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作品:《[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我们该结束了。”

    “星途守护系统已重启,检测到目标对象。”

    “谢谢你的帮助……但是,但是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检测到目标对象信赖值从-10回升到0,可以开启系统功能。”

    ……

    他的头剧烈地疼痛着,话语远远近近地砸来,让他辨别不清虚幻与真实。

    “我会证明我自己,证明我值得一切。”那个男孩的声音很真诚,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希望你也是。”

    “是否放弃该目标对象?”那个女孩的声音很熟悉。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待你的神明!把你从泥潭中拯救出来的神明!”

    他听见另一个愤怒的声音,歇斯底里地质问着,这个声音离他如此近,就好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这确实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主当然保佑着我,”面对这愤怒,男孩显得波澜不惊,他甚至轻松地耸了耸肩,“但你不是他。”

    “是否放弃该目标对象?”那个女声继续呆板的提问。

    他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疼了,回忆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被浸湿在这冰冷的回忆之海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冷冰冰的:“背弃神的人将会受到惩罚。”

    “我想我能承受。”男孩收下了这诅咒。

    “是否放弃该目标对象?”那个女声锲而不舍。

    “我将放弃你!”他忍无可忍地宣判道,“而你将用余生后悔今天!”

    “或许吧,”男孩深深看了他一样,他不笑的时候嘴角自然地下垂,显出了些带着稚气的不高兴,“我们总有要后悔的事。”

    但后悔的人显然不是他。

    ——

    “埃米利托,我虽然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但是,”身前的男人给他递了杯水,“我不能说这是件好事。”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这些该死的外国人,他们不仅名字的音节冗长,连昵称都五花八门。

    他耸了耸肩,接过了杯子。

    “弗雷德里克和西奥多坚持要我和你见一面。”男人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马特奥,”他终于从褪色的记忆里翻出这位心理医生的名字,“最近确实发生了些事情,这让他们有点不安。”

    “那么你想和我聊聊吗?”马特奥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茶。

    “你不能指望自己的病人像机器一样,在你开口后就滔滔不绝,”他抗议道,“何况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工作总是这么的充满挑战。”马特奥附和了一句,“顺便一提,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在你因为严重过敏进医院后,弗雷德里克凌晨把我从塔拉戈纳叫醒,飞来伦敦看望你。”

    “你现在已经开始兼顾临床医学了?”他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的过敏并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引起的,”马特奥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想要打造一个安全的梦境,“你从小到大从来都不过敏,检测结果也表明,这种过敏更多是心理因素。”

    “而这正是你的专业,”他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吧,我们确实应该聊聊。”

    他很擅长应付这类事情,但这一次,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更不像一个疯子。

    在不久前,他还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有着另外的身躯和另外的名字,现在却顶着这副躯壳准备和他的心理医生探讨哲学问题。

    “你会不会有一天回顾过去,发现……”他思索了一番,找不到更为温和的词汇,“你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想玛德琳会非常高兴你有这样的感悟的。”马特奥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她甚至写了一首歌叫‘人渣埃米利亚诺’吗?”

    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他现在这具躯壳的名字,一个无法无天的二十岁男孩。

    那个所谓的“星途守护系统”一开始找上的主人,在埃米利亚诺十六岁生日那天。

    这本该发展成一个热血而圆满的完美故事,他应该找上一个小明星,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的那种,借助这个系统帮助他,两个人在艰难的道路上扶持着前行,拿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胆大包天的埃米利亚诺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看到了规则之下的漏洞,选择了一个足球运动员。他用系统把自己包装成神明,一个可以影响比赛输赢的神明。

    一个本不该进的球奇迹般地进了,一个本不该犯的失误莫名地发生了,这一切都可以用“足球是圆的”来解释,合理合法合规,只依靠一点小小的幸运。

    而有比足球运动员更迷信的存在吗?他们大部分拥有可怜的学历,愿意为了赢球数十年如一日地用特定的脚踏入球场,进行特定的庆祝姿势,当然也会愿意进行一些可笑的仪式,听从一个能影响比赛结局的人。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他像是操纵玩偶一般戏耍着他所谓的“信徒”,很快厌倦,找到新的玩具,再厌倦……直到他遇到了那个男孩。

    那个他精心选中、拥有非同一般天赋、能够抗拒这诱惑拒绝他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想起那天的会面,他仍然能感受到埃米利亚诺的怒火在他的心中燃烧。

    和这怒火相比,他的前女友玛德琳的报复手段简直不值一提。

    “她请了个乐队堵在我家楼下唱了好几天,”他漫不经心地回忆,“写得不错,我还挺喜欢那首歌的。”

    你活得像个国王/寄生于别人的痛苦与惧恶/你也将死得像个国王/被别人的痛苦与愤怒砍下头颅

    他还记得那个摇滚歌手唱得激情澎湃,他开心地给他打拍子。

    “那么是什么让你突然感悟到自己的……不妥?”马特奥选了个格外温和的词。

    “也许我突然被什么鬼魅附身了?”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开玩笑似、轻飘飘地说着,“从那个人渣埃米利亚诺变成了一个有那么一点良心的埃米利亚诺?”

    一开始事情没那么糟糕,埃米利亚诺只是想找点乐子,看一个比自己大的男孩被自己耍得团团转。但他不能否认,有的时候内疚也成为厌倦的原因之一,有的人本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而人总是想要点真心朋友的。

    可是随着事情越来越顺利,他开始沉迷于那种操纵人喜怒、把握希望的快乐,这是权利的快乐,把另一端的人从同伴、小丑变成了奴隶、宠物。

    “那总该有什么契机吧?”马特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总不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鬼魅附了身?”

    “你说的对,像我这样的人,”他走向窗台往外望去,塔拉戈纳灼热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要烤去一切的阴霾与鬼魅,“除非和路易十六一样被拉到断头台,否则怎么会真心忏悔?”

    在这炽热的阳光下,他闭上眼睛,却依旧能感到莫斯科雨夜里那透骨的寒气。

    卢日尼基球场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小,场上的欢呼声和嘘声糊作一团,化成了一种令人头晕的耳鸣声,只有心跳声清晰极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颤抖,这跳动声简直要把他淹没吞噬。

    他亲吻了一下皮球,那冰冷而湿润的触感让他的大脑重新清醒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划过一个月前那次罚失的点球。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离冠军这么近了,仿佛只有一步之遥,而他这一步将决定命运。

    他绝不能再次失误。

    可是切赫是个非同凡响的门将,他有足够高的身高,足够快的反应速度,以及对球落点惊人的判断力。

    也许骗他先出击会是个好主意。

    他必须行动了。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助跑,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切赫被他的动作带动着也动起来,但那个动作很小,只是一步的距离他便反应了过来。

    切赫没有被他骗过去。

    也许骗他是个糟糕的主意,但他没有时间再做更多的思考了,他继续往前跑,抬起脚,同时,他的心迅速地往下坠。

    他助跑得太慢了,踢得不够果断,球速也不够凌厉,最关键的是,切赫判断对了方向。

    他扑出了他的点球。

    在曼联时隔九年之后离欧冠最近的这一次,他要成为那个一步之遥的罪人吗?

    他不得不捂住脸压抑心中巨大的痛苦与恐惧,然后咬牙往自己的同伴们走去。

    现在曼联还有最后的希望,这希望落在他的队友和对手身上。

    在他的主教练弗格森爵士又一次嘱咐他传球时,他曾经不服气地反驳自己不是那种把希望放

    在队友上的人,相反,他要成为球队的希望,他要成为进球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他成为了那个将球队带入困境的人。

    ……

    “我得说这个评价有些过于严苛。”

    心理医生的话把他从这噩梦中惊醒。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灿烂的阳光和舒适的房间。

    但那梦境里的痛苦依旧缠绕着他。这痛苦是如此的纯粹,让他仿佛被这痛苦净化了一般,真实地只是为了一个未进的球而痛苦而内疚。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他喃喃自语。

    选择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是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最错误的决定。因为他该死地拒绝了他的邀请,而这见鬼的系统认为这是两人之间情感纽带不够深厚的缘故,所以她为他增加了一些“感同身受”,单方面的。

    “有多糟糕?”马特奥追问道。

    “无解的死局。”埃米利亚诺苦笑。

    他试图换一个人来绑定,可是系统对重新绑定的要求是比上一位绑定者更有成功的潜力。

    在他这个时代比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尔多更有成功的潜力的球员?

    要知道即使他去找上并说服利昂内尔·梅西,关于他俩究竟谁更成功也还没有定论。

    而他对足球贫瘠的认知仅限于这2人,剩下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小。哦,还有几个,已经伤了。

    “所以我非常需要你帮助。”埃米利亚诺真诚地看向他的心理医生,“给我开一些安眠药,效果好的那种,我需要足够的睡眠。”

    “你的睡眠出了什么问题?”

    “显而易见。”埃米利亚诺阴郁地转过身去,走向挂在墙壁一侧的装饰镜前。

    那是一面巴洛克式的矮几镜,镀金雕刻成的繁琐装饰与镜面里那个少年金色的头发交相辉映。

    “我现在像个被鬼魅缠身的恐怖片主角。”他抬起头,镜中的少年也抬起头。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但不是希腊雕塑式的那种精致与柔和,他的眉眼压得更低,五官更为凌厉,眼睛是沉沉的绿色,像是热带雨林被茂盛枝叶遮挡住阳光的河流,泛着点幽蓝。

    “我的意思是,”马特奥解释道,“你是睡不着?还是很容易惊醒?还是……”

    “噩梦。”埃米利亚诺阴沉地打断了他,任谁连续在梦中踢上半个月的90分钟常规赛、30分钟加时赛和一场进展到突然死亡的刺激点球大战,都很难开朗得起来,“简而言之,我需要任何能帮我摆脱它的东西。”

    马特奥观察了他的表情一小会儿,选择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当然,睡眠很重要,我会为你写处方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你需要找到战胜这些噩梦的方法,而不是完全交给药物。”

    “如果我想找点上瘾的东西,我也会挑个更刺激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埃米利亚诺显得轻松不少,甚至还和他开了个玩笑,“我接下来有个很重要的谈判,需要足够的清醒。”

    “谈判?”

    “彻底解决这一切的谈判。”埃米利亚诺弯腰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准备离开。

    “埃米利托,”他的心理医生叫住他,语气郑重,“我希望你还记得,你的亲人和他们那庞大的律师团队会愿意为你解决一切烦恼。”

    但他接下来的话就并不像个心理医生了,“即使你……失手干了些什么,哪怕牵涉人命,我想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棒极了,一个绝对溺爱的父亲和哥哥,叠加上一个显赫的家世,这显然造就了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的无法无天。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我还不至于变成这副鬼样子。”埃米利亚诺轻蔑地笑了笑。

    “那么你是……”马特奥继续猜测,“爱上了什么不该爱上的人?”

    埃米利亚诺大笑起来,“在你眼里爱情比这些都可怕吗?”

    “对你而言,说不定是这样。”马特奥耸了耸肩。

    “你这样说好像没有错,我确实很烦恼,”埃米利亚诺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这让他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该怎么让某个人爱上我。”

    让那个该死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答应继续玩他之前的那套,臣服于他,像爱他的父亲一样爱着他,好结束这场“感同身受”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