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水妖(三)

作品:《谷雨岁时记》

    是猫儿姐姐的味道。

    秧秧愣了一瞬,眼神瞟向一旁,发现常守也正看着她。

    “如何,是怎么了?”陆迎召见秧秧拿着自己的簪子出神,心生奇怪。

    秧秧被唤回了神,转头再次看向陆姐姐,一时无言,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陆迎召见她忽又盯着自己不动了,忍不住开口:“你……”

    秧秧笑了笑,打断:“陆姐姐,没事,秧秧帮你把簪子戴上。”

    “哎,好。”陆迎召把身子压低,头朝秧秧的方向斜了一点。

    秧秧起身靠近,眼睛却咕噜一转,盯着面前桌子上还剩了半碗的绿豆汤,故意将身子往那儿歪了过去。

    接着,“咣当”一声响,那碗被撞翻在了桌子上,碧绿色的甜汤瞬间顺着桌面流了下来,滴落在陆迎召的衣裙上。

    感受到异常,陆迎召猛地站起来,蹙眉看着绿色液体在自己下裙上流淌。

    “哎呀!”罪魁祸首秧秧似是被吓到,惊呼一声,退开几步。“吓愣”几秒后,表情又自然地转化为带着继续害怕的歉疚,忙走上前,

    “姐姐对不起,是秧秧不小心碰翻了碗害了姐姐的衣裙,秧秧错了,姐姐不要生气……”

    话声越来越低,语气可怜兮兮,陆迎召这样的姑娘听了,哪还舍得怪她。

    一旁的常守已经差不多明白了秧秧大人想做什么,适才一直配合着她,此时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大人的演戏的本领还真是一回熟二回精啊。

    陆迎召挡住了秧秧欲给她擦裙子的手,放缓了声音:“无碍,妹妹不是有意的,无需自责。只是这汤有些黏腻,我去屋里换件新的就好。”

    “真的无事吗?”秧秧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仰头看她。

    她温柔地笑了声:“真的,我去换一身就好。”

    “谢谢姐姐!”秧秧眨着大眼睛点头,“那我们在外头等姐姐,然后要我阿爷给姐姐洗衣服。”

    常守:?

    陆迎召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就进了屋子。

    而待她身影刚消失在视野里,秧秧便麻溜地跑到常守身边,拽着他就跑:“快!咱去河边。”

    ……

    于是等陆迎召换好衣服走出来时,就看到院子里那一老一小早不见了身影,连带着她的簪子一起。

    而那桌上留有一片水痕,在午时毒日头底下竟没被蒸干。她疑惑地走近,才发现那是几个字:

    “来找姐姐的小友”

    待她看完,那水痕忽地消失了。

    ——

    河边。

    秧秧抻头寻找着那棵柳树,一边说:“早知能用法术,我就不那么急了。”

    方才是常守用法力把二人转移到这河边来的,一时半会儿陆迎召应该赶不上二人。

    他笑了笑,问:“不过秧秧大人如何笃定,那小妖与迎召姑娘认识?”

    “这个,”秧秧抬起手,把手里的木簪晃了晃,“上面有猫儿姐姐一样的味道,泡水的柳树根和一点法力的味道。”

    “而且刚进陆姐姐家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陆姐姐身上有这个味道围绕,但淡淡的,有时候有转眼又不见了,起初秧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看见味道——旁人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常守知道,这是秧秧大人能感受到事物周身的灵力溢出,每个神仙妖怪的灵力都是不一样的,法力高强的人能轻易辨别。

    而陆迎召身上的灵力不是她自己内发的,应是沾上了那小妖的,所以浅淡易消散。

    看来秧秧大人的元力又恢复了一些。

    “那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先把猫儿姐姐找出来啦。”

    秧秧已经看见了那棵大柳树,瞪着眼睛四处瞧了一会儿,又耸耸鼻尖,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笑。

    她上前在岸边蹲下来,出声唤道:“小水妖,我知道你就在河里,快快出来。”

    ……

    水面一片寂静,只有柳条荡过带起的圈圈涟漪。

    秧秧决定尝试一下“官威压人”,于是清了清嗓,提高了声:“小水妖!这是这里的土地神爷爷,不听话可是要遭天谴的!”

    常守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心想自己倒也并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他们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

    没过到“官瘾”的秧秧扁嘴,有点生气:“老头,看来你的官一点也不大,连个小妖都压不住。”

    说完,她把手里的簪子举到面前,直到水面上清晰地映出它的影子,

    “猫儿姐姐,我知道你与迎召姐姐是好朋友,你瞧,这是不是你送给她的簪子?”

    这话音一落,水面顷刻荡起波纹,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一串细密的气泡从水底泛上来。不一会儿,一颗圆圆的脑袋冒出水面,灰褐色的身体,湿漉漉的毛发顺滑地贴在身上,后面还有条毛茸茸的尾巴。

    她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秧秧看了一会儿,而后迅速往岸上窜,瞬间变成了人形。

    接着,她朝秧秧的方向快速靠近,伸出指甲尖利的手就要抢夺那根簪子。

    水妖速度十分之快,秧秧眼看没法躲开,正要闭眼听天由命,守在一旁的常守及时把她捞了过来,裹在宽大的衣袖里躲开了那水獭。

    他愠怒蹙眉,抬手甩出三根枝条,把那水妖结结实实捆了起来,喝道:“大胆,竟敢伤害谷神大人,这可真是要遭天谴的!”

    化形尚没有几年的小妖连自家顶头上司土地都不认识,哪知道什么谷神,一味拼力挣扎了几番,发觉那枝条越捆越紧才止了动作,一脸怒意瞪着二人: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哪来的?迎召呢,你们将她怎么了?”

    秧秧从常守怀里下来,拍了拍起伏剧烈的胸腔,定了定神才走向她。

    因着方才的事,她面色冷淡,不再带笑,问:“姐姐你问题过多了,你先与我说,为何要把这水抽走一半?”

    她紧着眉头盯了秧秧一会儿,把头撇过去,不则一声。

    秧秧见状面无表情地继续:“是迎召姐姐惹你生气了?若是如此,那我便叫老头把她也绑来,惩罚她,然后等你气消了就把水放回来了,是不是?”

    闻此,水妖终于坐不住了,转过头恶狠狠道:“你、你敢!”

    秧秧歪了歪头,似是真的感到疑惑:“难道并非如此么?那是何原因,要你不顾全村百

    姓的生计,做出这等事情?”

    ……

    常守怔愣片刻,这瞬间他突觉此刻的秧秧大人有点陌生,虽没亲眼见过,却直觉与传言中那位谷神大人很是相似。

    而那水妖闻言则面色空白一瞬,接着直愣愣摇头:“什么?我、我没有!”

    “你……”

    秧秧还想追问什么,河岸处跑来一人,

    “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是陆迎召。

    她看了桌上的留字便慌慌忙忙跑来了,一眼就看见秧秧和那老者站在岸边,还有一女子被枝条捆了身子。

    这古怪的状况让她登时有些害怕,拿不准这古怪的爷孙二人到底想干什么,只敢站在不远处悄悄打量几人。

    而等她目光落在那被捆着女子身上,心里忽然泛起怪异。这人她确定从未见过,容貌陌生,但不知是长相可爱讨喜还是什么旁的原因,见她时总有种说不上的熟悉感。

    而水獭见了来人,原本恼怒不服的表情一下变得慌乱,竟又小小挣扎起来,结果那枝条收得更紧,勒得她痛呼出声。

    秧秧有些不忍心,但还是握拳忍了忍,决心早点了结,她冲陆迎召道:“陆姐姐,你可认识这位姐姐?”

    陆迎召闻言皱眉:“并不认得。”

    什么,秧秧一顿。

    可闻这味道和水獭的表现,分明是认识她的。也许是……

    此时,水獭又挣扎几下,整个人被严严实实捆在一起,衣裳都似要勒破,表情愈发扭曲痛苦。

    秧秧着实不忍,想了想,蹙眉低声警告:“我把你放了,猜你应是不想在迎召姐姐面前露出本相的,你自己细想一下,要不要跑。”

    说完她望向常守示意,常守很容易领会她的意思,轻轻一挥,三根枝条便抽了去。

    有了先前的话,水獭不敢再化形跑走,乖乖站在原地微动,头微垂下去,不敢看人。

    而不远处的陆迎召见到这仙法似的捆人枝条已经傻了眼,杵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哆哆嗦嗦开口:“这、这,你们是……?”

    秧秧没管她的害怕,眸子一弯,恢复了小孩子惯常笑眯眯的神情,虽是已然猜到了几分,但还是问道:“陆姐姐,你说不认识这位姐姐,那先前与我们说的那位小友是谁,又在何处?”

    陆迎召脑子全然空白,不知为何看这五岁女娃有些畏服,呆愣愣地回她话:“她并非人类,是一只住在河边的水獭。”

    果真如此。

    “那你与她是生了罅隙么?”

    “这话怎么说的?”与一只小水獭能生出什么罅隙,陆迎召疑惑,接着回,

    “没有,她十分乖顺,是我在这最好的伙伴,我常来看她,只是怕有不轨之人会伤害她,所以没告诉别人。”

    秧秧点点头,转身看见那水獭握着拳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走上前,拽了拽常守的袖子:“我们和猫儿姐姐单独说说罢。”

    “好。”常守十分依从大人的吩咐,掐了个小法诀向陆迎召扔去,使她瞬间定在原地,耳不能听眼不能看,如同站着晕睡过去了一般。

    “说吧,迎召姐姐并未害你,你为何要害她不能出门,还害得所有人没了水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