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小人仰起小脸，头顶出现一个问号。

    [???:baobao是什么？]

    “嗯？”

    褚宿扫过这行字幕，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款游戏的语音识别和交互系统十分出色，而且极度贴合背景的时代细节，不管是服装还是各类场所。通常褚宿在游戏内的对话还会自动翻译为克尔西恩的语言。

    虽然褚宿也听不懂npc讲话，但因为有翻译，所以并不影响沟通。

    褚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凑近了点：“你听得到我说话？”

    不是玩家角色埃克斯，而是褚宿的话。

    小人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神色认真，好像在透着屏幕看着他一般。

    褚宿抬起一根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小人的脑袋也跟着指尖转动。

    褚宿嘀咕道：“视觉动捕做得这么好？”

    小人干脆掀开被子下床，哒哒哒地凑近屏幕，脑袋上还顶着那个问号。

    [???:baobao是什么？]

    褚宿笑了一下，解释：“baobao就是宝贝、珍贵的意思。”

    这个句子比刚才还要长，阿诺兰听不懂，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

    褚宿看着他呆呆的样子，指尖隔着屏幕，在小人身上点了点：“baobao。”

    透明墙面被人类敲了敲，阿诺兰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褚宿撑着脑袋看他：“这个就是baobao。”

    小人一知半解地复读：“baobao?”

    褚宿笑眯眯地点头。

    阿诺兰皱起眉头，再次靠近墙面。

    这面墙材质特殊，原本漆黑时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如今又像块玻璃，手搭上去依旧一片冰凉。和其他的几块普通墙面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阿诺兰没有在其上找到什么机关按钮。

    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个魔法通道，连通着人类的住所和关着阿诺兰的小屋。

    对方躲在这面墙后面观测着他。

    这算什么行为？

    阿诺兰有点生气了。

    契约空间的交流系统暂未开放，对话框的小气泡是暗下去的灰黑色。

    褚宿找了几遍，还是没找到激活方式和充值通道，只好先放弃了。

    他拿起鼠标，牵着小人转了一圈：“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家了。喜欢吗？”

    [???:跳舞?]

    小人误会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儿，虽然有点不情不愿，但还是拎起睡袍转了一圈。

    哎呀。

    褚宿笑道：“不是跳舞，是让你看看房间。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善吗？”

    [???:听不懂。]

    小人甩开了他的手。

    对小人弹琴。

    褚宿收敛笑容，叹了一口气：“我得想办法给你下载一个翻译器。”

    很快，小人又凑了上来，敲了敲墙面：“放我出去。”

    褚宿：“你想去哪？”

    小人只是重复：“放我出去。”

    拳头落在墙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想出来玩吗？”褚宿：“这个真的没办法。要是想要别的家具、首饰，都可以给你。”

    小人很固执，敲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似乎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这是你家吗？]

    他的目光越过褚宿，往四周看去。

    褚宿愣了一下，点头：“是的。”

    果然如此。

    阿诺兰很明白他的心情，厉害的巫师一般不会轻易暴露出自己的真实住址，就连阿诺兰身为魔王，他的宫殿也从不对外开放。

    但这并不代表把阿诺兰放在这个小屋里是正确的！

    小人低下脑袋，想了想。

    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让我出去，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

    “……”褚宿看着他丁点大的身体，好笑道：“好的，我相信你。”

    他毫不客气揉了揉小人的脸颊。

    口气这么大，实际上只会在别人身上踩来踩去，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阿诺兰等待了好一会儿，除了脸颊上越来越放肆的力度以外，什么都没有等到。

    沟通又失败了。

    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阿诺兰猛地一晃脑袋，把半空中不存在的手给甩开了。

    [???:为什么不说大陆语？]

    褚宿：“因为我不会。”

    褚宿对着屏幕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阿诺兰愣一下：“你不能”

    意思大差不差，褚宿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这要怎么解释。

    褚宿心想，对方不过是一串游戏代码，怎么会问出这么复杂的问题。一会儿要离开电脑，一会儿要学说普通话。

    阿诺兰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人类，则是陷入思考。

    电话刚好响起，是褚宿点的外卖到了：“嗯好谢谢，放门口吧，我马上来。”

    铃声把小人吓了一跳，兔子一样蹦了起来，一下子缩到书架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外面的情况。

    褚宿朝他晃了晃手机，安抚道：“别怕，只是电话。胆小鬼。”

    那个黑色的方形物品发着光，正中央有一串奇怪的字符，像一个……传送阵。

    阿诺兰才不会上当，整个人都缩到书架后面，生怕被传送阵给送到不知道哪里去。

    褚宿起身开门拿饭，顺便去冰箱拿了罐冰可乐。

    坐回来时，屏幕里的小人目光紧紧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褚宿点的是烧烤，拆开袋子后把烤串取出，牛肉串、鲜虾串、碳烤鱿鱼、鸡翅中、蒜蓉生蚝……摆了满满一桌。

    人类要进食了。

    阿诺兰盯着那些表皮微微烤焦发黑的东西，想起之前人类吃的大麦饼，目光有些怜悯。

    好穷。

    就算拥有强大的魔法，居然也只能吃这种东西吗？

    褚宿见小人一直盯着他，把烤串往前递了递：“想吃吗？”

    他有点洁癖，一般不在电脑桌前吃东西，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两个人一起吃饭热闹些。

    小人嫌弃地移开目光，头顶的小表情跟着撇了撇嘴。

    “挑食鬼。”

    褚宿笑了笑，收回手，拉开可乐的拉环。

    “卡拉”一声，拉环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中，随后罐中的碳酸饮料开始应声冒泡。

    阿诺兰吃了一惊。

    这又是什么东西?

    古怪的黑色液体，发出腐蚀般滋滋滋的声音，像是能融化巨石的岩浆，听起来十分危险。

    难道是什么魔法药水?

    阿诺兰紧紧盯着褚宿手上的罐头，下一秒，对方竟然直接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阿诺兰：“!”

    烤串就得配可乐，褚宿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刚放下易拉罐低头，发现小人正呆呆地看着他。

    褚宿琢磨了一下：“想喝这个?”

    “……”

    阿诺兰连忙退后两步，唯恐药水透过墙面溅到身上。

    [???:这是什么？]

    褚宿：“可乐。”

    阿诺兰磕磕碰碰地模仿：“渴了。”

    因为人小小的，声音也很萌，听起来像软乎乎的棉花糖。

    听得褚宿心痒痒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向你做自我介绍呢。”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是褚宿。”

    小人没明白他的意思，褚宿指了好几次，才歪了歪脑袋：“埃克斯。”

    褚宿摇头：“不是埃克斯，是褚宿。”

    褚宿：“跟我念。褚——宿——”

    褚宿：“褚——”

    小人犹豫了一下，跟着张嘴：“chu——”

    褚宿笑眯眯：“宿——”

    小人：“x——”

    不对。

    阿诺兰明白了人类的意思，这是想让他跟着念这个神秘的词语。

    这会是什么咒语吗?

    肯定有诈。

    阿诺兰话到嘴边，紧急刹车，改为一个哈欠，随后转过身去，朝床边走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眨眼间，小人就钻回到被窝里了。

    褚宿：“……”

    他对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刚起床一会儿就要睡觉啊。”

    褚宿开始拨弄床上的小人，摸摸头发揪揪被子：“别睡了，起来和我玩。”

    “non，non。”

    小人两只手拉着被子不肯出来，半张脸被掩盖在被面下，只露出一双剔透的绿眼睛，摇头又摇头。

    看起来好乖好乖。

    两人一对视，褚宿下意识松开手。

    小人马上裹着被子挪远了点。

    “……”

    褚宿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游戏里的人是真实的。

    但是——

    褚宿想起方才的画面，心不在焉地晃了晃鼠标。

    见人类不再试图把他从床上揪起来，阿诺兰松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人类，开始思考。

    克尔西恩大陆被混沌侵袭，不仅仅是过去被光明神所庇护的南大陆，就连北大陆也有逐渐沦陷的趋势。

    虽然混沌目前还没有进入阿诺兰管辖的领域，但其扩散速度明显在逐渐加快。

    阿诺兰依稀记得，数百年前在他进入沉睡前，克尔西恩大陆上的混沌面积还没有如此广。

    混沌所到之处，树木枯败，寸草不生，再肥沃的土壤也会变得贫瘠，再耀眼的太阳也会黯然失色，再健康的子民也会郁郁寡欢。

    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一个事实——它正在夺取这块大陆的生命力。

    上一届魔王忽然销声匿迹后，阿诺兰新王加冕，匆匆即位。他原本想等苏醒后再处理，结果一觉睡得太久，醒来时还被人捉走了。

    但阴差阳错，现在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这个来历神秘的人类，和克尔西恩漫延的混沌有关吗？

    他躺着出神，脑袋枕在软软的鹅毛枕头上，余光忽然发现——

    衣柜自己打开了！

    不仅如此，里面正在一件一件地填满各种衣服，有长裙、礼服、狩猎装……还有一些阿诺兰叫不出名字的服饰，不过眨眼之间，原本空空如也的柜子就被填满了。

    阿诺兰：“?”

    阿诺兰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漂浮在半空中衣服们。

    没小人陪玩，褚宿正好趁机打理小屋。

    忽然瞥见那个小身影，揶揄道：“起床了？要不要试一下新衣服？”

    一件偶像打歌服出现在床铺前。

    下一秒，这件裙子便换到了阿诺兰身上。

    阿诺兰：“？？？”

    他又愤怒又疑惑地捂住衣领。

    褚宿尤嫌不够：“下床我看看。”

    鼠标一点，小人被迫离开被窝。

    裙子很漂亮，褚宿自认为眼光不错，后背的粉红色蝴蝶结把腰掐得很细，深紫色裙面上还点缀着颗颗碎钻，闪闪发亮，宛若夜幕星河。

    很甜美的蓬松小裙子。

    就是小人一直扯着裙摆，好像觉得裙子太短了，表情在恼怒和羞耻之间切换。

    [???：换掉！]

    褚宿挠挠头：“不喜欢吗？”

    他视线下移，忽然微妙地一顿。

    短裙下摆堪堪停留在膝盖之上，再往下则是精致的大腿夹和……隐隐透着肉色的高低袜。

    褚宿沉默两秒，在小人的怒火之下赶紧切换服饰。

    这一件是一条淡金色长裙，腰间还挂着金光璀璨的链条，外表看起来端庄优雅，但开叉直到腿根。

    阿诺兰不得不一手压着分叉处，怒瞪。

    褚宿：“这件怎么样？”

    [???:停下！]

    [???:我是……我是公主，你不能对公主这样！]

    [???:不可以]

    还威胁上了。

    自从知道小人其实并不是公主以后，褚宿讲话都变得放肆许多。根本没在怕的，笑眯眯：“啊，公主殿下，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语言不通的坏处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阿诺兰不知道自己早已掉马，但是听这语气，该人类明显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眼看又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即将要套在他身上，阿诺兰学到什么用什么，急得大喊：“baobao！”

    褚宿停了下来。

    有用！

    阿诺兰眼睛一亮，再接再厉。

    屏幕上，小人踩在毛绒绒的羊毛地毯上，双手叉腰，趾高气扬：“baobao！”

    小人：“kele！”</p

    >小人：“chu！”

    褚宿对着屏幕，笑得快晕过去了。

    “……”

    小人不喊了，警惕地看着他。

    在笑什么。

    难道是什么让人一直笑到无法攻击的魔法吗。

    褚宿笑够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宝宝，不折腾你了。”

    阿诺兰又紧紧盯了他一会儿，见人类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冷哼一声，捏着开叉，别扭地走到衣柜前，打算给自己换件衣服。

    早知道就不应该假冒公主！

    也不知道人类是从哪里变来这么多适合他大小的衣服，阿诺兰粗粗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件勉强算得上端庄的巫师黑袍。

    褚宿：“想穿这件？”

    他刚想帮小人一键换装，可惜他现在在小人这里的信用值为零，小人警觉地躲得远远的。

    阿诺兰拎起黑袍，对着镜子比了比，差强人意。

    跟前面几件衣服比起来，已经很像模像样了。

    他刚拉开一边衣带，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一回头。

    一张放大的人类脸庞凑近，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诺兰：“……”

    褚宿友善地和他打招呼：“嗨。”

    阿诺兰：“……”

    褚宿感慨：“原来你还会自己换衣服啊。”

    好智能。

    阿诺兰简直要气晕了，狠狠跺脚。

    [???:不许看]

    褚宿：“哦。”

    褚宿抬手遮住摄像头，依旧看着他。

    [???:不、许、看！]

    “你怎么知道……”褚宿嘀咕，又道：“你转过去换我就看不到了。”

    他拿起鼠标，把小人转了一圈。

    结果下一秒对方又自己转回来了。

    [???:不许看！]

    还挺讲隐私的。

    褚宿只好自己转过去，背对着电脑：“这样可以了吧。”

    耳机里这才传来衣物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动静，隐约伴随着金链清脆的叮铃声。

    过了一会儿，褚宿听到“咚咚咚”的声音，是小人在敲打墙面。

    褚宿：“换好了？”

    褚宿：“那我要转过去了。”

    小人勉强应了一声，褚宿便转过身。

    长裙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被一键收回衣柜。

    黑袍看起来其貌不扬，穿到身上却意外的好看，仿佛真的是一个强大、冷冽的巫师。

    兜帽上有两个猫耳朵，褚宿手欠地帮小人把帽子给带上了。

    两个妙脆角便出现在了小人头顶上。

    一只冷酷的黑猫。

    平日里躺在屋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天黑以后便是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的杀手。

    黑猫杀手。

    褚宿摸摸他的头顶：“还挺好看的。”

    小人拍开他的手。

    褚宿解决完烤串，收拾了一下桌子，开始继续看文献，随口问：“巫师大人，你会写论文吗？”

    小人换了衣服心情好了点，眨眨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褚宿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文盲。”

    “……”

    阿诺兰皱起眉头，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抬起手指了回去。

    [???:wama。]

    褚宿又是一笑：“你还学我？”

    阿诺兰又被拎起来了，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长发和衣摆跟着晃动，他不爽地皱起眉头。

    [???:放我下来。]

    [???:wama。]

    今天惹小人生气太多次了，后台好感度已经变成负数，褚宿怕再玩下去两人感情真的要破裂了，只好把人放在沙发上。

    小人马上从沙发溜了下来。

    褚宿叹气：“你自己玩会儿，我要做一件掉头发的事情了。”

    人类虽然坐在墙面前，目光却看向另一边，微皱着眉，不知道在忙什么。

    阿诺兰小心翼翼地走近，抬手摸了摸冰凉凉的墙壁。

    他很想到屋子外头一探究竟，然而没有了魔法，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穿透这面墙。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应该和他的契约有关。

    阿诺兰溜达了一圈，无功而返，回到他的小屋。

    走近书架，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阿诺兰随手抽出一本准备打发时间，翻开一页后，忽然顿住了。

    等等。

    这居然是一本魔法书！

    阿诺兰抬头看向书架，又随机挑了几本，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记载着各类魔法的书籍。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屋也不错。

    ……

    [心情+1]

    [心情+1]

    [心情+1]

    阿诺兰缩在沙发上，捧着书研究魔法，聚精会神心无旁骛，直到人类的声音响起，才惊觉时间一晃过去这么久。

    褚宿没想到还收获了一个自习搭子，rua了他两把：“喜欢看书吗，宝宝？以后不说你是文盲了。”

    ……为什么baobao？

    阿诺兰有点分不清这个词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已经确定了，这个词并不会伤害到他。

    他忽然发现，人类的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本书。那本书有一个4/3个阿诺兰那么厚，看起来像一堵墙。

    令人兴奋的是，书居然是翻开的！

    阿诺兰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整个人贴在透明的墙面上，努力想偷瞄一点异族的知识。

    这么厚的书，里面一定记载了很多魔法。

    魔法的事怎么能叫偷学，分明是借鉴、致敬、提炼、取其精华、融会贯通。

    阿诺兰踮起脚尖，能学一点是一点，拼命偷瞄。

    然而片刻之后，阿诺兰神色凝重地退了回来。

    他居然一个字都不认识！

    上面的文字横平竖直，如同一个个方框，有棱有角，厚重端庄。

    ……是阿诺兰从未见过的文字。

    一本书的编撰不只是一个人的心血，通常凝聚着一个种族的智慧。

    神秘的魔法、神秘的语言、神秘的种族……

    阿诺兰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背负上了巨大的压力。

    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这个小屋的通道，去往屏幕外人类的世界，然后——探查这个种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