人嬉嬉笑笑,闹得正欢。

    顾锦遂却连他们说的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更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高兴的,春喜楼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地方吗?值得这般欢天喜地?他怎么一点都没觉得?

    什么波斯美人跳舞,保准都没有沈须臾耍枪好看,他看过沈须臾使长枪,金钩铁划,凌厉生风,没有一点花招,全是直击要害的杀招。

    那长枪立在器械架上平平无奇,可一落入沈须臾的手中,就像是活了似得,挑、刺、扫、击,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攻守得当。

    顾锦遂想不明白。

    既要学一门技艺,为何不像沈须臾一样学些实用的,既威风又能保命。

    跳舞有什么用?

    难道上战场敌军杀到门面时,先喊停让对方等等,临死前再给舞一曲吗?

    无趣。

    顾锦遂突然扫了兴,不想看了,还不如回家。

    要禁足就禁吧,反正他也没什么地方想去。

    可问题来了,身边跟着一群人,都是陪他来的,到了门口,他突然说不去,岂非扫了众人的兴?出来玩,今日你敬我三分,明日我回你五分,哪怕他出身平王府,交朋友也没有一味让人迁就的道理。

    左右为难间,已行至春喜楼门前。

    三层木制楼,门脸比周围铺子阔气不少,檐下挂着彩绸花灯,红红绿绿攒成一片,大白天的也扎眼。刚迈上台阶扑面而来的脂粉香,呛的人头晕目眩。

    因是白天一楼大堂没点灯,光线晦暗,隐约能瞧见寻欢的客人左拥右抱,夹杂着花娘欲拒还迎的娇嗔断续传来。

    顾锦遂蹙了蹙眉,挪不动步了。这什么鬼地方?

    瞧见来客了,还都是锦衣华裳的公子哥儿,楼里管事老鸨堆着笑殷勤地迎上来。整日迎来送往早就练就一双火眼晶晶,从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出谁说了算。

    在顾锦遂面前站定,老鸨脸上的笑又深了三分,声音带着风月场里那种热络黏腻的调子:“这位公子,头一回来吧?面生得很。是来吃酒的,还是——”她往楼上一努嘴,“带了朋友来听曲儿的?

    顾锦遂顺着老鸨的视线往楼上瞥了一眼。

    一溜厢房排列过去,开着的门前依着衣衫半掩的女子,瞧他望来,便拨弄鬓发,卖弄风情,另有几间门扉紧闭,里面在做什么,不言自明。

    胃里忽然翻上一阵剧烈的不适感,他收回视线,扭头对赵恒道:“你带着他们玩吧,记在我账上,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恒“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顾锦遂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顾不得理会老鸨的问询,赵恒赶紧拨开人群,紧随其后追出来。

    “锦遂兄......”

    顾锦遂正要回头,忽听长街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来往路人纷纷避让,油亮的红鬃,高头大马,赵恒眼瞎第一回,绝不会再瞎第二回。

    是沈须臾。

    马蹄声由远及近,靠近春喜楼时,速度逐渐慢下来,已经走了的人去而复返,顾锦遂瞪大眼,意外之余空落落的胸膛好似被什么填满,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朝来人方向迎了两步。

    对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将马鞭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来,目光灼灼,像一只盯

    准了猎物的鹰。在靠近顾锦遂的瞬间俯身一捞,将他带上马背,就这么扬长而去。

    赵恒站在台阶上,望着那厢离去的背影,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光天化日,就这么把人劫走了?跟劫匪抢压寨夫人有何分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锦遂兄怎么能是压寨夫人呢?

    再怎么也该是个……

    也该是个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总归是瞧出来了,这两人前脚吵架后脚和好,没隔夜仇似的,合着旁人都是他们游戏的一环。

    罢了,他总不能去跟煞神抢人,就算抢他也抢不过。

    转身拍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跟班:“愣着干什么?人都走了,咱自己乐呵自己的。”然后便大摇大摆进了春喜楼。

    一带一拽,顾锦遂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拎上了马背,春喜楼的彩灯和花绸在余光里飞快地退远。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顾锦遂却不觉得冷。他被沈须臾圈在两臂之间,紧挨着的那具身体热得像只火炉,一抬头便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条。

    说来也怪,没见过沈须臾的人,提到他时,脑海里总抢先浮出一个身高八尺,络腮胡、灯笼眼、手提流星锤、一巴掌能拍碎辽人天灵盖的猛汉形象。

    可实际上,沈须臾生得极俊秀——远山眉,鼻梁挺直,凤眼菱唇,唇色偏淡,面无表情看人时像一把收锋的刀,冷而克制,可稍一松了眉眼,便是一张极招人眼的脸。

    若非他杀名在外,登门求亲的人家,早就把定北将军府的门槛儿都踏平了。

    想到这里,顾锦遂有些感慨,什么时候做男人能做到沈须臾这样,上能杀敌报国,下能保境安民,他这辈子都值了。

    “怎么不说话?”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沈须臾垂眼看他。

    顾锦遂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悻悻道:“说什么?问你为什么临时改主意愿意带上我?”不用沈须臾回答,他便很有自知之明的板着嗓子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就是怕我去那些地方又给你惹出什么麻烦吗?”

    “昨天那件事,是我不对,可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小鬼,连我都敢骗。”

    想起来,他就恨的牙根痒痒,那滑头害他当众丢脸,最好别再被他碰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沈须臾睨了他一眼,明知他误会,却没过多解释:“知道就好。”

    威北军马场紧挨着西郊校场,围栏圈出百余亩空地,冬日草料从城外运入,战马按营编次分栏豢养。

    沈须臾抵达马场时,门口已有人在候着了。

    谢时安一身鼎灰色长袍,锦绳系发,半披半扎,双手敛于身前,闲散不失礼数,脸上挂着浅淡笑意。

    不过,待看清沈须臾马上还坐着另一人时,那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顾锦遂先下马,掸掸衣袍,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将马交给守卫,沈须臾走到谢时安身前:“查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