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雪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温润关切的嗓音从身后飘来:“师兄……”

    “滚。”

    应雪行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

    那道挺拔身影立在门口,逆光之下朦胧又模糊,面容幽幽地隐藏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应雪行莫名觉得,有某种毒蛇般的东西,阴森森地盯着自己。

    卿濯缓步走进来:“师兄的伤势怎么样了?”

    应雪行没理他。

    他觉得卿濯着实病得不轻。明明自己这么冷脸相待了,他还能一次次上赶着凑过来。

    上次没能弄死卿濯是他不对,下次不会了。

    卿濯在应雪行冷淡锋利的目光下,无奈地止住脚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师兄,我是来道歉的。”

    应雪行:“那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卿濯被噎了一下,苦笑道:“倘若我说,天笼秘境的事并非我所做呢?”

    应雪行:“狗做的。”

    卿濯:“……”

    卿濯无奈,又有些哑然失笑。

    师兄连骂人都不太会。每次只能冰冷冷说些刻薄话。

    然而这些话又有什么杀伤力呢,他落魄的少年时期,听过的骂声比这难听多了。真正伤人的,是师兄一次次的冷漠啊。

    卿濯也没撒谎,天笼秘境并非全是他所为,他只是顺水推舟,想让应雪行吃个教训,

    按照设想,他并不会重伤昏迷,自然也就能在审讯会上为师兄求情。

    但没想到,应雪行宁愿耗损神魂,也要强行使用帝霜来重创他。

    他醒来后才听说,应雪行竟自请天章台裁决。

    卿濯自是心疼,但如果因此能让雪行学得更听话一些。也未尝不是收获。

    但是看样子,他似乎没有学乖呢……

    “师兄,”卿濯取出一瓶沧元丹,丹药的虹光透过玻璃瓶身,璀璨地漾开。他柔声劝道,“你身体亏损过甚,服下这个吧。我来帮你温养经脉。”

    应雪行瞥了一眼。

    沧元丹,有价无市的天品丹药,一颗便能引得修士大能趋之若鹜。应雪行小时候当糖豆嗑,还嫌不够甜。

    这倒不是说应雪行看不上沧元丹,以他现在处境,哪有挑拣的份。但卿濯不怀好意,应雪行自然不会接受他的东西。

    应雪行:“滚。不要。”

    卿濯握着丹药瓶,慢慢敛了笑意。

    他神色莫测,轻轻道:“师兄,如今这般时日,你却还是看不上我吗?”

    应雪行皱了皱眉,没听懂他的意思,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自从卿濯进来,他就感到空气间浮动着某种阴森寒意,让他很不舒服。

    应雪行冷漠地下逐客令:“再不滚,我就要不客气了。”

    卿濯却缓缓笑了,嗓音温柔:“雪行要对我怎样的不客气?”

    时至今日,雪行这幅破败的身体、强撑的姿态,还剩几分气力呢。

    冷淡貌美,病弱无依。还能对他怎么样的不客气?

    卿濯一步步向应雪行走过去。

    风吹帘动,半明半暗浮动的光影之间,青年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如鹤。

    应雪行坐着没动,微仰着头,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卿濯半垂下眸,目光滑到他宽松衣领微微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单薄紧致的皮肉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几乎能感受到汩汩流淌的温热血液。

    卿濯走得近了,缓缓俯下身……

    应雪行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靠近,掩在袖中的手指叩紧了一团霜气。

    “轰——”

    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紫微垣之巅响起恢弘急促的钟声,似乎有敌人撕开了护山大阵,闯进来招摇过市。

    卿濯面色一变,抬眼看向窗外。

    应雪行也望去。不仅看到护山大阵结界在颤动,还看到更遥远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狰狞可怖的眼球状裂缝。

    那道裂缝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但应雪行确定自己看见了,他知道,卿濯也一定看见了。

    卿濯似乎格外在意裂缝,看了应雪行一眼,看到他似乎毫无察觉,这才匆匆离去。

    他一走,应雪行终于浑身一松。

    每次跟卿濯接触得久了,他都觉得周身气血翻涌,像是被某种古老神秘的东西盯上似的,极为不适。

    方才绷着的那口气才散去,另一股温度就烧上来,他苦笑一声,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这才高烧来得气势汹汹,很快就烧得他意识不清,浑身力气都被抽了似的。

    一阵天旋地转,他挣扎着走了几步,就快要昏过去,

    还没走到床边,便再也撑不住,扶着床柱,脱力地瘫软下去。

    ……

    谢惊澜难得来仙盟总坛一趟,不白来。沿路打了不少修士,还专挑高阶长老打,并贴心地留了他爹的名号。

    在众人赶来前,他潇洒抽身,朝偏殿赶去。

    应雪行的住处不必多打听,因为仙盟处处都在传八卦。

    想到一路听来的传闻,谢惊澜就觉得,小少君真是笨死了,跟小时候一样笨。

    -

    应雪行无力地靠在床沿,脑袋轻轻倚在床柱,如折颈的鸟儿,半阖眼睛,急促地呼吸着。

    芥子袋里有药,分门别类,都放在最容易取到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吃药治伤。

    然而此刻他没有心气去拿了。

    好累……

    就这样睡过去似乎也不错……

    脑海中胡乱地闪过许多画面。

    一会儿是母亲哄他喝药的暖色回忆,一会又是天劫森森降下的惨烈景象。

    他无端发冷,颤抖着蜷起身子。

    散乱的墨发掩映着小半张雪□□致的脸,眼眸紧闭,长睫被水雾濡湿成一缕一缕的。

    一波又一波的情绪汹涌地漫过,他颤抖得更加厉害,挣扎着去拿芥子袋。

    他应该吃药。

    ……但是好累啊。

    明明只需要探出一抹真元,就能拿出丹药,可这样简

    单的事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莫大的困难。

    没力气了。

    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交替折磨,难受得只想晕过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其实是安静的性子,因为从小体弱的缘故,不能有太激烈的情绪,也不喜欢跟人起争执……然而事与愿违。

    孱弱的身体,敌视他的众人,明里暗里恶意窥伺的目光……

    他就这样被困住,既无人陪伴,也无实力脱身,只能装聋作哑,撑起色厉内荏的倨傲,一日日忍受着近乎难堪的痛苦。

    为什么……

    应雪行想不明白,于是困倦地闭上眼睛。

    没关系,睡过去就好了。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昏昏沉沉之间,感觉到又有人来。

    应雪行意识涣散,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觉得有一团浓烈而滚烫的气息逼进屋子。

    是魔气。

    他本能地感到难受,身子蜷了蜷,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股迫人的魔气。

    门口的谢惊澜慢慢皱起眉。

    昏暗幽静的寝房里,应雪行倒在床边,烧得几乎没有意识。

    汗湿的墨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衬着那抹不正常的绯色,病艳又颓丽。

    嘴唇被咬出血色,喘不过来气,微微张着,一呼一吸间,宛如一尾濒死的红鲤。

    他勉强聚拢神智,仰起头眼眸涣散地望着来人,眼尾被烧得嫣红,盈着雾蒙蒙的水光,要哭不哭的样子。

    ……好像再不抱抱他,他就真的要哭了似的。

    谢惊澜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啧,难道要他去抱他吗?

    魔族九殿下傲慢地想,两人莫说是朋友,连熟人也算不上。仙魔有别,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够意思了。

    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走过去,俯下身子,勉为其难将那具单薄的身子捞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衬得怀中人尤为清瘦,透过薄薄一层单衣,还感受到蝴蝶骨凸起的冰凉弧度。

    谢惊澜莫名一僵,半响后才把应雪行抱到床上。想了想又揽过他的肩,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魔气滚烫含戾,对此刻的应雪行来说却是温暖的。渐渐止住了颤抖,慢慢放松下来。

    他好久没被人抱过了。

    他蜷缩在谢惊澜怀里,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长发散落了满背,如一帘柔顺的乌瀑。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缓过劲了,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呓语一两声,带着浅浅的哭腔,沙哑又轻软。

    谢惊澜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垂着眼看怀里的人。

    应雪行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寒颤,细白手指揪住了他袖口,胡乱呢喃着。

    他附耳过去,“……什么?”

    应雪行微仰起脸,意识朦胧不清地掠过好些迷离的回忆,绚烂的、温暖的、痛苦的……

    他昏昏沉沉地落下泪,泪水划过眼尾嫣红,落在谢惊澜的掌心。

    “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