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新来的
作品:《多少年多少冬天》 “不吃蒜?”程正愣下,随即笑了,一拍大腿,“嗐!怪我,光顾着自己高兴,着急点菜忘记问你们有没有忌口了。”
说着,他半转过身,抬手就要去招服务员:“服……”
夏之影赶紧出声叫住了他,“程正,别麻烦了,这不是还有三个菜没上吗?已经够多了。”
迟予在一旁也附和了声:“嗯,不用麻烦了。”
程正转头看了看大堂,店里这会儿确实人多,都满座了,服务员跑得脚不沾地,一个菜都等了够久,这要是再要重做,估计更麻烦。
他有些歉意道,“行吧,这次算我招待不周,咱们一定约个二回,下次我保证先问清楚。”
正说着,服务员用托盘一口气端来了剩下的三道菜。
蟹黄八宝豆腐、樱桃肉,还有一盘热圆乎乎的糯米圆子。每一道菜都色泽诱人,散发着香气。
樱桃肉是夏之影最爱吃的,桌上那盘看上去红亮油润,十分可口,但偏偏服务员顺手放在了靠迟予的那一侧。
夏之影正盯着那盘肉,就见迟予自然地站起,长臂一伸,拿了她面前的纸巾,又顺势将那盘樱桃肉端起来。
“换换?”他指了指夏之影面前的那盘糯米圆子。
夏之影点点头。
程正看着迟予把圆子端过去,随口问道:“少爷爱吃咸口的?”
“对。”迟予拿公勺舀了一个圆子放进碗里。
夏之影正在夹樱桃肉,听到迟予的回答,没作声。
她记得,以前迟予和她口味是差不多的,甚至比她还偏爱吃甜口的东西。
那时候迟予总爱往她家院子里跑,她做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他从不挑食,哪怕是她做废了的菜,他也安安静静地吃完,从来没说过一句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也不评价好吃不好吃。
没想到他去了国外这几年,连吃饭的口味都变了。
夏之影敛下眼,又夹起一块樱桃肉放进碗里。果然,时间和距离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很多事情。
饭席间,基本都是程正在说话。讲他警.校里的趣事,讲队.里的奇葩案子。夏之影不太擅长聊天,只负责“嗯”、“啊”、“是吗”地听着,偶尔配合地笑笑。
迟予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一直配合地接程正的话茬。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转到了以前小时候在南巷的事。
“我就记得迟少爷那时候,细皮嫩肉的,往那一站,一看,就不是咱南巷这片地里长出来的人。”程正咂舌,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哎,不知道迟少爷对我第一印象是啥样?”
迟予装模作样回忆了下,在程正期待的眼神中回道,“忘了。”
“嗐!”程正遗憾叹气。
迟予看他抱憾的模样,睨了他一眼。
他哪里忘了。
他当然记得见到程正的第一面。
毕竟,程正是那个误打误撞,让他走进南巷,走进夏之影家里的人。
-
那一年,迟予十岁。
那天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父亲和一个交往了挺久的阿姨,在饭桌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原因简单俗套,女人哭闹着要结婚要名分,父亲沉着脸不肯松口。尖锐的喊叫声和东西破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迟予虽然习惯了,但也听得莫名烦躁,扒了两口饭,便直接摔门而出。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大一截,走到双腿发酸,看到路边的树荫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正靠在椅背上,大口啃着个煎饼。
迟予问他走不走。
师傅转过头,见是个板着张小脸的孩子,朝他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孩子,叔叔马上要回家交班了,不拉客啊。”
迟予以为,司机是觉得他一个小屁孩没钱付车费,所以拒绝了他。于是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出门时随手抓的几张粉色大钞,递到窗前:“你家在哪儿?说不定顺路。”
“南巷。”
南巷位于临青市一块老城区,以一个十字路口为中心点,分为东南西北四条巷子。东南两条是居民区,西北则是热闹的商业街。
“去南巷干嘛呀孩子。”司机师傅随口问道。
“找朋友玩儿。”
师傅把迟予拉到了南巷的十字路口。
“孩子,叔叔得把车开到里面去交班了,南巷这就到了哈,跟朋友玩儿完,早点回家啊。”
迟予把钱递过去,师傅又摆摆手,“完全顺路,不收你钱了。”
迟予推开车门下去。两边是普普通通的街道,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贴满了小广告。
他看着这充满市井气的地方,觉得没什么意思。但他本身也没目的,索性就顺着巷子随便走了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居民区的深处。他越发感觉没劲儿,停下脚步,打算换个地方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冲上来一群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闹喧喧的。领头的那个男孩看起来要稍微大一点,皮肤黝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快点快点!我妈说看到夏叔叔回来了!”
大家都跟着他跑。巷子窄,迟予还没来得及让开路,那个领头的男孩也还没顾得上扭头看前面。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迟予被撞得退后了半步,冷眼看着眼前的男孩,而那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呢,则捂着额头倒吸冷气。
他自己都还没喊疼呢,迟予心想。
男孩捂着头站起来,看了眼迟予,随意地挥了挥手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就因为这一撞的功夫,身后那群孩子已经越过他们,先跑没影了。
男孩急了,拔腿追了两步,又回头见迟予还愣在原地,朝他用力招了招手:“哎!愣着干嘛,走啊。”
男孩大声说:“再不走,待会儿夏叔叔的好东西该分完了。”
那一刻,迟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跟着他去了。
入眼的是带着葡萄藤的院子。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有些温雅的中年男人,吵着闹着争东西。
迟予没有立马进去,只是站在院门边看着。那个男人笑眯眯地,从包里分出些零碎玩意儿,有外地的特色糖果,也有造型奇怪的木雕。最后,掏出了一个拍立得。
他给孩子们示范了怎么拍照。
瞬间,院子里的声音达到新高。
迟予扯了扯嘴角,还以为什么稀奇玩意儿,这种相机他早就见过了。
他仍站在门边看,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孩子窝里,出现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纯色棉裙,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她装成个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手,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秩序,让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
她应该是这个院子小主人。迟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觉得有点想笑,就这么饶有兴致地在门口看着。
女孩在维持秩序的间隙,也注意到了门口那个身影。她偏过头,跟旁边的小孩窃窃私语了几句。但她没有走过来理他。
等安排好所有孩子排队拍照,女孩儿便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看摊在那里的书。
迟予索性也走进院子,找了个墙边的角落,坐了下去。
被称为夏叔叔的男人给大家拍完照,把相纸分发下去后,便开始分享他在外地工作中的见闻。那些奇特的地貌,不同民族的风俗,路上遇到的惊险事,被他讲得绘声绘色。
迟予听入了神。
直到夜幕四合,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那个一直看书的女孩帮忙分发食物,她走到他面前,问他,吃不吃东西。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她还对他使出了激将法。
那天,他没道别就溜走了。</
p>后来,迟予又去了几次那个院子。
夏叔叔见他来了,既不跟别的孩子抢玩具,也不爱说话,就笑着递给他一本记者内部期刊和一个小板凳,他指了指女孩的背影,“去和小影一起看书吗?”
迟予接过,到夏之影旁边坐下。夏之影偏过头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切好的一盘西瓜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从那以后,迟予就天天往南巷跑。
因为他总是不说话,他还得了个外号,叫“新来的”。
再后来,有天突降暴雨,迟予仍想去南巷,便让司机直接送他去。
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巷口。
迟予撑着伞从车上下来,刚巧碰见了在巷口小超市躲雨的程正。程正嘴里咬着根冰棍,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那辆气派的车,又看了眼迟予,撒腿就跑掉了。
等迟予走到院子外的时候,就听到程正变了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来的那个,我刚刚看到了,他居然是坐大轿车来的,老长老气派的一辆车!”
“真的假的?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吗?”
“那他怎么还天天来南巷?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就是我也觉得他看起来不太正常。”
迟予的步子顿在门口,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紧接着,又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孩严肃的声音,“你们这些个小不点儿,有那八卦的时间,不如好好看看书,写点作业。不然一开学测验,一个个成绩都够不到及格线。”
夏叔叔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小影说得对,不要在背后议论人家的隐私。人家愿意来,大家就是朋友。”
……
迟予面无表情走了进去,几个孩子的眼神虽然还透着股八卦,但也没敢多问一句。
他还记得,就是那天。
夏之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她思忖着,“有时候我想叫你,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叫你‘新来的’吧。”
“迟予。”
“哪个迟?哪个予?”
“迟到的迟,给予的予。”
女孩儿认真思考了下,“名字真好听,好像在说,老天迟早会把最好的给予你。”
迟予怔怔地看着她。
她展颜一笑,“你可以叫我小影姐姐。”
“我知道。”
……
迟予看着眼前吃饱喝足的程正,忽然笑出了声。
程正和夏之影都被他笑得有些不解。因为怎么说呢,在这个喧闹的饭馆里,刚才又没人讲笑话,迟予突然笑,在程正看来,莫名感觉他……脑子有点问题。
“吃好了么。”迟予收了笑脸,“吃好了回去吧。”
程正买了单。
三人走出饭店,天已经暗了下去。程正指着回家的方向问道,“小影姐,你是回南巷吗?我家离南巷不远,我俩应该能顺路一块儿回去?”
夏之影正要回答,迟予却先一步开了口。
“不顺路。”
他看着程正,“我和她,还得去个地方。”
程正看了看两人,“那行,那改天再约你们啊,我先回了。”
倒也不傻。
迟予在心里评价了程正一把,没说出来,但他忍不住又想笑了。
两人转身朝停车的商场走,刚走出没两步,程正忽然又追了上来。
“哎!那个,小影姐。”他叫住夏之影,“我忘了咱俩还没加微信呢。赶紧的,扫一个,你回来了,咱们以后可要常联系。”
夏之影还没反应过来。
站在一旁的迟予却先一步点开了二维码,递到程正面前。
“只加她,不加我?”
程正捧着手机,忙笑道,“哪能儿啊,荣幸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