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露台

作品:《风停莫止》

    【赌约,你赢了。】

    周六的早上六点,枫亭就醒了。

    躺在床上,她睁开眼,踹了踹睡眼惺忪的眼睛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着的手机时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思索为什么自己周末要醒得这样早。

    刚睡醒的脑子毫无疑问是无比迷糊的,像一团浆糊,大概过了几秒,枫亭嘟囔了一声,随后翻了个身,又睡去。回笼觉的梦做得特别短,做梦的人也不会察觉到自己是在梦境里,信以为是现实,有点奇怪的现实。

    枫亭来到了一家书店大门前,看不清书店的名字,她稔熟地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店里。店里一片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叽叽喳喳。一排排摆满了书的书架前,一个男生背对着她站立在那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生。

    此时,怀中竟忽的多出了一本笔记本,枫亭欣然一笑,抱着笔记本直直地朝那个男生走去,心里仿佛暗暗知道那人是谁,并且,那人在等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她怕了拍那男生的肩膀,低头害羞道:“那个……你可以教我一下这道题吗?”

    那男生微微颔首,道:“好呀。”

    忽的,枫亭手里的笔记本凭空消失,那男生伸手搂住她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地缩小、拉近,近到枫亭能感受到那男生呼出的气息,直直吹在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学着电视剧里的女主一般等待一个,亲吻。

    亲上了。蜻蜓点水。

    她意犹未尽地含羞抬眼望向那个男生,他也含笑地看着她。却是那一眼,让她吓了一大跳!眼前的人,竟然……竟然是程薄!

    她连忙推开他,在梦里大喊。

    “砰——”玄关处的大门每天都会准时在七点钟关上,那是孙绵青要出去上班的号角声。

    枫亭从梦中的呐喊声中垂死病中惊坐起,捂着胸口直吐纳气息,心跳扑通扑通直跳动,她喃喃:“噩梦。真是噩梦。”

    缓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纱帘,窗外已然大亮。

    枫亭没有再继续躺在床上睡回笼觉,刚刚那个梦着实是将她惊得睡意全消,刷牙洗漱了一番,来到厨房,把孙绵青给她准备的营养三明治在微波炉里稍稍“叮”了一下,就算是吃完了早餐。

    打开家里各个窗户透气,外面的风一阵阵刮过来,时而大些,时而小一些,一场春雨一场暖,冷气中夹杂着温暖。枫亭穿了一身纯色的家居棉服,并不觉得冷,风吹在身上,倒觉得舒服极了,似乎只要吹一吹,噩梦也会随之消散。

    窗外的树发了新芽,在阳光下,浸润雨露的嫩叶青翠欲滴,一晃一晃地,枫亭的心也随着叶子一晃一晃,她确信这会是今天的幸运标志。

    在客厅转悠消食了一会儿,枫亭回到了房间,戴上头戴式耳机,放起了英语听力磨耳朵,眼睛也没歇着,开始背英语单词。

    枫亭英语成绩还算不错,她背英语单词从来不喜欢按着字母表顺序背,不然就会一直停留在“abandon”上,所以单词书也是买的错序。

    先飞速整体读过一遍,再闭眼回想一遍,这过程中,要将自己的脑子想成是一部复印机,把单词书的那一页都印下来,如果遇到某些部分不太记得,再趁热去回顾,然后再回想一遍。

    靠着这个方法,枫亭才高一下学期便将高考3500词背得个七七八八了,平时考试自然也因为词汇量的加持而得心应手些。

    自己随便弄了一点午饭,又和金颖之聊了一会儿,时间转眼来到下午一点,手机闹铃突的响起来,枫亭关掉闹钟,来到镜子前照了照——薄薄的斜刘海,低低的盘发,一身淡黄色的棉服,搭配浅棕色长裙,脖颈上搭着一条不算长的月白色围巾。

    没有刻意的夸张打扮,本就白皙的肤色更不须再施粉黛,让人看上去舒服自然。

    少女盯了一会镜子里的人,忽的神情微动,撇开了视线,脸颊悄悄上了一层淡粉色,她背上事先准备好、装着资料书的米色帆布书包,飞快地来到玄关处蹲下换鞋。

    手指触碰到帆布鞋上的蝴蝶结时,枫亭的手一缩,心里缓缓荡起柔波。

    溪风书店开在一条并不是特别热闹的街上,临着海岸,坐在店里靠着窗就能眺望见碧蓝的大海,三楼露天楼台能吹海风。

    如果愿意沿着那条街往前多走上一大段路,一座永远明着一盏亮灯的灯塔便出现在眼前了,那里时常有海鸥出没,无疑是赏景的好地。

    溪风书店离枫亭家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店前。

    书店的店面很大,藏书丰富,书店老板是个很有想法的奇怪老头。

    一楼书架上按类别摆放着一层层整齐的书籍,中央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满了各类光是看封面便觉得有趣的书籍,书客区设有十几张可供休闲读书的桌子,也有时会将桌子围成一团,书客坐在桌前,一起共读某本书,然后分享各自的见解。

    书店二楼的书少了不少,是专门留给书客安静的,两面墙都做成了玻璃的,桌子紧挨着透明玻璃,时常有学生背着书包到这里来自习,老板也不去驱赶。

    书店三楼是一个露天的楼台,种着一些私人的花花草草,很少有人会得到老板允许到三楼来。

    枫亭不好意思发消息问莫止什么时候到,本想在书店外等的,但低头一看时间,距离一点半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她又是一个喜欢逛书店的人,便想趁着这点时间先进去逛一逛。

    书店的玻璃门上挂着一玉白色贝壳风铃串,枫亭推开店门,只听得一阵清脆悦耳作响,恰到好处的暖气瞬间轻柔地包裹住她的脸颊,像是落入了一片软云上一般。枫亭的心情更加愉悦,走向写有“文学”一栏的书架。

    枫亭小学的时候这家书店就开着,和学校就隔了两条街。

    那会儿孙绵青一直出差,家里一直是枫徐来照料,小学四点就放学了,而枫徐五点半才下班,所以枫徐一般会让她先到书店里玩一会儿,再来接她。

    小时候的枫亭喜欢看各类课外书,像什么《口袋里的爸爸》《笑猫日记》《马小跳》,而这些恰巧在书店里面都有,她就看呀看呀,一直看到天昏昏暗下来,遇到不会读的字就捧着书去问柜台老板。

    老板姓张,喜欢别人叫他“老张”,小枫亭也不怯生,把书放到柜台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老张,这个字读什么呀?”

    老张就摸摸脑袋,眯眼道:“这个字呀,读‘莫’,这成语连起来读叫做‘望尘莫及’,就是说这人远远落后于别人了。”

    “我不要落后于别人。”小枫亭时常读着读着把自己带入到书里面,翘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后,又喃喃,“只要不落后,妈妈就会喜欢我,不要出差,出差,一直出差。”

    “麻烦您了,这本书我买下来了。”

    身后有一双大手轻轻抚在小枫亭的肩膀上,大手温暖可靠,小枫亭知道那是爸爸,只有爸爸的手才会那样温暖。枫徐付过钱,就牵着小枫亭的手走了。

    路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枫徐撑着伞,雨滴啪嗒啪嗒顺着伞面滑落,打到地上的小水洼,溅起几滴水,一场小型的烟火秀。走了一段路,枫徐停下脚步,看着怀里抱着心爱的书、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小枫亭,缓缓蹲下:“其实,阿亭不用那么那么努力,太累了,不是吗?”

    小枫亭疑惑:“可是,妈妈说过,说过只要我考到班上第一,她就会回来看我,清明就回来。”

    枫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良久开口:“妈妈她……她很忙,清明可能也不回来了。”

    “小亭!你来啦!刚刚有事去了没看到你。好久没看见你了,身体应该好全了吧?”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枫亭转身过去,看到小老头端着一杯茶,头上戴着一个深色的贝壳帽,双眼笑眯眯,额头堆起三四道深深的纹路,波浪一样。

    枫亭点点头,笑着道:“好全了,老张。”

    老张“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那就好那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诶,什么没了都不要紧,身体最要紧,所以说啊……”

    “叮铃铃”一串响,店门处贝壳又响了一下,门被推开,一件黑色羽绒服映入眼帘,来的正是莫止。

    只不过,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方框眼睛,两瓣桃花在方框中绽放,丝毫没有学校木讷书呆子的气息,而是另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枫亭深呼吸一口气,终于知道了芝士口中的“智性恋”是一种什么滋味。

    莫止顺着老板的视线往站在书架那里的枫亭瞥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来到柜台,和老张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他便单肩背着挎包朝她这边走来,手里叮铃哐啷地响,像是钥匙串的声音。

    枫亭看过去,果然,莫止的左手无名指上扣着一个银环,手掌心有一钥匙串。

    “走吧,上楼。”

    枫亭心一紧,似是被谁轻轻揪了一下,随后有点痒痒的,她跟在莫止的身后,从旁边木质楼梯上楼了。

    莫止走的并不算快,但可能是少年人长手长腿的缘故,有时候他会两级两级上楼,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差得大了,枫亭便走快一点补上,保持着两人永远差着两个阶梯的样子,不会太远,也不至于太近。

    这个距离,刚刚好。

    莫止并没有在人不多的二楼停下,而是继续上楼,枫亭也很快意识到了,他手里的那串钥匙是用来打开三楼玻璃门的。

    打开三楼的玻璃门,拨开层层遮挡的花草,两人走到露台上,暮春的风呼呼刮在耳畔,猎猎作响,吹乱两人的发丝,望向远处蔚蓝的大海和晴朗旷远的天际,依稀能看到不远处的白色灯塔,还有一些渺远到几乎看不到的渔船。

    枫亭看到这样的场景,忽的就意识到了什么,神情有些紧张,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那原因恐怕光是出现在脑中便足够荒唐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去想一些天方夜谭的事情。

    暂且都不去理会吧,她扶着露台上搭建的白漆栏杆,出神地响。

    “真好看。”背后,他夸赞道。

    枫亭忽的转身,“啊”了一声,为他的直白大胆而感到惊奇。

    莫止来到露台的深处,那里有一张桌子,几张零散的座椅,没什么风,他将肩上的书包放到地上,挑眉回看她:“这景,难道不好看吗?”语调上扬,却又稀松平常,露出一点点疑惑。

    “确实挺好看的。”枫亭在心里暗戳戳地掐灭了那个念头,向桌子那里走去,把包放到地上,表情略显尴尬。

    两人对坐,莫止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英语试卷题册,还有一张试卷,摊开放在桌上压好,枫亭书包里带的却全是物理试题,她拉开拉链,迟疑着没把书拿出来,不由地开口问:“我们今天是讲英语?”

    本来听之前芝士说他是以物理特长生考入京中的,所以下意识以为他会先从他最擅长的科目开始,于是就带了物理试题。

    “对,先讲英语。”莫止点了点头,“你的打赌对象,英语很好。如果非要有一个指标的话,就说说这次海中的期初考试吧,名师出题,参考价值还行。这是这次英语考试你的成绩。”莫止将桌上那张试卷翻转了一下递给枫亭。

    枫亭扫了一眼,120。

    “你多少?”她问道。

    “147。”对面淡淡一声。

    光是一门英语,莫止就狂甩了她枫亭二十七分!

    天文数字,望尘莫及。

    受到分数差距的暴击和摧残,枫亭几乎一下就失去了斗志:“赌约,你赢了。”

    她面色惨淡,又想起了一开始自己对芝士说的话,是啊,像莫止这种人,根本就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他不是人,他是神,真的学神。英语还算是她比较擅长的科目,带着一丝被羞辱到了的意味,她便用同样的话劝诫自己那颗并不安分的心。

    莫止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继续淡淡开口道:“我的语文分数是110。”顿了顿,继续道:“枫亭,143。”

    “这其中相差的可是三十三分。两科抵消,你还比我高出六分,这六分,我需要用其他科目来补。”露台上的风仍在吹,枫亭却把莫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赌赢的概率,很大。”莫止手里的笔一直在转,不曾掉下来过,他挑眉,“所以,你还决定放弃吗?”

    枫亭愣了愣,心里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小团火花,摇了摇头。

    “从英语入手,可以快速查漏补缺,提分见效也快。这张卷子是我复印原件弄出来的,从这上面来看,你的很弱,A篇错了一个,B篇没错,C篇一个,D篇两个。”

    莫止拿笔在卷子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今天,就着重看。其实理解并不难……”

    “只要细心点,多背英语单词。”枫亭在心里默默给补全句子。

    在上初中的时候,枫亭是补习过英语的,补习班的英语老师就让她多背英语单词,此外还让她多多刷题,多做错题本,题海战术永不过时。这一次,她事先预估了莫止的教学方式,肯定和补习老师相差不会太大,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

    却听见莫止道:“其实理解并不难,只要细心点,方法就是,只理解,不。”

    枫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