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朝认识迟予，是夏之影刚考上海都美术大学那年的事。

    原本说好父亲要送她去学校的，偏偏临行前几天，父亲在外地被一个报道绊住了脚，实在赶不回临青。两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半天，最后约定干脆直接在海都会合。

    “反正我开学比你晚，待在家里也是无聊，不如跟你去海都转一圈。”迟予当时的理由冠冕堂皇，斜倚在夏家院子的门框上，身上带着股叛逆劲儿。

    夏之影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听他说要去也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摸索到学校的女生宿舍楼。刚把行李箱抬上楼梯，就听到走廊里从某间寝室传出阵阵哄笑声。

    夏之影走到门口对了对门牌号，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小小的四人间宿舍里，几乎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整个寝室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

    夏之影和迟予拖着箱子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人群中一个留着齐耳短发、个子高挑的女孩忽然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略显局促的两人。

    女孩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扯着嗓子朝他们挥手，“诶！我的室友到了！”

    她毫不客气地开始往外赶屋子里的亲戚，“爸！你赶紧带着我妈、我姑他们去外面订个馆子，给人家腾腾地儿，你们在这儿，真的太吵了，别把我室友吓着。”

    一众大人被自家闺女嫌弃了也不在意，纷纷笑着往外走。路过门口时，还挨个冲夏之影打招呼。

    “同学好。”

    “叔叔阿姨，你们好。”

    夏之影哪见过这种阵仗，只能贴着门框站着，不停地弯起唇角。

    “不好意思啊，家里人多，让你见笑了。”大人走后，女孩落落大方地朝着夏之影伸出手。“你好，我是何朝。”

    夏之影把行李箱推进屋，回了个浅笑，“你好，我是夏之影。”

    何朝见夏之影身后还跟着个人，抬眼一看，少年的眉眼生得出挑，神情冷冷淡淡。她又问道，“这位小帅哥呢？”

    夏之影连忙介绍，“他是我弟弟，迟予。”

    “亲弟弟？”

    何朝显然是因为两人不同姓而怀疑起关系来。

    “不是，只是一个地方的。”

    “这样啊？那你们是哪儿人啊？”何朝顺口问。

    “临青。”夏之影整理着东西回答。

    “哎哟！”何朝两手一拍，笑道，“巧了不是，我也是临青的。”

    夏之影也笑，“太巧了。”

    何朝天生热情，帮着夏之影擦桌面，又注意到门口一直没进来其他人，便问，“就你们姐弟俩人来的？没个大人跟着？”

    夏之影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爸爸还在路上。”

    “叔叔啥时候能到？”

    “估计得晚上了。”

    “那中午干脆一起出去吃呗。”何朝扫了眼夏之影的行李，“我看你们除了衣服也没带什么，要买的东西肯定不少吧？吃完饭我带你们一块儿去学校外面的超市买，不然你晚上住这儿，连个脸盆都没有。”

    夏之影有些犹豫，没想到迟予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哎呀走吧走吧，老乡见老乡，还客气什么。”何朝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外走。

    何朝的家人和她一样热情。几乎把夏之影和迟予当成了自家小孩。一顿饭下来，夏之影脸都快笑僵了，倒是迟予，面对各种热情的长辈，他还能应对自如。

    吃完饭，大人出去逛街，何朝带着夏之影她们去了学校外的生活超市。

    从脸盆、衣架到暖水瓶、插排，何朝脑子里自带清单，领着他们在货架间穿梭。

    回去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装了三个大号购物袋。迟予一言不发地将三个袋子全拎在自己手里，走在前面，充当苦力工。

    何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跟夏之影咬耳朵：“夏夏，你这弟弟还挺靠谱。你确定你俩真的只是姐弟关系？”

    夏之影一开始没听懂意思，反应过来后，立马觉得尴尬，“何朝，你别想多了，他还未成年呢。”

    “那如果成年了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夏之影感觉更解释不清。

    “好好好，开玩笑的，哈哈。”何朝不再逗她。

    前面走着的迟予听到两人在身后笑，也没回头，只是一直走在前面。

    那天，何朝带着他们在学校周围转了一大圈，办了各种卡，认了教学楼，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父亲才赶到。

    虽然在校门口等了很久，但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夏之影心里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第三天，参加完夏之影的开学典礼后，父亲便带着迟予回了临青。

    再见面，是一个多月后的国庆假期，夏之影回了趟南巷。

    就是那次假期结束，夏之影重新回到海都之后，迟予开始频繁地在微信上找她。一开始只是偶尔问问学校的事，后来，渐渐变成事无巨细的分享日常。

    再后来，几乎每逢周末，迟予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有时候带点临青特产，有时候带本画册，偶尔也什么都不带，就拉着她去学校后街吃顿饭。

    次数多得连何朝都看出了端倪。每次在宿舍楼下撞见迟予，何朝都会意味深长地冲夏之影挤眉弄眼，故意打趣：“夏夏，弟弟又来啰——”

    那个时候，迟予每次来的理由都大同小异。

    夏之影问他怎么不在家好好待着，迟予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说国际高中的课程太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就来找她玩儿。

    夏之影没了解过国际高中，看他那副样子还真以为他学业轻松。

    直到那个寒假，夏之影在学校外一个画室兼职，偶然听其中几个高中生谈起，才知道迟予读的那种国际高中，课业繁重。各种竞赛和语言课程，几乎把时间压榨到了极限。

    那年寒假刚开始没两天，迟予就拖着行李箱来找她了。他住在夏之影兼职的画室附近。

    夏之影当晚就决定回去找迟予好好谈谈，因为她那天还在网上了解到，迟予学校组织了冬令营，他本该在这个星期去参加的，但他没去。

    “迟予，你连冬令营都不去，跑来这里干什么？”夏之影第一次真正对迟予生气，她拿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子，“迟予，你已经高中了，不是小孩子。你不能仗着自己聪明就把学习当成玩乐！”<

    /p>少年站在路灯下，静静听她训斥完。

    周围安静，夏之影一脸焦灼，空气冷得她呵出大口白气。

    也就是在那次，迟予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向她提出了一个约定。

    因为那个约定，两人之间见面的次数骤然减少，从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再到半年一次，最后……也是因为那个约定，整整六年，再也没见过一面。

    ……

    -

    国庆长假过后的第一个周末，丁明和夏之影沟通完星轨的模型，顺道邀请她去参加十一月初在临青举办的一个大型游戏展。

    “好，到时候一定去看你们的展位。”夏之影接受了丁明的邀请。

    两人又聊了聊别的，闲聊间，夏之影想起好一阵没有见到迟予，便随口问了句。

    丁明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言语间透露迟予一直在会展中心忙的事。

    “迟哥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现场展馆的搭建。”丁明抱怨道，“老大这人是个细节控，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换我们谁去，他都不放心。”

    夏之影听后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那天的尴尬之后，迟予也在刻意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

    原来只是因为太忙了。

    直到十月中旬，场馆的所有事宜终于基本敲定。

    工作室里，迟予和丁明正核对着展览物料清单。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剩下的交给我去对接。”丁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冰箱前随手拿了两听饮料。

    他将其中一听，扬手朝远远坐在沙发上的迟予甩了过去。

    “接着。”

    迟予抬手，在半空中截住那个易拉罐。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这不就是中秋节那天晚上，夏之影喝了半罐的那种饮料吗？

    他眉头微皱，随手将饮料搁在了旁边的茶几上，语气淡淡，“大白天，不喝酒。”

    “谁跟你说这是酒了？”

    丁明刚抠开自己手里那罐，喝了一大口，闻言讶异地瞥了他一眼。

    “这之前我朋友送的，饮料。”

    丁明走过去，伸手点了点迟予面前那个易拉罐背面，上面有一行并不起眼的小字。

    “看清楚，老大。”丁明念了出来，“无醇气泡饮料，酒精度：0%vol。这玩意儿就是个果味汽水，包装做得唬人罢了。”

    0度？

    迟予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易拉罐上。

    手指将罐身转了半圈，目光定格在包装右下角那个小小的“0%vol”标识上。

    “丁明。”

    “啊？”

    迟予伸出根修长的食指，将易拉罐轻轻推倒在桌上，问道。

    “这个东西，喝了会醉吗？”

    “？”

    丁明觉得有点好笑的看着他。

    “大哥，你没事吧？0度，你指望它怎么醉，喝一吨也就是个水饱。就算撑死了都不会醉。”丁明嗤笑了声。

    片刻后他又耸了耸肩，补充了两句。

    “不过这玩意儿口感做得确实像酒。”

    “喝肯定是喝不醉的，但拿去装醉，唬唬人，倒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