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视线原本是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可在封闭车厢内，鼻尖萦绕的那股味道，越发浓烈，让她无法忽视。

    怎么形容那种味道？清新而香甜，像是雨后初霁，剥开了第一颗带叶的甜橙，又掺杂了点若有似无的苦涩。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余光落在身旁正专心开车的男人身上。

    迟予仍然在用那款沐浴乳吗？

    以前她最喜欢的那款。

    似是感觉到了夏之影的目光，迟予打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头偏过看后视镜，扫了她一眼，很快又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你以前做项目，也是会帮人考虑那么多吗？”

    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什么？”

    夏之影正在走神，思绪还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味道上，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她看向他的侧脸。

    过了两秒，夏之影终于反应过来。此前她和丁明他们在家里沟通，她提出考虑后续为模型增加交互性设计。

    “会的。”

    她收回目光，“不过我也只是从我的经验上给予建议。毕竟每个项目的核心诉求不同，你们作为资方，如果要是不接受，也是可以的。”

    “哦。”迟予应了声，听上去这个问题无足轻重。

    车子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

    红灯倒计时有一百多秒，迟予将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又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替别人考虑那么多。”

    “不累吗？”

    夏之影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回他，“对于喜欢的项目，自然会想把它做得更好一点。这不算累，算是职业习惯，也算是对自己付出的时间负责。”

    “你喜欢星轨的项目？”他问。

    “我接的，都是我喜欢的项目。”夏之影避重就轻。

    “那如果你早知道是我的项目呢。还会接吗？”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夏之影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她没有思考太久，不过这个问题，从她第一次和迟予见面的时候，她就有了答案。

    “不会。”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情绪，反而异常平静。

    直到这时，迟予才偏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夏之影也扭头看向他，迟予那一眼里也没什么情绪，他并不惊讶她的回答，也并没有懊恼和无奈。

    “滴——”

    绿灯亮起，背后响起一声刺耳的鸣笛催促声，打破了车内安静。

    迟予收回视线，神色如常，连踩油门都是轻轻的，不管是夏之影的话还是背后的催促，他的情绪都没有受到波及。

    市中心这一圈有无数个大型商场，建筑风格各异，通过错综复杂的天桥和地下通道相连。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

    迟予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带着她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高端的商场。

    夏之影四下看了一眼，问走在前面的迟予：“卖打火机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记不太清了。”迟予头也没回，语气敷衍答道。

    夏之影皱了皱眉，看着他闲适的背影，又问他：“你确定是在这个商场吗？这里面很大，如果你不知道具体名字，我们可能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转圈找？”

    迟予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自己身旁，才悠闲地侧过头，回答，“不确定。”

    “……”

    夏之影差点被气笑。她原本就不太喜欢逛街，更别提在周末人多的时候出来逛街。

    她索性站定在原地，不走了。

    察觉到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迟予回头看她，明知故问：“怎么了？”

    夏之影看着他，耐着性子问他，“迟予……你到底要干嘛？如果是来消遣我的，我这就去打车回家。”

    “来都来了，逛逛呗。”迟予见她真的有点不耐烦了，也没有再继续逗她。

    他随手指了指前方二楼的一家店，“不远，我想先进这里买点东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夏之影看到了一家面积很大的生活用品馆。店面装潢简约，门头是很低调的原木色。

    两人走进店里，迟予在门口推上了一个超大的购物车。

    看着那个几乎能装下两个成年人的推车，夏之影有点无语：“你买多少东西需要用这么大的车？”

    迟予自说自话，推着车慢悠悠地往里走：“刚搬家不久，家里缺很多东西，平时没时间，今天顺便都买了吧。”

    迟予一不上班，二不干活，居然说出自己没时间？

    夏之影没再说话，认命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觉得迟予买东西应该很快，毕竟以前一起买东西，纠结到最后的总是她。

    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迟予。

    这位大少爷的战斗力超乎想象。

    他买东西完全不符合常理，不考虑价格，不看日期，也不考虑质量，更不做任何同类产品的对比。

    路过餐具区，他觉得那套灰色的日式陶瓷碗好看，拿。

    路过香氛区，他随手闻了一下那瓶柑橘调的香薰，拿。

    甚至路过清洁用品区，他看到一把造型有些奇特的日式风格拖把，也眼都不眨地放进了购物车。

    ……

    夏之影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超大号购物车里逐渐堆成小山的物品：小到一个夹子，大到一整张地毯，还有各种摆件及不知名的植物盆栽。

    她现在终于理解他进门时为什么要推那么大一个车了，如果是普通的购物篮，估计在进门前三分钟就已经阵亡。

    不过，原本因为周末出来闲逛而有些抗拒和烦躁的夏之影，此刻走在这家店里，心境却慢慢发生了变化。

    这家店的灯光设计得非常柔和，整个空间是昏黄的暖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店里播放着悠扬的轻音乐，节奏舒缓，让人安定。

    她没有去干涉迟予那种堪称“进货”般的购物方式，只是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前方那个推着车的挺拔背影，看着他将一件件充满生活气息的物品放进车里。

    这种感觉……还挺好。

    正当夏之影又在放空时，前方忽然传来了迟予的声音。

    “夏之影。”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迟予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手里正举着一个毛绒绒的方形抱枕。

    “接着。”他喊了她一声，没等她反应，顺势就将手里的抱枕，像投篮一样，朝她投了过来。

    夏之影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迟予似乎还保留着当年打篮球的手感，他轻轻一抛，抱枕却刚好落到她的怀里。

    低头一看，是个米白色的云朵抱枕。手指陷入面料里的那一刻，柔软，蓬松的触感从指尖传了过来，像是在摸着一团有温度的云。

    好舒服的触觉。

    夏之影忍不住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抱枕的边缘，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迟予已经把车推到了床品区。

    这里摆放着各种材质的床上用品，灯光设计也颇具用心，整个区域看起来更加柔和。

    “感觉怎么样？”迟予站在一束灯下，带着笑意问她。

    “挺舒服的。”夏之影回答，将怀里的抱枕又不自觉地揉了一下。

    “嗯。”迟予点点头，对她的评价表示认可，然后指了指面前一整排不同颜色和材质的床单被套。

    “帮个忙。”

    “什么？”

    “你

    站在艺术生的角度看看，”迟予退开半步，将挑选的权利让给她，“选哪个四件套好一点？要看起来让人觉得放松的。”

    夏之影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包装。她认真地挑了一番，目光在一套莫兰迪色系的样品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指了指其中一套，“这套绿色的吧。饱和度不高，复古绿偏灰，视觉上很清爽，材质看起来也透气，适合现在的季节。”

    迟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盯着那套绿色的床品看了两秒。

    “不行。”他果断拒绝。

    “为什么？”夏之影不解，“这颜色挺好看的。”

    迟予双手环胸，一本正经说起歪理，“作为一名投资人，我的生活里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大面积的绿色，这非常不吉利。”

    夏之影：“……”

    “再者，”迟予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我更不想每天晚上把头枕在一片绿色的东西上。不太合适。”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你谈恋爱了？”夏之影问。

    “想知道？”

    “没有。”

    夏之影懒得和他争论，也不屑再用什么专业的色彩心理学去给他分析，破罐子破摔地随手指了旁边一套颜色鲜亮的：“那这套呢？够红火，够吉利了吧。”

    那是一套枚粉色的四件套，原本十分艳丽的色彩，商家设计上把饱和度压了几分，看着也还算柔和。

    但放在一个男人的卧室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和违和。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用来嘲笑他那诡异的直男选品逻辑。

    没想到，迟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居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就这个了。”

    说着，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要了那套粉色的四件套，放进了购物车里。

    夏之影愣住了：“你认真的？你喜欢这个颜色？”

    “嗯。”迟予推起车，又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两个同款颜色的抱枕，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艺术生选的，我信得过。”

    逛完第一个商场，结账的过程堪称漫长。迟予刷完卡，两人一起推着车去了地下车库，那一堆战利品连后备箱都装不下，还占据了后排的位置。

    刚关上车门，夏之影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了。

    结果，迟予反手锁了车，又带着她走向了电梯间。

    “不是买完了吗？”夏之影疑惑。

    “没有，去隔壁那个商场。”迟予按了电梯的向上键。

    “刚才为什么不在里面一起买？”

    迟予转过头，“打火机专柜在隔壁商场的三楼，这里没有。”

    这本来是今天出来的正事，结果拖到了现在。

    她叹了口气，选择再信他一回。

    两人去了第二个商场，直奔三楼。迟予买东西依然是那种不挑不拣的风格，直接在柜台前指了一款黑色哑光的打火机，连试都没试就让柜姐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从专柜出来，正准备下楼的时候，迟予看了一眼腕表，说：“时间还早，还要去个地方。”

    “不去了。”夏之影这一次很果断地摆了摆手，她是真的走不动了。穿着虽然是平底鞋，但逛商场这种事，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心力，“我很累了，我想回家。”

    迟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商场走廊的光线明亮，照在她那熬夜过度的脸上，眉宇间确实有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突然轻笑了一声，“夏之影，你这个体力，是真的该好好锻炼了。”

    “我不……”

    抗议无效。

    迟予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走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角，“走吧。保证最后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