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须臾锦时》

    平王原本在外与友人吃酒,得了消息,马不停蹄便赶了回来。

    一进门,先是看见红着眼眶的平王妃,又看见顾锦遂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心疼爱妻之余,随即对顾锦遂大发雷霆:“明知你母妃整日为你操心?你弄出这样的伤来,不是存心让她为你担忧么?”

    “一天到晚出去尽不干好事!说吧,这又是在哪儿伤到的?”

    顾锦遂只觉得天空一片灰暗,早知道还不如在外躲着,能避一时是一时。

    “这怕是得问问沈将军了。”顾宸昱冷眼睨着沈须臾:“舍弟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便成了这副模样,沈将军不该给个说法么?”

    早上刚结的梁子,还没过去,顾宸昱半是心疼弟弟,半是借机讨伐。

    沈须臾对此心知肚明,缓了下道:“是我的不是......”

    “不不不,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弄的,我受伤时沈须臾都不在场!“见势不妙,顾锦遂赶紧撇清关系。

    事情与沈须臾有关,平王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们迁到北境后,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沈须臾明里暗地里没少帮忙。

    起初,平王只道他目的不纯,是故意接近,可这些年过去了,沈须臾从未显露过挟恩图报的企图。时日一长,平王也渐渐信了,沈须臾不过是面冷心热,乐于助人罢了。

    哪怕是小辈,但职位在哪儿摆着,平王朝他拱拱手:“沈将军,可否详说,小儿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的是我......”顾锦遂话说到一半,就被平王一记眼神止住,明摆着告诉他,不该他插嘴的时候,别多话。

    看着顾锦遂垂下头,沈须臾不动声色的迈了一步,侧身挡在他身前:“是我大意,未曾关照周到。”

    “本想带着二公子去军营观摩将士演练,不料手底下有个不服管的小兵出言不逊,二公子替我教训,这才不慎受伤。”

    听完前因后果,平王神情怔忪。

    威北军军营管束极严,旁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这小儿子竟然说进去就进去了,还能现场观摩。

    在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面前,面对以下犯上的入营新兵,他还丝毫不惧,出手教训,真给他这个当爹的长脸!

    “原来是这样。”平王点头,语气松了些。

    平王妃红着眼睛瞪他,不满他这样轻拿轻放,军营那种地方又是刀又是剑的,只是去观摩就受了伤,下次再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只是她不好责备沈须臾,想起今早顾宸昱说的话,一时间后悔没听他的,要是没松口放顾锦遂出去,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什么样的小兵,敢对沈将军不敬,我倒是想见见了。”见识过沈须臾的伎俩,顾宸昱对他的话存疑。

    此人面上装的比谁都正经,实则一肚子坏水,三言两语就把父王安抚住了,他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势必要戳穿他。

    谁知,沈须臾不仅没找借口推辞,还点了下头:“正好我将人带来了,由他当面登门请罪,才显诚意。”

    “赵晖。”扬声唤了一句,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晖拎着个瘦的跟鸡崽子似的少年进来:“就是他!”

    少年脸色虚白,低垂着头。

    “还不快向王爷王妃认罪。”

    沈须臾的声音又沉又缓,落入少年耳中颇有震慑力,缓缓跪下,轻声道:“是小人不知好歹,冒犯二公子,小人该死,请王爷王妃降罪。”

    谁也没想到,沈须臾会真的把罪魁祸首带到这儿来。

    在亲眼见到这罪魁祸首前,平王妃心中早已将他想象成一副凶神恶煞、面容狰狞的可恶模样,然而真正见了面,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了。

    可怜归可怜,平王妃对他害儿子受伤的事还是愤懑难平,正要责问几句,然而当视线扫过少年脊背时,大片刺目的殷红撞进眼里来,平王妃忍不住吸了口气:“这,这是怎么弄的?”

    “以下犯上,按罪论处。”沈须臾轻飘飘道。

    “这也打的太狠了!出这么多血!”平王妃看在眼里,心里顿觉不好受,十来岁的孩子又瘦成这样,还不知吃了多少苦,现在又因为一场小争执被打成这样。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吧。”平王妃上前把人搀起来,手隔着单衣碰到细细一圈手臂,越发难受。

    少年似乎也没想到,他犯了这么大事儿,就这么被轻轻放过,抬起头愣愣的看着平王妃,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越显不知所错。

    “赶紧去把宋大夫请来。”平王妃吩咐下人,又转过头对这少年,怜惜道:“伤得这么严重,还流这么多血,哪能一直站着,来人,快将这孩子安置到客房去,给他清理一下,好好养着。”

    前呼后应的一番安顿,平王妃突然想起,这少年是沈须臾军营里的,她就这么把人留下,怕他不肯,于是端起姿态:“沈将军,人既带进王府,可否交给我们处置,毕竟他伤了锦遂,不能轻巧放过。”

    沈须臾微一沉吟,点头:“也好。”

    见他松口,平王妃脸色松快了些,正好惠丰堂的宋大夫也被请入府,她忙着去照看伤员,引着宋大夫匆匆离开,都没再看顾锦遂一眼。

    从未受过如此冷待,顾锦遂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平王妃都不追究了,平王和顾宸昱自然也没有揪着不放的道理。

    况且,他们刚刚才从沈须臾手里讨过来一个大活人,军营里的士兵不同于卖身入府的下人,不是谁想要就能要的。

    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须臾看向顾锦遂,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便告辞离开,见他要走,顾锦遂下意识迈步跟上。

    “锦遂,你跟为父来,为父有话要问你。”平王的语气难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满脸都是对儿子终于要成器的欣慰。

    顾锦遂只好站定,眼神却追着沈须臾。

    顾宸昱看在眼里,蹙了下眉,对平王道:“我去送送沈将军。”

    从正厅出来,沈须臾带着赵晖往外走,突然听到

    身后顾宸昱的喊声:“沈将军留步。”

    沈须臾顿住,示意赵晖先行,独自停下等着。

    顾宸昱走到她面前,唇畔含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将军不愧熟读兵法。这一天下来,先是调虎离山、一石二鸟,又是分而化之、逐个击破。”顿了顿,话锋一转,调侃变成警告:“不过,我也奉劝将军,别把平王府的人都当傻子!你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旁人说。”

    沈须臾呼吸一窒:“敢问世子,此话何意?”

    顾宸昱觉得他在装傻,神色更冷,不再留情:“沈须臾,锦遂少不更事,不知朝廷纷争各种凶险,可你不一样,你驻扎北境,手握威北军,明里暗里多少人盯着你,又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你。”

    “你跟他走得近,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你我都知道,陛下为何宁愿忍辱向辽军乞和,也不愿意开战,威北军树大招风,裁撤是迟早的事,凭你一人之力,扛不住也阻挡不了。”

    沈须臾垂眼掩去眸底的幽晦。

    而顾宸昱接下来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直直砸下来。

    “你要怎样,我都不管,但你不能打着跟锦遂关系好的旗号,拖整个平王府下水。”

    “沈须臾,你家破人亡,可以无牵无挂,无所顾忌,别人还是要求个阖家团圆的。”

    锋刃破空,正中心口,沈须臾瞳孔骤缩,整张脸顷刻褪去血色。

    从始至终,顾宸昱一直盯着沈须臾,是以清楚看到那张疏离冷淡的脸在听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变得惨白,身形一僵。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顾宸昱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可既已出口,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过了好半晌,才听沈须臾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顾宸昱沉默,道了句:“多谢。”

    沈须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平王府的。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罩在头顶的一口座钟,只靠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悬着,随时都会落下,将她彻底吞没在黑暗中。

    回到军营后,她摈退左右,独自留在营帐里。一整晚半梦半醒,恍惚间,她好像回到母亲死的那一夜。

    廊道很暗,平日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路程,那一夜却格外的长。

    父亲在外阵仗,辽人派刺客潜入将军府。

    她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奔跑,握在手里的剑柄黏腻,分不清是谁的血,一剑划破辽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脸上还是热的,转瞬又刺骨的凉。

    脚步声始终追在她身后,她以为自己逃不掉了,回过头,却见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向刺客扑去,利刃进了又出,被血洇的鲜红。

    “跑......影儿,快跑......”

    “娘!”身旁发出凄厉的哭喊声。

    沈须臾呼吸急促,眼眶发涩。

    她不敢停下,拉起身边那只手,奋力往府外跑去。

    刺客追得很紧,她用尽力气将带出来的人藏进草丛,自己则转身往山上跑,把追兵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