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须臾锦时》 沈须臾这双手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又断送过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这世上盼着她死的人不少,可至少,至少有一人会真切记挂,希望她长命百岁。
那双漆亮的眸子里满是执拗,好像只要她点头答应,就真的会应验似的。
“快说话!”顾锦遂等不到他的回答,眼眶发红,神色也难得一见的严肃紧迫。
沈须臾脱口而出:“我答应你。”
至此顾锦遂堵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他揉了下眼睛,在沈须臾肩头搡了一把:“不娶媳妇你就当一辈子老光棍,我养着你,管吃管住,管你到死。”
沈须臾沉默片刻,话中少有的多了些打趣:“我得活一百岁,那你得活得比我久才行。”
“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死了,就让我儿子管,我儿子死了,就让孙子管,说到做到!”顾锦遂扯出长篇,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三言两语给未降世的后辈儿孙找了个主子侍奉。
沈须臾抿了抿唇不置可否,走出闹市,将他送上马背,往军营而去。
顾锦遂弗一在军营现身,就接收到“热烈”的眼神问候。他还是那副样子,昂首挺胸,我行我素。
赵晖得知沈须臾回营,从演武场过来,兴冲冲道:“上回街上讹人的小子被我抓到了,在笼子里关着,将军要去见见吗?”
沈须臾看向顾锦遂询问他的意思。
“见!怎么不见!”顾锦遂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人撕了,“敢骗到爷爷头上来了,我要把那兔崽子大卸八块,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沈须臾看了他那架势,没有劝阻,点了下头:“那就去。”
赵晖凑近一步继续道:“还有,那伙辽商今早刚出互市,往北走了,属下已经把口信送到苍狼山了,寨子那边.....”
他正说着,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力道不大,却把他的话头截住:“之后再说。”
赵晖愣了一下,抬眼对上沈须臾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
余光扫到旁边的顾锦遂,那位正一脸困惑地左顾右盼,显然还在等着下文。
沈将军做好事不留名,做坏事也不愿意被某人知道。
赵晖及时刹住话头,低头道了声“是”。
沈须臾语气如常:“不是要去看人吗?让人带你过去。”
顾锦遂“哦”了一声,走出一截,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沈须臾跟赵晖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军营里没有正经关人的地方,赵晖大概是存心要给那小子吃点苦头,不知从哪儿拖来一只押送犯人的笼子,往营房后面的空地上一搁,把人塞进去。
那笼子做得极矮,四壁用粗木条拼成,人站进去腰都伸不直,蹲又蹲不下去,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站不到半个时辰腿就麻了。
顾锦遂被领到笼子前面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大冬天里,笼中关着的人竟连件棉衣都没穿,只套着层薄薄的单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一头乱发蓬松散落,活像个鸟窝,大半张脸被发梢遮着,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一肚子的狠话都卡在嗓子眼儿,憋了半天,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在木栏上敲出动静,扬扬下巴:“还认得我吗?”
笼子里的人少年抬起头,蓬乱脏污的发缕间露出一双黢黑的眸子,像匹初出茅庐的狼崽子,声音嘶哑:“认得。”
“认得就好,知道是为什么被抓到这儿来了吧?”顾锦遂终于找回点儿耀武扬威的感觉。
臭小子,敢戏耍他,遭报应了吧?
哪知少年凉声道:“怪我技不如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落到这境地,对方竟没有愧疚求饶的意思,顾锦遂有些动气,决定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你可别不识好歹,当时街上那么多人,就我替你说话,结果你扭头就把我卖了,害我当众下不来台!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那只能怪你蠢。”少年声音冰冷:“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骗不到钱就会走,也不会被抓到这儿来。”
顾锦遂怔了下,脑子冒出个“他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的念头,转瞬反应过来,发觉自己被这小子三言两语绕了进去,顿时炸腔:“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今儿我算是见识了。”
“也就是看在路上那么多人,你只拦辽人,没拦乾人的份儿上,不然我定将你大卸八块!”
顾锦遂自觉能做到这份儿上已经很讲情面了,可少年依旧不领情,嗤笑道:“你想太多,我不拦汉人是因为没遇到瞧着有钱的,没别的原因。你要是来得早些,再骑匹马,兴许我拦得就是你了。”
“你!”顾锦遂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连借坡下驴都不懂,气恼更甚,握紧手里的棍子就朝里笼里捅:“小兔崽子,敢戏耍你爷爷,看我不捅穿你腰子。”
木棍不算粗,戳在身上其实不怎么疼。可少年被关的有些久,腿脚发麻,又冷又饿,没心情跟他玩闹,挨了两下捅,被惹烦了,嘴角下压。
等棍子再伸近来的时候,他没躲,反手一把攥住了棍身,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抽。
顾锦遂没料到他来这手,木棍脱手的一瞬间,末梢一根倒刺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生生划了过去。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疼得他脱口就喊了一嗓子。
沈须臾正和赵晖站在马厩边上说话,声音一传过来,她的话戛然而止。
赵晖还没反应过来,沈须臾已经转身朝营房后快步走去,走了两步直接跑了起来。
绕过营房,远远就看见顾锦遂站在笼子旁边,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手掌被血染的鲜红刺目。
沈须臾跑到近前,一把拉过他的手看,伤口不深,但口子长,皮肉翻开来,血滴掉落在地上洇出几点深暗痕迹。
“怎么弄的?”嘴上问着,视线已经落到笼子里的人身上,那一记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少年一个哆嗦,松开手,木棍“咣当”砸落在地上。
顾锦遂这人娇气,怕疼,平日里手指被纸页划一道细痕都要举着给人看半天,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受了伤。
可眼下那道伤口从掌心斜
斜地拉到虎口,血珠子连成线地往下滴,他却只是白着脸,一声不吭。
“叫韩芳来。”沈须臾撂下话,拉过顾锦遂的手腕,便往军帐走。
韩芳是营里的医官,沈须臾受伤一向由她照料。一听将军急传,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赶往军帐。
一进门,却见沈须臾好端端站着,倒是她旁边坐着顾二公子,掌心鲜攥着一卷血迹斑斑的纱布,应是先让他压着止血用的。
“快帮他看看。”大冬天,沈须臾鼻尖冒汗,眉头拧成死结,竟是比自己受伤还要紧张。
韩芳应了一声,药箱放在桌上,蹲下身:“二公子忍着些。”她小心掰开顾锦遂攥着的手,将纱布取出,仔细看了看伤处:“没有伤到肌理,用不着缝针。上药包扎,等伤口慢慢愈合便好。”
听到“用不着缝针”,顾锦遂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整个人都像被赦免了一般,透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多久能好?”沈须臾没有半分松懈,仍盯着那道伤口。
“最晚不过一月,期间二公子这只手沾不得水,不可提拿重物,防止伤口再度裂开。”韩芳说话间已经把药瓶拧开,药粉洒在伤口上的时候,顾锦遂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须臾蓦然开口:“我来吧。”
韩芳顿了下,让开,将药品递到沈须臾手中,自己从药箱里翻找纱布等会儿包扎用。
沈须臾接过药,没有急着往伤口上撒。先用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去顾锦遂掌心干涸的血迹,直到露出底下白皙细腻的皮肤,才低声道:“忍着些。”
顾锦遂“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看自己的手,而是看着他。
沈须臾垂着眼,眉心微微聚着,像是那道伤口长在自己手上,忧心忡忡。顾锦遂忽然觉得自己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一道口子吗?
换做是沈须臾自己,这点儿小伤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不会坐在这儿让人替他上药。
这么一想,不由往回收了下手。
“疼?”沈须臾抬起头,声音很轻,似安抚又似乖哄。
顾锦遂睫毛颤了一下,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清咳两声,故作镇定:“不疼,小伤而已,没那么矫情。”
沈须臾瞥了他一眼,没有揭他的短,手上动作越发轻了。
伤口泛起轻微的刺痛,药粉撒的很均匀,纱布绕着掌心一圈圈包扎好。
小小一卷纱布在沈须臾手里,竟用出了救命良药般的庄重感。
韩芳忍不住在她与顾锦遂之间来回梭视。
“你很闲?”沈须臾背后像是长了眼睛。
韩芳一个激灵,拎起药箱转身就走,连告退的话都省了。
片刻后,顾锦遂举着被包成肉粽的手,端详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我完了。”
“怎么?”沈须臾眼眸凝睇。
“我回去怎么跟我娘说?”他晃了晃那只“肉粽”,苦着脸:“要是知道我出来一趟带着伤回去,她定要在佛堂里跪三天替我消灾,我哥正好趁机进谗言,把我禁足到明年开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