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佯弱
作品:《风停莫止》 【教你就要好好教啊。】
“可我中午一般会和芝士还有季屿一起。”
枫亭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一点一点变小的教室后门,总觉得自己背叛了三人之间的友谊,因此略显颓丧,虽然青春时期与男生独处时才会萌发的悸动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理智。
莫止点点头:“中午时间虽然较紧,但还算充足,我本想着早点吃完饭,然后帮你多补习一点,期初考试很快就要到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说话时,嗓音里总流露出一丝乞怜的意味,就像被救助的小流浪猫常常会叼来自己喜爱的死老鼠献给救助人,却没能考虑到救助人害怕并且厌恶老鼠,虽然那是小流浪仅有的喜爱了。
枫亭的眼前浮现出一只可怜小流浪的模样,她打了个寒战,身上鸡皮疙瘩掉一地,再次抬头看走在前面的人,她小跑着追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就这么一次。”
她想着私下里再向两人道歉。
莫止有些诧异地看着搭在他肩膀的手,在阳光下,白皙,耀眼,像一朵闪着宝石般朦胧光芒的白莲,在他的肩膀上绽放。
“好,那我们走吧。”
他走快了几步,像是故意将步子迈得那么大一般,枫亭的胳膊啪嗒一下坠下他的肩膀,孤零零垂在身侧,在风中荡秋千般荡了几下,她忽的想起莫止似乎不喜欢和人有什么肢体接触,暗自责怪了自己几句,也就来到了食堂。
食堂里除了打菜的食堂阿姨,稀稀拉拉分开坐、时不时抬起头和对座聊几句天的老师,就只有他们俩个学生。
打完菜,莫止端着两人的餐盘走到一处空桌上,放下餐盘,就看见枫亭小跑着走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莫止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接过递过来的筷子,道了一句:“谢谢。”
枫亭双手握着筷子,有些不自然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坐下后,又朝四周瞥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宁,小声问了一句:“今天来食堂吃饭的老师怎么这么多呀?”又嘟囔了一声:“平时来好像都没见过这么多嘞。”
“老师们会趁着学生做午练的时候来吃饭,这样可以错峰。今天我们来得早了些,所以碰到的会比你平时碰到的多上一些。”莫止夹了一根青菜,刚想塞进嘴里,却发现青菜的边缘有些焦黑。
彼时,午间的阳光透过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餐盘边缘,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糖霜。
枫亭刚拿起筷子,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师用餐区那边站起来,端着汤碗朝这边走来。
是英语老师周静。
周静同时教授高一(9)班和高一(3)班,所以,她不仅认识枫亭,更认识坐在她对面的莫止。
枫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几寸,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莫止身边挪开似的。可莫止浑然不觉,正在用筷子将餐盘边缘那根焦黑的青菜拨到一旁,动作不紧不慢,旁若无人。
“枫亭,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平时不都跟季屿他们一起吗?”周静一向待人亲切温和,她端着餐盘走到桌旁,笑眯眯地看了看枫亭,又看了看莫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笑意更深了。
枫亭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周老师好!那个……我那个……今天午练做得快,就来得早了一点。”她顿了顿,像是生怕老师多想似的,连忙补了一句,“莫止同学只是凑巧坐一起的,我俩就是朋友,普通朋友,就只是一起吃个饭。”
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舌尖发烫,像是说了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周静“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声“嗯”里带着一种让枫亭头皮发麻的意味,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
“我知道,我知道。”周静笑着点头,目光转向莫止,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熟稔,“莫止,你这几天这么勤快地来上学,老师们都说有些不习惯了,怕不是想念学校食堂的饭菜才来的吧?毕竟以你这水平,完全不需要老师教了。”
莫止放下筷子,礼貌地微微颔首:“运气好。”
周静又被逗笑了,转头对枫亭道:“枫亭啊,你英语也不差,就是那块儿有时候思路没对上。既然你俩是朋友,那你可要让莫止同学多教教你功课,听见没?别浪费了资源。这次英语午练还挺难的,我回去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
“好的,周老师。”枫亭应得飞快,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周静端着汤碗心满意足地走了。
枫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师用餐区,绷着的肩膀这才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她回过头,发现莫止正看着她,那双梅花眼里头像是盛了一勺清透的泉,平静无波,可底部分明有光在流动。
“你刚才说,‘只是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漫不经心,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本来就是。”枫亭理直气壮地回看他,可对上那双眼睛没撑过两秒,便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难道不是?”
莫止没接话,只是将餐盘里那根被“流放”的焦青菜终于挑起来扔进了骨碟,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是。”
这一个“是”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什么痕迹也不留。枫亭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发出闷闷的一声嗡响。她埋着头继续吃饭,只觉今天的番茄炒蛋咸得有些过分,不然她怎么会觉得嗓子发紧呢。
吃完饭,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枫亭特意走快了两步,想拉开一点距离,可莫止腿长,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之间永远差着那么一两步,像第十一章里爬楼梯时那样,不会太远,也不至于太近。这个距离,又刚刚好。
出了食堂,莫止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枫亭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午间的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操场上几个体育生在慢跑,跑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啪嗒”声。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投下满地碎银子一样的光斑。
“去哪儿?”枫亭问。
“楼顶。”
“楼顶?”枫亭脚步顿了一下。海中的教学楼顶楼是封着的,平时不让学生上去。
“我跟‘哨子’拿了钥匙。”莫止头也不回地解释道,语气平淡,好像跟教导主任拿钥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枫亭想起上次他在办公室里说“我现在正好很闲”的那种从容,又一次觉得这个人做事,总有一种让人猜不透的理所当然。
两人上了五楼,莫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灰色铁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比楼下更清冽的风灌进来,裹着远处海面上飘来的咸湿气息,吹得枫亭的刘海翻飞,她抬手去按,头发却越按越乱,最后索性不管了。
天台比想象中干净。大概是常有风来的缘故,地面上只积了一层薄灰,角落里有一张废弃的旧课桌,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原色,被日晒雨淋得发白。莫止从挎包里拿出两本习题册放在桌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纸巾,随手擦了擦桌沿,然后把椅子拉出来,冲枫亭抬了抬下巴。
“坐。”
枫亭坐下了。
莫止站在她对面,翻开一本数学题册,翻到折了角的一页,递过来:“上次考试的倒数第二道大题,你做了一半,卡在第二问。看看,现在还会不会。”
枫亭接过题册,是一道含参数的二次函数零点分布问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抛物线开口向上,对称轴在区间内,要满足两个零点分别在某个范围,需要联立不等式组。她列了条件,解到第二问最后一个不等式时,笔尖顿住了。
对称轴在动,参数在变,临界条件有两种情况,她漏了一种。
莫止一直没出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垂着眼看她写题的步骤,安静得像一尊会呼吸的石膏像。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把对称轴当成了固定的。但题目给的范围是开区间,对称轴可以落在外面,你少考虑了一种情况。”
他俯下身,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在纸上轻轻一划,将那段被忽略的区间圈了出来。枫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冷杉的气息,和那天晚上在红堡他洗完澡出来时一样,干净得像雪,清冽得像风。
她的耳尖热起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低头把漏掉的情况补上,重新解了一遍。
“对了吗?”
“嗯。”
他把题册收回,又翻到下一道,摆在她面前。两人就这
么一道一道地过,偶尔他说一两句点拨,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可那沉默并不令人难熬,反而像天台上的风,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不需要填满。
做完了大半页题,枫亭搁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眼睛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另一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莫止。”
“嗯?”
“你给我的那本英语试卷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上面的题,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怕说快了,把自己那点想要弄清楚的事情给说漏了。她想起季屿那天说没见过这本试卷时微微诧异的神情,想起那些篇章的主题排列方式,想起那些被她做过的、和午练试卷上几乎如出一辙的题目。越想越确定,这不是巧合。
莫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天台边缘的白漆栏杆前,手肘搭上去,微微仰头看着远方的海。天台很高,越过学校的围墙,能看到远处海湾的一角,海水蓝得发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他的侧脸被光照得很亮,颧骨上那颗小痣清晰可见,下颌线利落干净,像被风削过。
枫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书店里见他的样子——他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急切地寻找着什么。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现在也不知道。可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总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从来不说,只是做。
就像那本试卷册。
“教你就要好好教啊。”他终于开口,侧过头来看她,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他不去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里带着散漫,带着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枫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的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风把那句轻飘飘的话吹散在空气里。她的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的,敲在胸腔里,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一面小鼓,鼓面绷得紧紧的,随时要裂开。
她想起他在烧烤店外走到她桌旁说“那就完成一件我所要求的事情”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办公室里用手指点着嘴角比“昨晚”两个字时的样子,想起他在食堂拉住她衣角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楼道拐角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时轻声叫的那句“小兔子”。
每一次,他都只做,不说。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枫亭别开脸,不再看他,假装去看远处海面上慢慢移动的白色小点,可能是一艘渔船,也可能是海鸥。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但她能感觉到,耳根到脖颈那一线,温度一路攀升,像是被春日的阳光直直地烤着。
她想,一定是风太大了,吹得她头有些晕。
“走了。”莫止从栏杆前直起身,将挎包甩到肩上,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低说了一句,“还剩二十分钟,来得及午休,下午上课才有精神。”
他说完推门走了进去,灰色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枫亭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吹起来,灌进袖口和领口,凉意顺着皮肤往下走,她却觉得胸口滚烫滚烫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火进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伸手按住那处滚烫的地方,掌心底下,心跳又快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腾翅膀的鸟。
她站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那艘白色的小船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久到天台上那阵风慢慢歇下来,只留下细细的余音绕在耳边,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旧课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莫止留下的那支笔还在上面,笔帽没盖,笔尖上凝着一颗小小的墨点,圆润,饱满,像是随时要滴下来,又像是永远悬在那里,不肯落下。
枫亭伸手把笔帽合上,动作很轻。然后她将习题册和草稿纸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起来,走到那扇灰色铁门前。
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莫止说话时,目光好几次从她脸上滑到脖子那里,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自作多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