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与半夏奉旨迁出坤宁宫,正式入居景和宫偏殿,执掌五皇子内殿贴身起居诸事。

    消息无声无息在宫里传开。

    景和宫上下宫人内侍不少,各司其职伺候五皇子许久,早已形成固定位次。

    忽然空降两位旧皇后身边的陪嫁侍女,一来便手握内殿最要紧的权责,专管小殿下贴身起居、昼夜安寝,位次隐隐压过一众老人,不少人心中皆有观望、不服,只是不敢明面造次。

    其中最为芥蒂的,便是周奶娘。

    周奶娘自五皇子落地那日起,便奉旨专职哺育,日日贴身照看,从襁褓啼哭、夜夜起卧,到如今蹒跚学步,整整一年有余,从未间断。

    她看着五皇子从皱巴巴的小小一团,慢慢长开、长俊,心底早已把这份抚育之恩当成自己在宫里最大的依仗。

    往日宫里人人敬她三分,就连管事内侍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可如今截然不同。

    忍冬、半夏二人出身沈家,是先皇后沈清漪身边最贴身、最得信任的旧人。陛下亲自下旨调入景和宫,专掌内殿贴身诸事,明摆着是圣心偏重。

    周奶娘面上依旧恭顺本分,日日按时入殿伺候吃食、照看冷暖,行礼应答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私底下,心底那股郁结与不甘,日日堆叠,无处消解。

    她不敢违逆圣意,不敢明目张胆为难御前亲点的宫人,便只能借着起居琐事,不动声色地暗中刁难。

    或是将五皇子惯玩的小布偶、小木器随意归置,打乱原本整齐的陈设,等着看二人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又或是私下与相熟的小宫人碎语闲谈,话里话外都带着隐晦的讥讽。

    说忍冬、半夏常年守在空寂无人的坤宁宫,日日对着冷殿旧物,早已不懂宫里伺候人的规矩,更不懂得如何精细照料金尊玉贵的皇嗣。

    流言细碎,如风漫散。

    只是二女心性沉稳,一年来守着旧主遗物,早已磨得性子淡然通透。她们深知如今身在景和宫,一言一行皆在众人注视之下,半点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既辜负旧主,也辜负圣恩。

    故而无论旁人如何私语观望,二人始终谨言慎行,做事一丝不苟,分内之事从无半分疏漏。

    那日,内侍奉旨将一方叠放整齐的绯红软缎肚兜送入西暖阁。

    料子是极难得的域外贡缎,色泽温润明艳,触感细腻如云,最是贴肤柔软。纵使冬日贴身穿着,也丝毫不磨肌肤。肚兜正中,一针一线密密绣着一只金丝灵猴,纹样灵动逼真,眉眼鲜活,针脚绵密温柔,藏着无尽细腻心意。

    这是沈皇后怀胎之时,拖着常年孱弱的身子,耗时数月慢慢绣成,早早算好了孩儿属相,只为盼着孩子平安降生、岁岁安康。

    只是天意弄人,她熬尽身心,终究没能等到亲手给孩儿穿戴的那一日。

    当年娘娘灯下刺绣、绣几针便气喘乏力、需静静歇息许久的模样,历历在目。

    忍冬双手接过这方旧物,指尖轻轻拂过熟悉的针法纹路。

    不多时,谢景琰缓步踏入内殿。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终落定在忍冬手中那方绯红肚兜上。

    忍冬与半夏立刻俯首垂身,恭谨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谢景琰抬步上前,伸手。

    忍冬连忙将肚兜恭敬奉上。

    他指尖轻轻覆在细密的金丝针脚上,动作极轻、极缓,近乎珍重。目光沉沉落在那只栩栩如生的灵猴纹样上。

    片刻后,他指尖收回,抬手轻轻一递,将肚兜重新交还忍冬。

    “给五皇子换上吧。”

    忍冬深深俯首:“奴婢遵旨。”

    娘娘留给五殿下的心意,本就该时时刻刻伴在小殿下身侧。

    日子缓缓流淌,冬日昼短夜长,景和宫日日安稳,却暗流不息。

    午后日头正好,透过窗纱落进内殿,暖融融铺在地面软垫上。

    五皇子午睡初醒,睫羽轻颤,睁着一双澄澈乌亮的眸子,懵懂望着殿内光景。

    忍冬上前轻柔替五皇子更衣。内层软缎肚兜,外头套上素白软中衣,再罩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纹棉小袄,层层叠叠,温暖稳妥。

    那枚抓周得来的玉佩玉质沉厚,分量又足,稚子脖颈佩戴恐会压伤皮肉,谢景琰早已命人妥善收在御案锦盒之中,不再让五皇子随身悬挂。

    今日周奶娘照旧暗中掣肘。

    本该提前晾晒、叠放整齐的贴身衣衫,迟迟未曾送入西暖阁。方才晨起收拾之时,她借口院中日光最足、晾晒去湿,将五皇子几套替换小衣尽数挪去偏院廊下,迟迟不收回归置。

    分明知晓小殿下午睡时辰固定,醒后必要更衣,偏要卡着时辰刁难。

    半夏瞧出其中刻意,便要亲自去偏院取回。忍冬伸手按住她的臂弯,微微摇头。

    若是二人气势汹汹前去理论,吵得廊下宫人尽数听见,反倒落得恃仗圣宠、欺压老人的话柄。周奶娘抚育五皇子劳苦,宫里不少老人都看在眼里,一旦闹开,错处反倒容易扣到她们头上。

    “我去吧。和周奶娘好好说便是。”

    半夏敛了神色,缓步走出内殿。

    偏院廊竿之上,一件件孩童衣衫迎着冬日淡淡的日光随风轻晃。周奶娘就立在廊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抚着一方帕子,见半夏走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面上却堆起和善的笑意。

    “半夏姑娘怎么过来了?”

    半夏行过宫礼,语气平直:“周奶娘,小殿下已然醒转,等候更衣。院中晾晒的衣衫,该取回内室了。”

    周奶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慢悠悠望向天边日色:“姑娘这便急了?冬日潮气重,衣裳要晒得透透的才好。若是收得早,内里还藏着湿寒,沾到五皇子身上,染了风寒,这个罪责谁担得起?”

    半夏并未动气,目光看向竿上的衣衫。日头斜斜西移,早已过了晾晒的最好时辰,布料触手早已干爽,哪里还有半分潮气?

    她不愿与对方在廊下拉扯争辩,周遭往来打杂的小太监、小宫女已经悄悄驻足,偷眼往这边张望。

    “奶娘抚育殿下辛苦,自然知晓分寸。只是内殿更衣不能久等,还请将衣物交付于我。”

    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既给足了周奶娘脸面,也没有半分退让。

    周奶娘见周遭已经有人观望,再继续无理取闹,反倒会叫旁人看笑话。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也只能悻悻命身侧小宫女,把一摞衣衫取下交到半夏手中。

    半夏接过,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回向内殿。

    将衣衫一一叠放归入衣箱,伺候五皇子更衣完毕。待到殿内一时没有闲杂人等进出,半夏才低声将方才偏院之中发生的事如实回禀。

    她没有添油加醋渲染对方言语之中的讥讽,只把前因后果客观叙说一遍。

    谢景琰正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落尽叶子的枝桠,背影孤峭冷寂。

    周奶娘抚育五皇子,日夜辛劳,件件桩桩都摆在明处。倘若一重刑责罚,传出去,朝野六宫都会议论帝王薄待乳母,为了两名旧侍女苛责劳苦老人。

    可若是全然置之不理,往后这般阴私刁难只会愈演愈烈,迟早要贻误五皇子起居。

    权衡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不带喜怒:“传谕。”

    内侍躬身听命。

    “乳母依旧管五皇子膳食哺养。贴身衣物、夜间寝卧诸事,交由忍冬、半夏统管。各司其职,不得越界干涉。”

    口谕很快传到景和宫各处。

    周奶娘接旨之时,双手微微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泛白,脸上还不得不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她心里清楚,陛下已然看穿自己背地里的小动作。

    往后再想借着贴身起居为难那两位旧侍女,再无门路。心中愤懑,却半分也不敢显露于表面。

    自此,景和宫内表面一团和气,内里的隔阂却是更深了几分。

    几日后,案头堆积的奏折总算处置大半。西暖阁当中,沉重桌椅摆件尽数移至两侧角落,地面铺满厚厚的云锦软垫。地龙蒸腾起融融暖意,屋内无风,最适宜五皇子练习行走。

    如今五皇子已满周岁有余,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时候。

    谢景琰褪去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暗纹常袍,屈膝坐落在厚厚的软垫之上。

    他向着几步开外,正扒着榻沿站稳小小的五皇子张开双臂。脸上带着清浅笑意,眼底化开一丝朝堂之上绝不会有的柔和。

    “安儿,到父皇这里来。”

    “爹爹。”

    五皇子乌黑圆亮的眼睛牢牢锁住父皇,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榻边锦绣帷幔,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两条短短的小腿试探着往前迈动。步子踉跄虚浮,身子一晃,便直直坐倒在绵软的锦垫上。

    他并不哭闹,反倒咯咯地笑出声,清脆稚嫩的童音在暖阁之内轻轻回荡。小手撑住身下软垫,摇摇晃晃,又努力把身子支起来,再次向着前方伸出双臂的人影迈步。

    谢景琰的双手虚虚环护在他身体两侧,距离极近,但凡小人儿身形歪斜、脚步不稳,他总能第一时间稳稳护住,免得小人儿磕碰受伤。

    一遍、两遍、三遍。

    耐心静待,温柔相伴。

    看着孩童一日日

    长大、一步步站稳、一点点学会前行,谢景琰心底满是沉寂多年、极为难得的满足与欢喜。眉目柔和,嘴角带笑,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幼子。

    来回反复数次,小小的身躯气力耗尽。脚下步伐一乱,整个人便往前扑,直直跌进谢景琰的怀里。温热柔软小小的躯体紧紧依偎过来。隔着数层衣料,隐约可以触到内里那一块软缎的轮廓。

    “我们安儿累了是不是?”

    谢景琰抬手稳稳将人圈住,掌心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脸轻轻摩挲,又顺势抚过后背,细细探察温度。察觉到五皇子满头薄汗、背脊微潮,他神色立刻细致审慎起来。

    屋内虽有地龙恒温,可稚子汗湿最易受风着凉。

    他抱着孩子稳稳起身。

    “给五皇子更衣。”

    候在外头的宫人立刻快步入内,屏息上前,稳稳接过差事,细致替五皇子拭去额间细汗、梳理鬓发,避免着凉受风。

    谢景琰垂眸望着怀中小人儿软软依偎、懵懂安然的模样,心口填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圆满。

    ————

    宫中风波尚未发酵,皇宫之内又起一桩大事。

    入夜之后,西边重华宫宫灯火彻夜不息,往来内侍宫女脚步匆匆,神色惶急。

    容妃赵氏产期本就临近,今日晚膳后骤然发动,阵痛缠绵,整整耗到夜半时分,殿内不断传出女子忍痛的闷哼。稳婆与产婆全都守在内室,汤药、热水流水一般往里送。

    淑妃一接到永和宫急报,即刻带上贴身侍女,冒着夜里刺骨寒风赶往重华宫坐镇。产房之中诸事繁杂,调配人手、查验汤药、约束宫人秩序,件件都要主后宫的妃嫔亲自调度。

    她立在外间厅堂,神色沉静,一边叮嘱下人不得慌乱失序,一边遣人将这里的动静及时递去景和宫。

    消息一路传到景和宫。谢景琰刚刚看过五皇子睡熟,还未批阅几卷奏章,便见内侍面色匆匆掀帘而入,屈膝跪地回禀重华宫情形。

    一时间,六宫各处都得了风声。各殿烛灯次第亮起,妃嫔们或坐立难安,或暗自盘算。倘若容妃此番诞下皇子,朝中后宫格局,便又要生出新的变数。

    重华宫内室之中,血腥味混着安神草药之气弥漫全屋。容妃赵氏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鬓发散乱,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几番剧痛撕扯,一声微弱稚嫩的啼哭终于冲破沉沉夜色,清亮地划破殿内纷乱。

    “生了!容妃娘娘生了一位小皇子!”

    稳婆抱着襁褓,喜声向外传报。

    守在殿外的宫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在外厅坐镇的淑妃闻言,缓步走到内室帘外,低声询问容妃身体状况,又吩咐下人仔细照料新生儿。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才命人快马将皇子降生的喜讯送往景和宫。

    消息传入景和宫时,谢景琰正捏着朱笔,笔尖悬在奏折纸面。听闻是皇子,他神色并无大喜大悲,眉宇间只是淡淡一动。

    “赏。”

    内侍躬身领旨,金银绸缎、滋补药材、保育的宫人奶娘,一批一批往重华宫调拨。

    片刻,谢景琰起身,带着两名贴身内侍,移步去往重华宫。

    重华宫内,容妃赵氏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听见孩儿啼哭,她费力侧过头,望着稳婆抱来的襁褓,眼底漾开母性的柔光。十月怀胎的苦楚尽数消散大半。

    产房血气重,谢景琰并未跨入内室,只立在内外相隔的青布帘外。

    稳婆小心将裹好的襁褓捧至帘边,借着廊下摇曳灯火,露出小小一张皱巴巴的婴孩面孔。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小嘴还在微微翕动,哭声已经弱了下去。

    帘帐之内,容妃听见外面通报声,知晓帝王亲临,挣扎着想撑起身行礼,却浑身脱力,稍一动弹便一阵阵眩晕。

    “陛下……”她声音微弱沙哑。

    谢景琰隔着布帘开口,声调平稳:“好生休养。”

    短短四字,便算作探视完毕。他无意久留,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淑妃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了然。帝王虽前来探视,但这份情分却终究有限。

    待帝王走远,她才走入内室,叮嘱几句休养事宜,而后才带着侍女辞别,回自己宫中。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李庶妃坐在暖榻之上听完宫女回禀,指尖捏紧了手中暖炉。方才还在思量五皇子的势大,转眼宫里又多了一位新生皇子。她眉头微蹙,局势愈发错综复杂。

    夜色沉沉,皇城朔风呼啸不止。

    一番喧嚣过后,重华宫渐渐归于安静。襁褓里,新生的小皇子已经倦极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