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予被夏之影那句话气得半死。

    那瓶从便利店一路拿回来的酸奶，被他重重地磕在了茶几上。

    酸奶一口没喝，瓶壁上沁出的冷凝水顺着玻璃滑落，茶几桌面上积起一小滩水渍，像极了他此刻无处发泄的郁结。

    迟予脱去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正打算去冲个澡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景川。

    “说。”迟予接起电话，明显没什么耐心。

    “江湖救急。”

    电话那头，景川的声音又小又低，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推杯换盏声。

    迟予眉头微压，确认道，“闹哪出？”

    景川是迟予国外留学时的室友，前些天刚回国。这段时间迟予一直忙着展厅的事，两人连顿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被家里长辈硬塞进来的一个局。今天这场子我实在太难受了，”景川在那头叹着气，“你赶紧来接我走。”

    “不来。”

    迟予毫不留情地拒绝，他自己现在的心情比景川好不到哪去。

    “求你。”

    半小时后。

    迟予的车停在了会所的门廊下。景川拉开车门，逃难般坐进了副驾驶，扯松了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群人，满嘴的投资回报率，转头话题就全黏在场子里的女孩儿身上，评头论足的，简直就像一群行走的泰迪。”

    车子启动，景川忍不住吐槽，“我对这种物化女性的社交，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景医生，绅士。”迟予打着方向盘，淡淡点了下头。

    景川偏头打量了他一眼，“你们那个游戏展的展厅搭建，忙完了？”

    “嗯。”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景川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几乎立刻就察觉到，身旁人浑身笼罩着的低气压。

    他试探着开口，“迟少爷今天，这气场……心情不好？”

    迟予看着前方红灯跳动的秒数，薄唇紧抿。

    景川笑了笑，又提议道，“要不去喝两杯？我请客，还能顺便给你排忧解难。”

    “不喝。”迟予直截了当地拒绝，“住哪儿？直接送你回去。”

    景川识趣地报了个地址，闭上了嘴。

    夏之影站在流理台前，看着微波炉里缓缓转动的餐盒，脑子里在拼命回想，中秋那晚和迟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无论怎么回忆，从她喝了那听饮料后，就空空如也，连块碎片都凑不出来。

    想不通，她索性放弃。

    端出热好的速食回到桌边，夏之影心不在焉扒拉了几口，拿起手机随便刷着。

    微信通讯录地位置，冷不丁冒出了个红点。

    夏之影点进去，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的验证信息里，附了几个字：“之影，我是妈妈。”

    她点开那个头像。头像里的女人穿着一袭白色旗袍，背景似是在某个装潢考究的茶室。

    她端庄儒雅，身姿婀娜，看着镜头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和夏之影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夏之影想起前阵子程正发来的信息。当时她以为，既然没有立刻收到申请，对方大概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事儿过几天就会不了了之。

    没想到，还是来了。

    小英阿姨。李小英。

    哦，不对，她早就改名了，现在叫李若兰。

    算起来，她们已经好几年没有任何联系了。在她的生活里，妈妈这个称呼早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但那些潮湿阴冷，被时间掩埋的过往记忆，似乎正试图借着这条好友申请重新探出头来。

    夏之影盯着头像上的人又看了会儿，随后，拇指轻轻一划，直接将那个界面退了出去。

    没有拒绝，也没有通过。

    她只想当做没看见。

    -

    这次的游戏展空前盛大。

    夏之影早上打的车，在距离会展中心还有近一公里的高架桥下，就被彻底堵死，寸步难行。她索性提前下了车，步行过去。

    夏之影刚走到主入口处，准备排队进去，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一转头，对上了周承安温和的笑脸。

    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和西装，胸前挂着参展商的工作牌。

    “我就说看着背影就像你。”周承安眼底满是笑意。

    周围人声鼎沸，茫茫人海里仅凭一个背影就能认出来，夏之影多少有些意外。

    “师兄。”她弯了弯唇。

    “走吧，跟我一起进去，不用排队。”

    两人刚通过安检闸机走进展厅，周承安就撞见个同事，对方一脸焦急，说是主展台那边的互动设备出了点问题，急着找他过去拿主意。

    周承安抱歉地看向夏之影，“小影，我得先过去处理一下。”

    “没事，你先忙，我自己逛逛。”

    和周承安分开后，夏之影反而感觉轻松，独自汇入了场馆的人潮。

    这次游戏展的场馆很多，分为了A到F六个主展区。悬浮屏上滚动着各大厂商的CG动画，重低音音响震得地板一起共鸣，还随处可见穿着精致服饰的Coser……让人应接不暇。

    对于夏之影这种长期宅家，社交能量几乎为0的人来说，想要把这些展厅逐一逛完，显然不太现实。

    她前两天就在家里做好了攻略，打算只去看看几个自己合作过的项目，再逛几个感兴趣的概念艺术区，买点周边，就直接开溜。

    她顺着导览图，穿梭在人群中。

    合作过的几个项目展厅里还摆放着她做的模型。

    夏之影拍了点照片就悄悄离开。

    她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脸，也从不营销自己up主的身份。所以即使是有过合作的人，也并不知道她是谁。

    等到把攻略上的打卡点走得差不多了，夏之影顺着场馆通道往外走，不知不觉路过了前公司的展台。

    本来没打算进去凑热闹，却被眼尖的凌娟逮了个正着。

    “夏之影！”

    凌娟穿着公司统一的文化衫，手里还拿着一沓宣传册，急匆匆朝她走过来。夏之影连转身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哎呀，我都忘了你是临青本地的了，还差点说在这儿碰见你真是太巧了！”凌娟热情拉她寒暄。

    “好久不见。”夏之影礼貌笑笑。

    两人站在展台外侧，聊了几句前公司的近况。正说着，凌娟的视线忽然越过夏之影，看向展厅里面。

    只见周承安正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出来，两人低头说着话，距离挨得有些近。

    凌娟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夏之影耳边，“诶，看见没？周承安旁边那个新来的。”

    夏之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安恬。

    “我听他们组的人私底下说，那女生整天跟长在周承安身上似的。周承安前脚刚申请调到临青分公司，她后脚立马就找借口也申请平调过来了，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夏之影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附和了一句：“这样啊，可能是工作配合默契吧。”

    “什么配合默契啊，那女孩喜欢周承安，她们全组的人都知道。”凌娟越说越起劲，“他俩来临青也

    有一个月了吧，天天这么出双入对的，孤男寡女在异地，指不定现在私底下已经是什么关系了呢。”

    “凌姐。”夏之影打断了她，“没影的事，这话可不能乱说。”

    “哎哟，小夏你还是这么单纯。这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凌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女生要是主动起来，男的就没几个能控制得住的……”

    凌娟的话还没说完，周承安已经看到了这边的夏之影，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带着安恬走了过来。

    夏之影朝安恬点了点头，安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回了个微笑。

    “怎么样？刚才还没来得及带你逛。进展厅里看看？”周承安主动邀请她。

    夏之影不好推脱，只好同意。

    前公司的展区里，陈列着不少她曾经参与设计的场景和模型。遇到几个认识的旧同事，大家也只是客套地打了个招呼。

    走马观花地逛完一圈，夏之影便打算告辞。

    谁知周承安跟着她一起走了出来。

    安恬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却被周承安以展台需要人盯场为由，委婉地安排了工作。

    夏之影和周承安并肩走在场馆里。两人随口聊着些近况，一路逛到了最热闹的周边贩售区。

    夏之影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她看上了一款做工精细的金属拼装模型，正弯腰，低头看得认真。

    周承安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

    迟予和丁明他们也来逛摊位区，丁明眼尖，往人群里一扫，就看到了夏之影。他赶紧叫住阿哲，“诶，阿哲，你看那边那个摊位前的人，那是不是咱们的影子老师？”

    阿哲顺着丁明指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辨认了下。

    “好像是。”

    丁明的话，也传进了迟予耳朵里。

    迟予原本正低头看着摊位上的模型，闻言，他停下脚步，抬眼朝那边望去。

    “哎，旁边那个一直盯着影子老师看的男人是谁啊？是她男朋友吗？”丁明八卦心起。

    “不知道啊。”阿哲眯眼看了看，“不过……那男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认识？”

    “啊！我想起来了！”阿哲灵光一闪，“刚才去影子老师前司那边的展厅，他好像是那儿的负责人。”

    丁明和阿哲在旁边窃窃私语，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迟予的眼神。

    夏之影看完了那款模型，直起身子。刚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头顶的发丝上，不知道在哪儿蹭到了一点白色泡沫屑。

    “小影，别动。”

    周承安忽然出声叫住她。他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随后自然地抬起手。

    男人的指骨修长，动作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将那片泡沫屑拈了下来。

    “头发上沾了点儿东西。”他温声解释。

    夏之影看向他的指尖，坦然点了点头：“谢谢师兄。”

    这一幕，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了迟予的眼里。

    他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是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夏之影侧脸微仰，男人低头靠得很近，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体贴，透着一股他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迟予迅速收回视线，扒着人群离开了现场。

    与此同时，在摊位的另一侧。

    匆匆找出来的安恬，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愣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硬着头皮，走到两人跟前。

    “承安哥。”

    安恬面上勉强维持着笑意，“总部那边有人找你，场馆里信号不好，消息发不出去，我只能跑来叫你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