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记仇

作品:《多少年多少冬天》

    这顿饭吃得极慢。

    等两人从餐厅出来,下午时间已经过半。

    “走走走,找个地方消消食,撑死我了。”何朝挽上夏之影的胳膊。

    夏之影自然地抽开手,“我去坐地铁了,你回去补个觉。”

    “什么啊!夏之影!”何朝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拿出了股不讲理的土匪架势,“我们难得见一面,你吃顿饭就想跑?今天必须住我家!”

    “可是我项目已经……”

    “我还能不知道你?一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一天半天耽误不了你。”何朝直接打断,“我们这会儿去商场吹空调,晚上好好聊聊天,咱都多久没见了,你就陪陪我嘛。”

    “还想顺便让你见识一下,我新买的投影仪画质有多牛呢!”

    看着何朝那副“你不留下我就躺地上打滚”的架势,夏之影无奈。

    “好。”她妥协,“但先说好,晚上不准拉着我看惊悚片。”

    “这好说!我们看喜剧!看绝世甜宠剧!”

    夜幕四合,城市的霓虹将街道包裹。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夏之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把所有烦恼都忘却了。

    直到深夜。洗漱完,何朝正盘腿坐在地毯上跟榴莲徒手搏斗。夏之影擦着头发,忽然想起个事儿。

    “朝朝,我问你个问题。”

    “嗯?”

    夏之影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放在颈侧,站得端正,“你现在看我,跟大学时候比,变化大吗?”

    何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端详了她一会儿,眯起眼睛,没回答。

    “不像了?”夏之影心口没来由地提了一下。

    “怎么说呢……”何朝摸着下巴,“大学有两年你太丧了,包括你在上一个吸血公司的时候也丧。现在嘛,看着活人感多了。”

    “不是问这个。”夏之影指尖绞着发丝,“我是说长相。有变化吗?认不出那种?”

    何朝乐了:“哦,你说脸啊。那没区别,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漂亮,一点没变。你这么多年连发型都还是那个老样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夏之影垂下眼,扯了个谎,“前些天碰见个以前认识的人。没认出我来。”

    “谁啊?这么眼瞎?”何朝皱眉,“我认识不?”

    “……”

    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他到底是真没认出来,还是装的。

    “夏之影,你不对劲。”何朝敏锐地凑过来,“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夏之影把毛巾随手放在收纳架上,拿起个抱枕抱在怀里,声音轻飘飘的。

    “你不认识。”

    说完她坐到何朝旁边,故作轻松,开始转移话题。

    -

    房间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丝光线。

    迟予沉默地靠坐着,手里握着部黑色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眼底是片深不见底的阴霾。

    屏幕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上。

    在那个Q版抽象头像的旁边,躺着一条消息:

    【语音通话00:38】

    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的三点零六分。

    迟予盯着那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情绪复杂。那串数字就像是带着某种勾人的魔力,将他的思绪回拽。

    前一晚,他毫无睡意,正靠着床头,在平板上看一份父亲传过来的冗长报表。

    过了一会儿,被他随意搁在枕头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随之跳出的,是微信语音通话通话请求。在静谧的房间,那声音突兀又惊人。

    他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屏幕。

    屏幕上,赫然亮着“夏之影”三个字,以及那个这几年里,他曾无数次点开又关上的微信头像。

    迟予心一沉,大半夜的,她给他打电话?按错了?还是终于发现他把她拉出黑名单了?

    语音通话的请求伴随着震动,一下一下地,冲击着他的意志。

    迟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脑海里闪过这些天两人的碰撞。他犹豫着怎么面对,本想直接挂断,但手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滑向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喂?”他开口,声音因为熬夜和隐秘的紧张,带点哑。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一道轻软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了过来。

    “迟予。”

    夏之影的声音,和平时那种冷冷的调子完全不同,这声“迟予”叫得柔软,甚至尾音还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呢喃。

    迟予握着手机的指骨悄然收紧,心跳比想象得更快。他只觉得耳膜深处,有股微小的电流窜过,一路酥麻。

    “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且不耐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随后,她叹了口气,声音飘飘然。

    “好久不见。”她说。

    这句话夏之影说得十分轻,像是错觉。迟予蓦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柔软,却酸涩得发胀。

    还没等他说话。

    对面又说:“晚安。”

    他在这边屏住了呼吸,而后低声回了一句:“……晚安。”

    然后,“嘟——”的一声。

    夏之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三十八秒。

    让迟予坐了整整半宿。

    他原本以为,她既然主动迈出了这一步,大半夜地打来这通,带着点软化意味的电话,那么第二天,她会有所解释,或者,至少,他们的关系能打破那层隔阂,稍微缓和那么一点。

    谁知道,第二天,一整天。

    隔壁院子,大!门!紧!闭!

    迟予找了各种借口,出去晃悠了无数次。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丁明说,影子老师一早出去了。结果到了晚上也没见回来。

    迟予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依然没有半点动静。心头那股被刻意压抑下去的烦躁,再次像野草一样滋长。

    他感觉自己被夏之影耍了。

    她再一次地。

    撩拨完他,把他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为了躲他,又一声不吭地直接消失。

    “呵。”

    迟予冷笑了声。

    他把那条通话记录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最后他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床上。

    -

    早上夏之影拒绝了何朝要送她回南巷的提议,何朝没有夏之影那么能熬夜,起床的时候,顶着双黑眼圈,明显没睡够。

    手机接连震动,微信弹出几条消息。何朝问她到家没,夏之影回到了。

    何朝又给她发了个哭哭的表情包。

    夏之影没再回,退出去扫了眼消息列表,前排被各种服务号和群聊消息占据。

    画材店老板同城的快递已经到了。夏之影本想顺路捎回去,但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昨天的战况,又看了看手里走的时候何朝非要塞给她的特产。她果断选择先回家拖个小拉车。

    快递驿站在巷子另一头,需要穿条马路。

    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刺鼻的气味。

    夏之影花了好几分钟把东西找得七七八八,只剩最后一个,她拉着车又在里面绕了两圈,目光终于锁定了六号货架的最顶层。

    “6-1-3……”

    盒子很小,藏在最里侧。夏之影踮起脚尖,指尖刚够到纸箱边缘,不仅没拿出来,反而不小心将它往里推了推。

    驿站属于

    半自助状态,快递员往那儿一放,管理的人码了件就消失,根本找不到人帮忙。

    她叹了口气,正琢磨着去哪找个垫脚的东西。

    身侧忽然覆下一道阴影。在这混杂着纸箱味的沉闷空间里,无声无息融进了一丝干净清甜的皂香。

    “哪个?”

    散漫又熟悉的嗓音落在耳畔。

    夏之影偏头,迟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视线正懒洋洋地落在最高那一层。

    她反应了一下后,如实报数,“6-1-302。”

    男生修长的手从夏之影头顶探过去,轻而易举,将那个难搞的小盒子拿了下来。

    “谢谢。”夏之影伸手去接。

    迟予却没递给她。

    他手腕微抬,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动作。

    “除了这句,”他垂下眼,神色怪异地看着她,“就没别的要说了?”

    夏之影的手落了空。

    她认真思考了两秒,反应过来,“没别的了,这是最后一个。”

    说完,她趁他不备,直接踮起脚尖从他手里把盒子摘了下来,丢进小拉车里。

    转身刚想走,却见迟予长腿一迈,堵住了她的去路。

    夏之影顿了顿,往左让开。

    迟予跟着往左,依旧挡着。

    夏之影往右侧身。

    迟予再次精准地封死了她的路线。

    夏之影有些恼,抬头,这才发觉迟予个子比自己估计得还高,一米六五的她,头顶仅到他的下巴。

    他站在她的面前,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把她限制在货架和自己的身前。

    快递站空气不流通。

    周围那股甜净的味道愈加浓郁起来。

    夏之影微微仰着头,杏眼清冷,撞进他的眸光里:“你还有事吗?”

    迟予盯着她那张平静,无辜,甚至还有点状况外的冷淡模样,摇了摇头,又低低笑了一声。

    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干等了她一天一夜。

    她倒好,现在还能一脸茫然地问他“还有事吗”。

    “这话,”迟予眼眸微挑,声音压低,嗓音夹杂无奈,“不该问你自己?”

    “?”

    夏之影被他这句话问得懵了一瞬。

    问她?

    问她什么?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反思了一圈,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迟哥,我们拿好了,走吧。”

    丁明的声音从另一侧货架后传来。他刚绕出来,迎面撞见夏之影,习惯性地咧开嘴准备打招呼:“诶!影……”

    旁边的阿哲猛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疯狂使眼色。

    丁明顺着视线,这才看到夏之影面前站着的正是迟予。那透着几分冷淡的侧影,令丁明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夏之影心里有些发毛。

    看丁明和阿哲那满眼忌惮的模样,显然是被某人敲打过。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迟予,见他姿态松懒,脸却绷着,心下暗忖,这估计是还在为前两天她随口刺他的那两句话怄气。

    还真是记仇。

    此时正巧旁边有拿大件快递的人出声借过,迟予稍稍侧身,让出一点通道。

    夏之影顺势拉着小车跟上,贴着边缘快步走了出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步伐有多像落荒而逃。

    小车的轮子骨碌碌转得飞快,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迟予的视线正黏在她背上,似要吃人,灼热得很。

    迟予停在原地,视线穿过杂乱的货架,看着夏之影的背影越走越快。

    他紧绷的唇角逐渐松动,郁气散去,化作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侥幸。

    “做贼心虚。”

    他悠悠吐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