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作品:《[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巴塞尔的雨淅淅沥沥的,似停未停,湿漉漉的球衣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落下的究竟是汗水还是雨滴。
他们的主教练斯科拉里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开口询问:“有谁主动想踢吗?或者有想踢的顺序吗?”
他们确实在比赛前准备了一份点球大战的顺序名单,但是点球是一场心理的对阵,主动背负总是要比被动承受占优。
他们的队长努诺·戈麦斯已经被换下,西芒赶在他开口前说:“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我来踢第一个。”
按照赛前的安排,西芒被安排在了第一个或者第五个,视他们的队长是否被换下而定。
“那么我来踢第五个吧。”他不够两条腿灼烧一般的疼痛,开口道。
他本来被他的主教练安排在第二个,避开了压力最大的第一、第五,也避开了让他在欧冠失败的第三个,过于贴心的选择。
“克里斯,”他的主教练担忧地看着他年轻的小队长,“你还太小了。”
斯科拉里觉得那压力会压垮他,就像欧冠决赛时那样,成为国家的罪人比成为俱乐部的罪人要更为令人痛苦。
“我现在是葡萄牙队的队长,”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的袖标,说得很平静,“我不会罚丢的。”
他想起自己曾经罚丢过的点球,那个在伯纳乌的噩梦,这是他觉得亏欠另一个葡萄牙人的地方,哪怕他不喜欢他选择赢得胜利的途径,但他配得上更好的名次。
他在那次之后就发誓,自己不会再罚丢点球了。
斯科拉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顺序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然后是猜硬币。
他看到同样湿漉漉的巴拉克与他一道站在裁判前,盯着那枚小小的硬币,后者在空中欢快地翻转,然后落回瑞典人的手臂上。
他和巴拉克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紧张,在由命运决定成败的比赛面前,一点小小的幸运变得至关重要。
而命运选择站在了德国那一边。
巴拉克选择先罚,他拿着足球往球门前走去,他是德国队的第一个罚球手。
他们的门将里卡多无畏地叉开双脚守在球门前,他在葡萄牙的点球大战上有过不错的记录。
裁判的哨声响起,巴拉克沉稳地开始助跑,起腿,抽射,一气呵成。球飞向球门的左上角,里卡多同时开始动作,他往左偏去,但重心下沉,他以为那会是个地面球。直到球越过他的头顶,他才迟迟举起双手。
他的手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一切都太晚了,球已经狠狠砸进了球网。
德国队罚进了第一个球。
伴随着庆祝声与欢呼声西芒往前走,他的步伐一样沉稳。
他看到德国队的守门员莱曼在上场前还在和他们的助理教练说些什么,主教练被罚上看台的点球大战,即使是对一向不惧怕点球的德国队,也意味着不小的压力。
他猜测大约是些踢球习惯之类的提醒,德国人们总是沉迷于数据,就像拉丁美洲的球员们相信个人能力一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西芒的背影,他看见他随着哨声开始跑动,动作很坚决,那是一个刁钻的低平球,就是之前里卡多以为巴拉克会踢的那样,足球稳稳地打入死角,莱曼判断对了方向,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足球在他的手与门柱之间缝隙穿过,落入球网。
1-1
西芒的脸上并不见轻松,他往回走,亲昵地拍了拍站成一排的队员们,他能感到他的手冰凉而潮湿,就像环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一样。
德国队第二个主罚的是克洛泽,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把戏,左脚抡出,球速很快,球贴着草坪直奔右下角,里卡多反应不及,球进了。
2-1
接下来主罚的是梅雷莱斯,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但上帝没有选择保佑他,他的球被莱曼判断对了方向,牢牢地抱在怀里。
看来德国人的情报确实有点用处,他开始怀念穆里尼奥了。
德国队走上来的是施魏因斯泰格,那是一个半高球,里卡多扑救不及。
3-1
他感到谁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他们在失败的边缘,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雨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滴像是要带走他心底的那点热气。
葡萄牙队第三个主罚的是德科,他们可靠的中场组织者,他拿起球重新放好,好像要借助这个动作重新找回平静。
他的助跑很短,右腿足弓推射,但那是个刁钻的角度,显然德科也明白他们承担不起第二次失误。足球擦着立柱内侧往里滚,即使守门员判断对了方向也难以防住,何况莱曼判断错了方向,他摔倒在地上,懊恼地挥了一拳。
3-2
比赛还没有结束。
第四轮两边分别上场的是拉姆和纳尼,他们都表现冷静,各拿一分。
4-3
他几乎能听到身边人小声的祷告声,雨水淹没了球场上的欢呼与嘘声,它们毫不留情地从天空坠落,好像要吞没他周围稀薄的空气,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德国最后一轮的主罚手是表现出色的波多尔斯基,他走路的样子有一点蹒跚,这场比赛让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里卡多在门前大吼了一声,伸开双臂,跳了几下,他似乎一度想脱掉手套,重现04年的光辉战绩,但万幸他还没有被压力逼疯,不在雨中做出这个致命的选择。
这粒点球将决定葡萄牙的命运。
波多尔斯基选择用左脚内侧触球,足球软绵绵地飘向球门中央,球速并不快,这是守门员最喜欢接的球。也许是雨水让他的动作有一点打滑,又或者是因为体力耗尽导致的动作变形,总之里卡多接到了这个球,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喊声。
他的队员们一起欢呼起来。
命运被重新归还到葡萄牙自己的手里,被握在他的掌心。
如果他踢进,葡萄牙还有希望,如果他失败,那么欧洲杯之旅到此为止。
他站在球门前,深吸一口气,慢慢后退,随着他的动作,他感到自己的左膝抽搐了一下。紧紧盯着他的莱曼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必定将选择右脚,踢向左侧?德国人总是很相信数据与预测,他该不该投下赌注?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膝的伤只是种幻觉,而右脚踝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还需要一个假动作吗?
裁判吹响了哨声,他没有再思考,按照自己一贯的习惯往前跑去,然后全力一踢。
足球炮弹一般地射向了右侧,狠狠地砸进网中。莱曼甚至还来不及起跳,他扭过头看着还在草坪上跳动的足球,捂住了脸。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半撑着身体剧烈地干呕,梦里过度的疲惫、疼痛和压力像锁链一样牢牢缠绕着他的身体,勒住他的脖颈,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只能拼命咳嗽,试图吐出那些不属于他身体的情绪与经历,泛上来的恶心让他痛苦地抓住身上的薄被,这动作牵扯到了左腿,膝盖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冰凉的柠檬水湿润了他干哑的喉咙,他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把杯子往地上砸去。
精致的玻璃杯落在厚重的地毯上,不仅没有砸坏,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点,那可怜的杯子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厚重的窗帘前。
瞧瞧现在的他,对一个玻璃杯都无能为力。
埃米利亚诺突然就没有了继续发泄的欲望,他拉开窗帘,圣莫里茨湖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金边,这金色现在落在他的身上,连脚下的玻璃杯都折射出金线交织的辉煌。
梦一般的美好,梦一般的虚幻。
他一脚踢开玻璃杯,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房外走。
他看见自己的助理奥利弗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全神贯注,还不时低下头记着笔记。
埃米利亚诺走近了一点,听见电脑里传来男人激情澎湃的声音:“梅开二度!这可真是个美妙的进球,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罗纳尔多不愧是葡萄牙队最火热的球星!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回放……”
听上去那个解说是罗纳尔多的粉丝。
奥利弗看见他的身影,连忙按下了暂停,“埃米,你起得这么早?抱歉,我打扰你了吗?”
“睡不着。”埃米利亚诺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闭眼揉了揉眉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球了?”他不记得自己的英国助理有这样的爱好,何况看的还是葡萄牙和德国的比赛。
“在罗纳尔多先生成为你的朋友之后?”奥利弗合上笔记本,“这看上去是场相当精彩的比赛。”
“那么下次他再送票你可以拿去。”埃米利亚诺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
“你不亲自去看一场吗?我看罗纳尔多先生看了好几次包厢的位置,你没去他一定很失望。”
“那是因为亚历克斯·弗格森在那里。”
“你看了直播?”他的助理费解地问道。
“我痛恨足球赛。”埃米利亚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尤其痛踢到加时赛都没能分出胜负的足球赛,而他不幸地在一个月内经历整整2场!
“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奥利弗的声音有一点紧绷,“西奥多·菲茨洛伊先生希望你能帮他个忙。”
“什么忙?”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发现他的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他计划6月底在巴黎办一场秀,想请你当模特。”
埃米利亚诺眯起眼睛,“我不是专业的模特。”
“我也提示过西奥多先生,但他坚持。”
“给我点你的猜测。”
“我碰巧知道,西奥多先生最近和旗下品牌Reliquiae的一位女设计师走得很近,而6月底的秀她的作品是主打。”奥利弗斟词酌句,“你去年的那次走秀效果很好。而且,你的twitter账户粉丝数又涨了,接近7万,我想这是个很有影响力的数字。”
“哈,”埃米利亚诺讽刺地笑了声,“我亲爱的哥哥谈恋爱了?这可真是个奇迹。”
“这我不能确认。”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奥利弗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想不会怎么样,西奥多先生永远不会朝你发火。”
听到这句话让埃米利亚诺的怒火更旺,“是啊,他该死地永远不会朝我发火,他甚至不敢看我的脸!”
在他在这个噩梦般的系统泥沼里越陷越深的时候,他亲爱的哥哥有了新的恋人,就快要开始崭新的、美好的人生了!
他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告诉他,让他当面来找我。”
“你去哪里?”他的助理急急忙忙地跟上。
“去找我‘亲爱’的挚友罗纳尔多。”他咬牙切齿地回答。
他可悲地明白,如果西奥多当面来找他,他就不可能拒绝。
所以他得先把膝盖的“小问题”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