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三份点心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今日崇文馆旬休。
大皇子照旧在殿里读书,天不亮就起了。二皇子一大早就被淑妃按着练字,练完字,他猫在房里看他那本翻旧了的《博物志》。
三皇子这一早也没闲着。教习嬷嬷盯着他先写了两篇字,他出门前又把陀螺检查了一遍——擦了三遍,鞭子穗子理得整整齐齐。他一路揣着陀螺往昭仁殿赶,辰时差一刻就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一个扛凳子,一个捧茶水,还有个年纪小的,举着一面纸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必胜"两个字,是三皇子自己写的,写废了三张纸。
谢景琰牵着安儿到的时候,擂台已经摆好了。
三皇子正站在凳子旁边指点江山,一抬眼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整个人瞬间站直了,行礼的动作比晨读还标准:"父、父皇。"
"嗯。"谢景琰把安儿往前带了带,"你摆的擂台?"
"回父皇,"三皇子的声音规规矩矩,"儿子与沈家公子约好的,比陀螺。三局两胜,裁判是五弟。"
谢景琰看了一眼那个凳子、那碗茶水,没说什么,走到廊下站定:"比吧。朕看看。"
三皇子:"……是。"
他转身往场中走,腰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轻了许多。父皇站在那儿,他得好好比。
第一鞭出手之前,他偷偷看了看廊下,袖子先在衣摆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
沈怀瑾是踩着辰时的点到的。石青直裰,步子不快不慢,到了近前,先向廊下的谢景琰行礼,再向安儿行礼,最后才转向三皇子:"三殿下。"
"免了。"三皇子把鞭子一甩,"今日旬休,你我一决高下!"
第一局,三皇子先声夺人。他到底练了三年,一鞭出去,陀螺稳稳立住,嗡嗡地转了足足一炷香,末了还表演了个"金鸡独立"——陀螺单脚点地旋了最后三圈。收鞭子的时候,他飞快地往廊下瞟了一眼。
谢景琰面无表情。
三皇子心里咯噔一下。父皇这是不满意?还是满意?他看不出。
第二局轮到沈怀瑾。他没抽过陀螺,第一鞭抽在边沿上,陀螺蹦了两下,歪了。三皇子刚要笑,第二鞭出去,陀螺稳稳地转起来,越转越圆。
"你耍赖!"三皇子脱口而出,"你明明不会!"
"方才不会。"沈怀瑾收鞭,"现在会一点。"
第二局三皇子使出了浑身解数,末了一鞭收得漂亮,自己先喝了一声彩。彩声刚出口,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三皇子的鞭子差点脱了手。
廊下,怀忠小声问:"陛下不劝劝?"
"孩子们的仗,"谢景琰看着场中,"让孩子们打。"
第三局,两人同时开鞭,两只陀螺撞在一起,一个停了,一个还转。转的是三皇子那只。
三皇子还没来得及欢呼——
"平。"安儿判了。
"为什么?!"三皇子跳脚。
"陀螺累了。"安儿认真地说,"它撞了一下,疼。"
满场安静。沈怀瑾先拱手:"三殿下的陀螺确实转得好。"
三皇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满脸通红。他下意识地又往廊下瞟。看到谢景琰弯了一下嘴角。
三皇子愣住了。
父皇笑了!虽说是笑他憋气,可那也是笑了!他立刻把胸脯挺了起来,方才的满腹憋屈烟消云散了大半。
彩头作废,谁也没赢。散场时,三皇子把陀螺往安儿手里一塞:"送你了。"转头对沈怀瑾强调:"是我送给五弟的。"
"怀瑾记住了,"沈怀瑾认真点头,"是五殿下的。"
"……"三皇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谢景琰这时候从廊下走过来,路过三皇子身边,停了一步:"旬休一日。明日回馆,功课带齐了?"
三皇子瞬间立正:"带、带齐了!"
"《礼记》背到哪儿了?"
"……《曲礼》下。"三皇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谢景琰点点头,"旬假结束,朕让方师傅抽查。"
三皇子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脖子都不敢抬。
巳时,昭仁殿正课。
太傅进殿,看见沈怀瑾,先考《论语》。沈怀瑾背得慢,但一字不差,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打磕绊。太傅听完,捋须点头:"沈家教的不错。"
上课之前,太傅立了条新规矩:授课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叩窗,不得喧哗。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窗外远处,三皇子果然踮着脚往里看,被值守的内侍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全殿只有安儿没听懂这条规矩是给谁立的。
今日还写"之"。太傅翻着安儿的作业,忽然"咦"了一声——起笔顺了。
"五殿下,这是谁教你的?"
"怀瑾哥哥教的。"安儿说。
"回太傅,"沈怀瑾起身,"学生只教了起笔。是殿下自己写正的。"
太傅看了看那几张字,又看了看沈怀瑾,满意点头。
课上还有个小光景。
太傅今日让沈怀瑾领着读《三字经》。沈怀瑾领得又慢又稳,安儿跟着读,跟不上的地方,他就停一停,等一等。念到"人不学,不知义",安儿举手:"义是什么?"
太傅反问道:“五殿下觉得是什么?”
安儿想了想,道:"就是,好东西。"
太傅:"……也不算错。"
沈怀瑾认真纠正:"义,是应当做的事。"
安儿"哦"了一声,把这个字端详了半天,得出结论:"那好东西,也是应当做的。"
太傅这回笑了:"五殿下说得对。"
休憩钟点一到,安儿从矮案后下来就往外跑,跑两步,停下,回头等沈怀瑾:"一起来。"
甬道上,谢景琰掐着点迎面走来。今日是三个人。
"爹爹,"安儿引见,"怀瑾坐得住。"
谢景琰失笑。这算哪门子引见。
他与沈怀瑾说了两句家常:路上可远,家中可好。沈怀瑾答一句是一句,多一个字没有,也短一个字没有。谢景琰从袖中取出两块糖,一人一块。
"这是朕替安儿给的谢礼。"给沈怀瑾那块时,他说,"谢你那一篇字。"
沈怀瑾双手接了,郑重道谢。安儿剥了糖纸就把糖塞进嘴里,沈怀瑾却把糖纸抚平,收进了袖袋。
"糖纸留着做什么?"安儿问。
"回去给母亲看。"
安儿想了想,把自己那张也递过去:"那给你。"
沈怀瑾接了,两张叠在一起,仔细收好。
未时,御花园。
三皇子今日旬休,不进学也没处玩,他早半个时辰就在御花园占好了位置:石凳擦了,风口拿屏风挡了,还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瓜子,指挥小内侍摆了三遍。
安儿和沈怀瑾到的时候,他正亲自检查瓜子摆得圆不圆。
沈怀瑾看着那碟瓜子,没动手。三皇子催他:"吃啊。"
"壳,吐在哪里?"
三皇子愣了愣,一指脚边的小盅:"吐这儿。我早想到了。"
沈怀瑾这才拈了一颗,嗑开,把壳整整齐齐放进盅里,一粒摞着一粒。三皇子盯着看了半天:"你嗑瓜子怎么跟排队似的。"
"五弟坐这儿!"他把最中间的位置拍出来,又指了指对面,"木头坐那头。"
"沈怀瑾。"沈怀瑾纠正。
"什么?"
"学生的名字,沈怀瑾。"
"知道了知道了。"三皇子摆摆手,"木头坐那头。"
陀螺要教两个人。教安儿时,三皇子极耐心,扶着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带;教沈怀瑾时,横挑鼻子竖挑眼:"手腕低了!鞭子别抖!你怎么这么笨——"
话音没落,沈怀瑾抽出了今日最稳的一鞭。
三皇子:"……"
他不信邪,又教。教了半个时辰,沈怀瑾的陀螺已经能跟他那只转得一样久了。
三皇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盯着两只陀螺看了半天,越想越不明白:这人背书慢成那样,《论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怎么学起陀螺来这么快?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笨?"他问。
"祖父说,怀瑾不聪明。"沈怀瑾想了想,"只是不怕错。错一回,记住一回。"
三皇子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理,又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马马虎虎吧。"
“明日我就回馆里了。"他说。
"嗯。"安儿说。
"旬休才来。"三皇子说,"平日散学后,我能来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晚了我得回去做功课,方师傅的检查可严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解释,也像给自己找补,"父皇说过,皇子的功课荒废不得。我可没荒废。"</
p>沈怀瑾点点头:"三殿下的陀螺,就是功课之余练的。"
"对!"三皇子立刻高兴了,"就是课余!"
谢景琰自然不会由着皇子们荒废学业。三皇子平日卯时入崇文馆,散学后匀出半个时辰来景和宫,这是他默许的章程,不多不少。孩子们在一处玩,是好事;玩过了头,不成。
日头偏西。三皇子忽然宣布:"五弟是我先认识的。"
沈怀瑾想了想:"怀瑾要是也先认识五殿下就好了。"
三皇子愣了一下:"……你现在认识也不晚,但你只能在我后面认识五弟!"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安儿在旁边嗑着瓜子,没听懂这两个人的谈判。他把剥好的一把瓜子仁推过去:"给。"
两个人一人一半,谁也没再争。
回景和宫的路上,沈怀瑾忽然小声说:"殿下,三殿下今日教你陀螺,教得很好。"
"嗯。"安儿认真地说,"三哥哥教别人不好,教安儿好。"
沈怀瑾想了想,无法反驳。
申时末,沈府。
沈怀瑾到家,先去正厅给祖父请安,把今日的事一样一样回了:晨时的陀螺擂台,陛下在廊下看;巳时的课,殿下写"之",起笔顺了;御花园的瓜子,壳要吐在小盅里。
沈相听完,问:"五殿下如何?"
沈怀瑾想了想,用了今日刚从殿下那里学来的词:"坐得住。"
"还有呢?"
"三殿下教殿下陀螺,教得很好。"沈怀瑾如实道,"教孙儿,就挑刺。"
沈相捻须的手停了停:"怎么个挑刺法?"
"说孙儿手腕低了,鞭子抖了,说孙儿笨。"沈怀瑾一样一样数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三殿下教得很用心。"
沈相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是孩子家较劲。你记着——三殿下说什么,你听着,别回嘴,也别往心里去。你是去做伴读的,不是去争高下的。"
"孙儿记住了。"
吕氏接过他递来的两张糖纸,抚平,夹进书里,问:"宫里的糖,甜吗?"
"甜。陛下说,是替五殿下给的谢礼。"
吕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没说什么,看向沈相。沈相也只说了一句:"陛下有心了。"
晚饭后,沈怀瑾在灯下铺开纸,开始练字。
吕氏问:"练什么呢?"
"备课。"沈怀瑾头也不抬,"明日要教殿下,不能教错。"
————
入夜,西暖阁。
"今日如何?"
"怀瑾哥哥坐得住。"安儿掰着手指头,"三哥哥陀螺转得好。'之'字,太傅说快了。"
"快了?"
"写正了,就去崇文馆。"安儿顿了顿,"安儿不急,先写正。"
"嗯。"
"爹爹,崇文馆有陀螺吗?"
"没有。"
"有转轮吗?"
"也没有。"
安儿想了想,得出结论:"那安儿晚点去。"
"为何晚点去?"
"陀螺比书好玩。"安儿诚实地说,"可是书写正了,就能去。"他把这笔账盘了盘,"所以安儿先写正书,再想陀螺。"
谢景琰在黑暗里听着。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舍近求远。
安儿忽然又说:"爹爹,明日安儿想带两块点心。"
"为何?"
"一块给怀瑾哥哥,一块给三哥哥。"安儿认真地说,"三哥哥今日把最好的位置给了安儿。"
黑暗里,谢景琰"嗯"了一声,又吩咐殿外的怀忠:“明日,西暖阁的点心备三份。"
怀忠应声去了。谢景琰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想起白日里三皇子听见"抽查"两个字时紧张的脸,扬声补了一句:"怀忠。"
"奴才在。"
"方师傅那边,你去打个招呼。旬休完了,检查不必手软。"
殿外静了一瞬,传来怀忠憋着笑的一声:"喳。"
"睡吧。"谢景琰轻拍安儿的背。
安儿"嗯"了一声,闭上眼。忙了整整一日,他沾着枕头就沉了下去,不多时,呼吸就匀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一条腿横过来,咕哝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谢景琰把那条腿挪下去,替安儿掖了掖被角,这才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