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安儿的“我的”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五皇子开始护东西了。
这事起初没人留意。他手里那匹木雕小马,从前谁都能拿,忍冬擦桌子挪一挪,半夏收拾厚毯搁回柜里,他自己玩够了随手一丢,都不在意。可进了六月,忽然不一样了。
有一日谢景琰批折子,顺手把他丢在案脚的小马拿起来看了看,还没放回去,五皇子就颠颠地走过来,仰着头伸手:“安儿的。”
谢景琰把小马还给他。他攥住,塞进怀里,退后两步,眼睛还盯着谢景琰的手,像是防着再被拿走。
过了几日,忍冬要把布老虎拿去洗,刚拿起一只耳朵,五皇子就追过来,蹲在盆边,仰着头看她:“安儿的。”
忍冬笑着哄他:“殿下,脏了,洗一洗就还你。”
五皇子摇头:“安儿的。”手伸进盆里,把布老虎捞出来,湿淋淋地抱在怀里,小手攥住老虎尾巴,任水淌了一身。
半夏拿他的小勺喂饭,安儿看了一眼那勺,说:“要安儿的。”半夏换了另一把常用的刻着小狗头的勺子,他才张嘴。
谢景琰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孩子开始认“我的”了。他在学着分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这是好事,谢景琰慢悠悠地想。
五皇子先认的是马、是老虎、是勺子、是那几件贴身的小衣。他认得很窄,只认景和宫西暖阁这方寸之地;却认得很实,谁碰一下,他都知道。
有一日他在厚毯上玩,忽然看到了谢景琰案上的朱笔。他扶着桌腿站起来,伸手去够。谢景琰按住他的手:“这个不能动。”
安儿看了看朱笔,又看了看谢景琰,问:“爹爹的?”
“对,爹爹的。”
安儿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软布小球,把小球举起来,递给谢景琰。
谢景琰接过来,放在案上。安儿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小球拿回来,放回自己身边。然后他又举起布老虎,递过去。谢景琰又接过,放在案上。安儿又拿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趟,他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给出去的东西,还能拿回来。
他把布老虎抱在怀里,坐回厚毯上,不递了。
谢景琰也没有再逗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余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厚毯上,一只手攥着小马腿,一只手攥着老虎头,两只手都占着,什么也做不了,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大概觉得没意思,把布老虎放了,只攥着小马,开始推着满地爬。
六月中有一日,忍冬给五皇子换衣裳。她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五皇子看了一眼,摇头:“不。”
忍冬又拿了一件天青的。五皇子还是摇头:“不。”
忍冬又拿了两件,连着刚刚那两件都摆在榻上,让他自己挑。五皇子看了看,伸手拽住了那件月白的。忍冬给他换上,他乖巧的配合,没再摇头说“不”。
那还是谢景琰头一回听他说“不”,不是从前那种“不要”的撒娇,也不是闹脾气,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拒绝。五皇子不喜欢藕荷色和天青色,他要月白的。他有自己的主意了。
那日午后,谢景琰抱着他从弘德殿回西暖阁午歇。走到一半,安儿忽然在他怀里挣了挣:“下去。”
谢景琰低头看他:“安儿要自己走?”
“嗯。”
谢景琰把他放下。安儿站稳了,抬起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走。谢景琰慢悠悠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小孩儿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谢景琰还在不在。确认了,再往前走。走到西暖阁门口,他自己扶着门槛跨过去,回头冲谢景琰笑了一下。
谢景琰站在门外,看着他那个笑。他忽然觉得,怀里空空的。这孩子方才还在他臂弯里,温温热热的一小团。这会儿他自己走过去了,站在殿里,冲他笑。
他长大了。谢景琰想。
当月,沈家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是沈文远亲笔写的,措辞恭谨。大意是皇后薨逝已将近两载,五皇子养在圣躬,原是陛下体恤皇后遗孤。但外臣之家每月入宫探视,日子久了,恐招物议,说沈家攀附皇嗣,反倒累了五皇子的清名。因此恳请陛下废除每月探视的口谕,沈家愿依常例,非大典不入宫。
谢景琰看完折子,搁在案上,手指轻敲书案。怀忠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谢景琰知道沈文远的意思。这道折子表面上是请辞恩典,实则是以退为进。安儿养在景和宫,满朝都看着。沈家每月入宫一次,难免有人嚼舌根。
沈文远主动请废,一来避嫌,二来也是告诉满朝——沈家无意借着五皇子谋什么。
可沈清漪到底是因为先帝的旨意才进的宫,又因为他的疏忽,沈清漪才早早离世。临走前,连多看两眼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谢景琰提起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不准。”
折子送回去,沈文远第二日又上了一道,措辞比上一道更恳切。谢景琰又批了两个字:“不准。”
第三日,沈文远没有上折子,亲自进宫求见。谢景琰在弘德殿见了他。沈文远跪下来,把那道口谕的好处和坏处一条一条陈明,言辞端正,不卑不亢。他说得很清楚:沈家不为自己的体面,是为了五皇子的体面。
谢景琰听完,沉默几息。最后说了一句:“准。逢年节大典,沈家仍可入内宫看望五皇子。”
沈文远叩首谢恩。
这道旨意第二天就传遍了六宫。
消息最先到的是清晏宫。淑妃正陪着二公主描红,听内侍禀完,手上的笔没停。她让内侍退下,又描了一朵兰花的叶子,才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家这道折子递得聪明。主动请废,反倒让陛下不好全驳,留下年节大典的恩典。既避了嫌,又没断了往来。这步棋走得稳,也走得体面。淑妃放下茶盏,拿起另一张纸,继续描红,脸上没什么表情。
翊晖宫偏殿。
李庶妃坐在窗前,听贴身宫女把消息说完,嗤笑了一声。
“沈家倒是识相。”她把手里那把团扇往桌上一撂,“每月入宫,闹得满朝都知道他们有个外孙养在陛下跟前。如今知道招眼了,赶紧自己撤回去,落个好名声。早干什么去了。”
宫女不敢接话。
李庶妃拿起团扇又扇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那以后逢年过节,他们还能来?”
“回娘娘,陛下准了年节大典入宫。”
李庶妃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团扇搁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她皱了皱眉,让宫女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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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
惠妃病了。
说是病,其实也不算大病。入夏之后天热,她贪凉,多吃了几块冰湃的瓜,夜里又蹬了被子,第二日便发起热来。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不碍事,吃几剂药便好。可惠妃不肯好好吃药,嫌苦,喝了半碗就推开,闹着要见陛下。
永和宫的宫女来景和宫请了两回。头一回谢景琰在批折子,让怀忠去回了,说好生养着,太医的方子按时吃。第二回宫女又来了,跪在殿门外,说惠妃娘娘烧得厉害,一直念叨着陛下,连药都不肯喝了。
谢景琰搁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跟惠妃没什么话说。惠妃年轻,活泼,爱闹,见了他总有说不完的琐碎话。他不接话,惠妃也不恼,自己说得热闹。
可这样的热闹,于他是一种消磨。他宁可一个人坐在弘德殿批折子,也不想听那些絮叨。
但惠妃到底刚生完孩子不久,谢景琰还是起身,对怀忠说了一句“看好五皇子”,摆驾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里闷着一股药味。惠妃靠在床头,脸色烧得微红,见谢景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身子要起。谢景琰抬手止了,在床边坐下。
他刚坐下,惠妃便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说药太苦,说夜里睡不着,说七皇子夜里闹得她头疼。谢景琰听着,偶尔嗯一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起身要走。惠妃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被宫女劝了两句,才松了手,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出了殿门。
谢景琰沿着廊子往外走。永和宫的偏院里有间小药房,是宫里各殿煎药的地方,药炉、药罐、炭火都搁在那里。
他走过那间药房门口时,里头有个小内侍正蹲在炉子前扇火,一边扇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这只罐子真难刷,底下那层黑的刮都刮不动。”
旁边的人说:“换一只不就完了。”
小内侍说:“换不了。娘娘用惯了的,说这只罐子煎出来的药顺口。前些日子送来几只新的,娘娘都不要,说这只罐子煎出来的药味正。”
旁边的人咂了咂嘴:“用了多少年了?”
小内侍想了想:“听说是娘娘进宫以来就用这只,一直没换。”
谢景琰脚步停了一下。
怀忠跟在后面
,察觉了陛下的步子顿了顿,抬头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谢景琰继续往前走,出了永和宫,上了御辇。
回景和宫的路上,谢景琰一直没有说话。怀忠随在辇侧,不敢出声。御辇行过宫道,风从辇帘缝隙灌进来,带着夏日的热气。他想起方才那小内侍的话。
药罐子……
药味正。
寻常新旧药罐,煎煮药性相差微末,常人根本尝不出区别,何来味正不正?
惠妃常年娇养,尚且能辨旧罐药性。
那当年日日汤药不离身、足足怀胎十月、日夜熬药不息的先皇后呢?
他从前只当坤宁宫一切合规、药石稳妥。当年皇后临盆那日,汤药里检出红花一事,始终悬在他心底。可当年彻查全宫,前后数月所有安胎汤药、留存药渣、例行药检全都干干净净,无一异常。
唯独生产当天那一碗汤药出了纰漏,是一桩无根无迹的孤立异事。全宫宫人各司其职、轮值清晰,人人有踪迹、有对证,根本无从锁定究竟是谁、在哪一环、动的手脚。太医院留存的脉案药方字字周全,挑不出半分破绽。他遍查无果,只能暂时隐忍不发,压下了这桩疑窦。
可此刻一只旧药罐、一句无心闲话,蓦然戳开了他自事发后的盲区。
太医院的档册没有问题,药方没有问题,存档更是完美无瑕。
若是动手之人,本就不在纸面上做文章,而是在煎药的罐中、炉火之下,在旁人看不见的煎煮工序里动手,那所有卷宗,自然都干干净净。
到了景和宫,五皇子已经跑到殿门口来迎他,扶着门槛,仰头看他:“爹爹。”
谢景琰弯腰把他抱起来。小人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谢景琰抱着他走进西暖阁,在案前坐下。小人在他腿上坐了一会儿,又扭着身子下去玩了。
谢景琰坐在案前,没有立刻批折子。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怀忠。”
怀忠从殿门外进来:“奴才在。”
谢景琰说,“去查查当年坤宁宫的药器都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
怀忠躬身道:“是。”
“还有,”谢景琰顿了一下,“当年在坤宁宫当差的人,一个一个查。”
“是。”
怀忠退下了。谢景琰坐在案前,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他转头看向厚毯。安儿正推着小马爬过来,爬到他脚边,扶着他的膝盖站起来,仰头看他:“爹爹,抱。”
谢景琰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安儿靠在他怀里,小手贴着他的下巴捏了起来,捏了一会觉得不好玩,又松开,仰头看他:“爹爹。”
谢景琰低头看着他,摸了摸爱子的脑袋。
他的安儿什么都不知道。
安儿在他腿上待了片刻,便挣着身子要下地。谢景琰松了手,看着他一手拿着布老虎一手拿着木雕小马,挪到厚毯中央。他认认真真把两样心爱之物摆成面对面,小身子蹲在一旁,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认真斟酌。
他把小马往前推了推,又抬手摆正布老虎,嘴里含含糊糊嘟哝几句无人听懂的童音,仿佛在勒令两个小家伙好好认识、乖乖相伴。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拍拍手,坐在毯子上,一会儿扒拉两下小马,一会儿摸摸老虎,认认真真看着它们“交朋友”,自顾自玩得投入,半点不再缠人黏人。
谢景琰便重新拾起折子专心批阅。
等到日影西斜,一日的奏章尽数处置完毕。谢景琰搁下朱笔,侧头去看,小人儿玩得累极,歪在厚毯上,脑袋靠着小马,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守在一旁的内侍轻步上前,低声请示过后,小心将孩子抱起,安置到屏风后方那张小榻上。这榻本是预备陛小憩所用,平日里五皇子困倦了,便安置在此处。
内侍放轻动作盖好薄衾,便悄悄退到一旁。
谢景琰起身走至屏风边,探头望了一眼。安儿睡得安稳,小手还虚虚攥老虎耳朵,呼吸绵长。他没有上前惊扰,缓步转回书案。
他心里清楚,安儿日渐独立是好事。孩子总要学着自己走路,生出自己的主意,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心底依旧有一丝不习惯。
往日里片刻都要黏着他的小人,如今愿意独自走路,不再时时刻刻喊着找他,这份清醒的欣慰之下,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不舍。
孩童自有他的时日慢慢长大,唯愿此刻偎依,长驻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