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欲何归(十)

作品:《望京轶闻录(单元文)》

    月上枝头,望京城伴着虫鸣入梦。

    “我娘年少时是清秋阁大弟子,身法武功也是一流,在江湖中颇有威名,因而她早早就担起阁中要务,奔走于九州大地……”

    “后来她爱上了同门师兄,生下了我。那时情谊真切热烈,只要待在一处,天为枕地为席,饮苦水都觉得滋味甚美。”喻凌烟拾起身侧的落花,轻轻弹指,飞花穿叶,鸦雀惊起,沾染血色的叶片隐在夜色中翩翩落下。

    惊扰过的地方很快寂静下来,除了她,没人察觉到曾有不速之客光临。

    喻凌烟面上无波,只当一时恶劣之心发作,捻了捻指尖,继续道:“可人心易变,男人要背弃师门祖训,投靠了朝廷官员,谋求功名利禄、享受荣华富贵。”

    陈何归静静观察着她的神色,“所以他抛妻弃子?”

    有些出乎意料的,她摇摇头:“他想让我娘同他一起走,我娘不愿。”

    “于是他便囚禁了阿娘,整整十年。”

    “十年间师门从未停止寻找阿娘,但全是徒劳——直到我十五岁时,那个男人抱着病骨支离的阿娘跪在山门前,求我师叔救回阿娘性命。”

    喻凌烟讲得认真,没有在意自己的神情是否过于直白地展露,却被旁观之人尽收眼底。

    “师叔医术高明,从未失手,可等阿娘醒来,她却告诉我,不如让她去死。”

    “一碗一碗药吊着,她时而卧榻不语,闻声不应,时而惊起抓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求我放过她,情绪激动时还会死死扯着我的衣襟,问我爱不爱她、是不是心里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连我也要离开她……可当我每每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不说话了。”

    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旁观者在叙述跟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有一天她趁屋内无人,撞死在了床头。”

    “……”

    深吸一口气,手掌搭在陈何归肩头,眼神里是比往日更加浓厚的真挚:“我阿娘前半生为师门奔走劳累,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却又因那人一己私欲而不得自由,纠缠不清、至死方休,临走前还经受大苦,这一生如入囹圄,不得快活。”

    “所以,你能明白我之前说的话了吧。”

    喻凌烟凝眉认真盯着他,想用眼神传递出“大哥我都把压箱底的小秘密告诉你了就为了让你在不剩多少的日子里活得快乐一点你一定要听懂啊喂”,只见对面人若有所思,以为他听懂了,于是乎松了口气。

    殊不知,陈何归心里却是在暗暗记下她方才的神色、一举一动。

    小烟不喜、甚至隐隐排斥如她父母一般,绝对占有的感情。在她提及母亲时,微颤的羽睫下妄图遮掩的不止有心痛、愤恨——

    还有恐惧。

    恐惧名为爱的占有欲所带来的痛苦和失控。

    忽而想起某天听到小烟和家仆的闲聊,谈笑间提及儿女情长之事,一群小姑娘或调笑或羞涩,多少有几分憧憬。目光落到小烟身上,只见她神色有些尴尬呆滞。对于超出预想的感情,她有些无所适从。

    一双手在他眼前挥来挥去,女孩儿在他鼻尖前打了个响指。

    “所以,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比如,有什么心愿未了,有什么恩仇未报……”

    “你想做的,我会全力帮你实现。”

    陈何归望着她狡黠的目光,轻笑着,带出几声轻咳,衣袖掩面,缓了气,弯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眸,腮间透出病态的粉红。

    “比如?”

    女孩儿视线不经意划过方才惊动的那片草木——老狗竟然敢派人来监视她,她可警告过了,是他自己不识趣。

    就别怪她拿他当这把杀猪刀了。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比如,”

    “收拾熊孩子~”

    “呜呜呜你是何人派来的刺客,嗷呜!……你,你竟敢……啊啊啊!我可是皇太孙!”

    “……呜呜呜大侠饶命,我、我错了呜呜呜呜……来人,快来人护驾诶呦……”

    黄昏日暮,皇城西的巷口,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哀嚎。

    当朝太子的嫡长子,世人口中金尊玉贵的小太孙正被几脚踹的吱哇乱叫、满地打滚。

    喻凌烟觉得无语——她只踹了两脚屁股蛋,还没上手揍呢,顶多肿两天,熊孩子至于叫这么大声吗?

    就应该把嘴也一起堵上。

    喻凌烟又把蒙住他头的麻袋紧了紧,隔着布料将一团干草塞进嘴里,确认不至于憋死后,从身后掏出一把巨大的剪刀,微笑着扯起他身上绣着祥云纹的锦衣,咔嚓咔嚓一顿乱剪——

    小屁孩让你再手欠拿别人家东西!你不是喜欢把东西拆了扔树上吗?哼哼老娘这就送你上去~

    熊孩子的挣扎是无用的,喻凌烟手脚干净利索,大功告成后满意地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就是有些可惜不能让远在燕州的师父师姐看到。

    算了算时辰,人应该快到了。

    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扔在巷口拐角的缝隙中,将其他痕迹抹去后,脚步轻快地从另一侧离开了。

    巷子刚沉寂不久,远处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和焦急的交谈声。

    “快!分头去找,小太孙方才还与丞相长孙同路,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侍卫首领胆战心惊,悔不当初——太孙不知何时起纠缠上丞相府的长孙,偏要在每日国子监下学后与人家一道,说是同窗情谊,可太孙嚣张跋扈惯了,说是单方面骚扰都算言轻;偏生太孙又要屏退侍从,非要蹭丞相府的马车跟着人在丞相府前下车后,再由人八抬大轿送回东宫。

    这下可好,丞相府下车后,小太孙一个解手的功夫,人就没了踪影,等发觉不对赶过去时,只剩下瘫倒一地的暗卫尸首。

    一队人马气喘吁吁地赶进巷子里,只见一个面上蒙着麻袋、疑似口部塞满干草的短小身影被挂在枯树枝头摇摇欲坠,把乍一抬眼的几个侍卫吓得不轻。

    反应过来才朝外低声喊着,连忙将人解救出来,待松开捆绑,小太孙已然吓昏了过去,几个人轻手轻脚将人抬了出去。

    另一部分侍卫勘查着现场,终于,在巷口拐角发现了那个“遗落”的令牌——

    正面悬刻着“纪”字,背面是“丞相府”。

    呈到首领跟前,下属凑上前去低声询问:“大人,物证在此,是否直接上报太子,以捉拿丞相府中嫌犯?”

    首领翻了个大白眼:现下京中储君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丞相的立场尤为关键,就算今日之事真是丞相府替长孙撑腰报复所为,太子那边一时也不会和丞相府起正面冲突,到最后就只会拿他们这群苦命做事的开刀!

    更何况……

    这物证来得太明显了,会有人细致地将现场处理干净后,再犯下如此粗劣的错误吗?

    喻凌烟飞檐走壁横穿了几家院落,轻巧落在郡主府外一条巷远的小路,走了几步,忽然一顿。

    正前方,一辆熟悉的素绢小轿安静地停在路边。<

    /p>檀香幽幽压过。

    喻凌烟抱拳:“女侠,别来无恙。”

    似是被她别致的称呼逗乐了,轿中传出女人一声轻笑:“这次,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难道上次不是?”

    “是,也不是。昔日是为一睹清秋阁弟子风采。”

    喻凌烟无声攥住了腰中匕首。

    “话未说完,少侠应当不是那等不解风情之人。”

    意有所指。喻凌烟未放下手,亦未再有动作。

    “那日我同你一样,不曾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今日以后,我要你入我麾下,共谋大业,生死与共。”

    喻凌烟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甘愿和你一伙?你又是哪门哪路的?”

    真是莫名其妙。

    自从来了望京,怎么总有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情,还总喜欢打哑谜……

    “我是谁你自会知晓;说了这么多,你还觉得我的能力不足以让你投靠吗?”

    话音落下,良久的沉默。

    喻凌烟脑中回忆起女人说过的话——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行迹……她知道她的一切,

    这种感觉让她很是不爽。

    若只她自己一个人,她没什么可怕的;可郡主府内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口人,外加一个随时可能送命的病秧子,如果这个女人以郡主府作威胁……

    “我不会用威胁的手段对待信臣。若你今日不愿,我可以等,你何时想清楚了,自来找我。”

    喻凌烟将信将疑,一时间没注意她言语间的疏漏。

    该说的说完了,轿中女人声音里带着些松散的笑意:

    “事情处理得很周全。”

    喻凌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在说方才爆揍小太孙然后嫁祸之事。

    “对啊,就看那侍卫有没有脑子了。没脑子就得自己背锅,”

    “有脑子的话……就更好玩了。”

    侍卫首领从枯树根上捡起一片碎布,是从小太孙破烂的衣裳上掉下的。

    粗糙的指尖摸过平直光滑的切口,脑中忽然蹦出个不得了的猜想——

    “快!吩咐人将这块碎布送去大理寺,找人比对和切口相匹配的裁刀!”

    首领激动得心颤。

    他娘子曾在尚衣局做工,出宫后又在京城一家成衣铺任过掌柜,他在家中耳濡目染,听娘子说过,富贵人家和平民百姓所用的裁衣工具质量各有不同,但无一不会在切口处留下或多或少的抽丝、浮线。只有皇室所用的宫剪,裁出的布切口平滑细腻,仿佛新的一样……

    若真是如他所想,那仅剩的、明晃晃怀疑对象,就是……

    晋王殿下。

    首领双手合十举过眉心念念有词:感谢感谢终于不是我们这群下属背锅了呜呜呜呜……

    -

    喻凌烟还是不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干脆一夜未归,不给被人在郡主府抓住的机会。

    清晨踏入郡主府前脑中仍在想女人最后留下的一句:

    “你就不好奇,郡主的夫婿,陈公子的生父会是何人?”

    喻凌烟想,算了,谁还没有秘密呢,别人家里的隐私,尊重远离就好。

    一夜未眠的沉郁在想到马上就能扑进馨香柔软的床塌后,瞬间一扫而空。

    她刚扬起嘴角踏入府中,一侧等候多时的家仆赶忙抓住了她,脱口而出的话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了个清醒:

    “姑娘,郡主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