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温暖
作品:《多少年多少冬天》 夏之影回到南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隔壁小院一片漆黑,星轨的人似乎都各自回了家。也许是长途奔波,又也许是在山上吹了太久的冷风,夏之影一踏进屋子,就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
她摸黑上到二楼,甚至顾不上洗漱,只换了身柔软的睡衣,便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地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却并不安稳,梦里有连绵的秋雨,还有过去那些零碎的旧时光。半梦半醒间,夏之影感到自己脸上一片冰凉,她费力坐起来,开了床头的小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还洇湿了大半个枕头。
她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她还以为自己睡到天已经快亮了,结果居然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微信列表里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早上迟予发来的那句,“中秋快乐”,她依旧没有回。大学老友群里倒是热闹得很,大家发了中秋的祝福,夏之影也在表情库里找了个中秋快乐的表情,扔了进去。
退出群聊,顺手滑过列表,她看到南巷社区的工作号半小时前刚推了篇文章。文案说南巷商业街今晚在举办大型的中秋游园活动。
夏之影意兴阑珊,扫了一眼,便按灭了手机。
屋里灯光昏黄,周遭安静到夏之影只听到耳朵里的低嗡声。她盯着房间暗处,突然很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面。小时候每逢过节或者她生病,父亲总会在厨房里忙碌,给她端出一碗面条。
鱼汤熬得雪白,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挑开面条,底下准卧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夏之影撑着床沿勉强起来,打开衣柜,换了身衣服,出门。
大概是白天赶路真的太累,又吹了风,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脑子闷闷的,太阳穴疼得发胀,四肢也绵软无力,每走一步都有种踩在云端上的漂浮感,甚至像宿醉般让人晕眩。
本就热闹的南巷夜晚,碰上中秋游园这种有活动的日子,更是人声鼎沸。
夏之影刚走出巷口,就发现原本通车的主街竟封了路。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满眼都是形形色色的游客。
不少年轻的男女们穿着汉服,手里提着兔子、月亮等造型的灯笼,说笑打闹着从她面前走过。
周遭越是喧嚣,越显得形单影只的人格格不入。
她缩了缩肩膀,顺着导航的指引,穿过两条辅街,终于找到那家老字号鱼汤面馆。
然而,店铺卷帘门紧紧拉着。门把手上挂了块硬纸板。
“店主过节走亲戚去啦,咱节后见。祝新老顾客中秋快乐!”
夏之影站在店门前,看了会儿那块牌子,她吐了口气。
来都来了,就顺便在附近四处逛逛。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被人群裹挟着,走到了南巷外侧的那条小河边。
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沿河开辟了一个临时的档口,正围着不少人在放河灯。
夏之影低头路过,却被老板热情地叫住。
“姑娘,一个人逛呢?来放个河灯嘛!你看多漂亮!”老板指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极力推销,“我们这儿放灯有讲究的,上头放,下头有网兜着,活动结束了我们会统一打捞起来,挂到南巷河边的树上做装饰。既送去了祝福,又绝对环保!”
夏之影本想拒绝。可看着老板那张热情洋溢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
她走过去,接了一个造型简单素净的纸灯。
扫码付了钱,老板递来一支粗头水性笔:“来,在这灯面上写点祝福语,许个愿吧,灵着呢!”
夏之影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要许的愿望,也没什么想写给神.明看的话。她捧着那盏灯,顺着石阶慢慢走下河堤,弯下腰,将它轻轻推入了水中。
看着那灯顺着水流缓慢地打着旋儿,逐渐飘远,夏之影直起身。
就在那瞬间,一种微妙的直觉牵引着她。她感到有道目光,正穿过喧闹的人群和阑珊的灯火,注视着自己。
夏之影抬起头,视线越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望向那座小小的拱形石桥。
迟予站在桥上。他双手插在兜里,身姿挺拔。桥上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定定地看着夏之影,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夏之影想走,却挪不开步,看着他缓缓走下石桥的台阶,逆着人.流,径直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卖河灯的老板见有帅哥走近,立马迎上去吆喝:“帅哥,买个河灯放放?”把跟夏之影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迟予也没有拒绝,从摊位上拿了一个同样空白的花灯,也什么都没写,就顺着夏之影刚才走过的台阶下去。他在她身旁站定,弯下腰,将那盏灯,放在了夏之影放过灯的轨迹上。
水波荡漾,两盏透着暖黄色光芒的灯,一前一后,慢慢汇入灯河。
迟予目光看向河中。
他今天穿了全套黑色,黑色的冲锋衣,黑色长裤,面无表情,整个人更显得冷淡。
“一个人么?”他突然开口问她。
夏之影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缩了下,应答,“嗯。”
“一起么?”
“好。”
两个人和从前一样,谁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问那些被已读不回的消息。他们只是并肩走着,避开了主街最拥挤的路段,沿着小河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走过两条幽暗的小巷,便到了南巷商业街背面的一个小广场。比起前面的灯火辉煌,这里的环境相对清幽了许多。
广场中央摆了一排排塑料椅子,前方架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旁边有台老式的放映机,正在放着一部关于传统手工艺的纪录片。
夏之影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迟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陪着她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光影在幕布上交错跳跃。夏之影看着那块随风微微晃动的白布,思绪恍惚间,穿梭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小院。
那时候,无数个夏天的夜晚,父亲都会像这样,在院子里扯起一块白布,架起借来的放映机,给南巷的孩子们放经典动画片和老旧电影。放映机运作时,父亲会带着温
和的笑意,坐在她的身边。结束后还会给她讲解里面的片段。
纪录片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两个人就这么静坐着看完了全程。里面的内容,夏之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视线虽然停留在幕布上,但眼前浮现的,全都是父亲站在投影仪旁,一边调试焦距一边冲她笑的身影。
心底往外渗出一阵酸楚。
夏之影在心里无声流泪,却倔强地,没有让眼眶里的水汽凝结成雨。
幕布暗下去的那一刻,夏之影站起身,径直往前走。
迟予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们穿过热闹非凡的商业街,经过几个正在举办猜灯谜打卡点的游园摊位。
再往前走,人越来越多,空气里开始飘来食物的香味。
最前面就到了南巷最出名的小吃街。
这会儿正是夜市最鼎盛的时间段,小吃街里人头攒动,几乎是人贴着人往前挪。
夏之影其实已经感觉不到饿了。那种宿醉般的晕眩感越来越重,她感觉自己只是在凭着本能,顺着人.流往前飘。
走到一个卖章鱼烧的小摊前,看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丸子,她准备摸出手机点单。
动作有些迟钝,夏之影还没把手机拿稳。排在她前面的一个高壮男生买好了东西,他猛然转过身,手里端着滚烫的纸盒,眼看着就要撞上夏之影。
夏之影脑子发沉,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迟予眼疾手快冲上前,双手从后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拉。
与此同时,身后拥挤的人群不知怎地推搡了一下。迟予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夏之影整个人护进自己怀里。
夏之影的后背蓦然撞进了一个坚实且温热的胸膛,两截手臂虚虚环住了她的肩膀。
鼻尖盈满了那种属于迟予的,干净又清甜的气息。他外套敞开着,几乎将夏之影上半身包了进去,身上的体温,透过内层衣料传递过来。
好温暖。
夏之影在那瞬间,产生了一种想要溺死在这个怀抱里的冲动。
但很快,迟予在确认她没有危险后,就松开了手臂,他甚至往后退了些,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注意安全。”他目光朝满是人头的小吃街扫去,只给了句提醒。
“……谢谢。”
夏之影稳住心神后,去到摊前点了几样小吃。
提着几袋食物,两人顺着小吃街的出口,往南巷深处走去。
越往居民区走,四周越发安静。
最后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看着家就在眼前,夏之影的步子慢了下来。前些日子,她明明在心底告诫过自己,要和迟予保持距离。
可是,刚才那个怀抱里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肩膀上。
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想,甚至渴望,能和迟予再多待一会儿。
走到夏之影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转过身,扬了扬手中还在冒着热气的食物袋,看向迟予。
“买多了,”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故作轻松地说,“要不要一起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