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腌菜
作品:《谷雨岁时记》 “这书上说的奶茶,到底是何物啊?”
秧秧盘腿坐在采菱角用的大木盆里,书放在膝盖上翻看,漂在塘面上随水波晃动。
“奶茶?莫不是一种茶?这名字好生奇怪。”
老四也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看书,听见秧秧的话,抬头问道。
常守呵呵笑了两声,回:“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抵是某个遥远地方的人们所吃的食物罢。老四,你专心看自己的,别让秧秧扰了心神。”
“哦哦,好。”老四得了教训,乖乖埋下头继续。
而一团空气微微发光飘到秧秧耳边,她偏头细听:
“秧秧大人,这是另一个人间的食物,不属于这里,莫要让旁人知晓。”
秧秧听完,看着常守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
她现在看的这本书是《美食大全》,记载了各处美食,是她看累了《作物大全》,找常守换的。她只随手翻了一页,未曾想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篇章。
常守说,这世上存在那么多不一样的时空、世界,那另一个世界又是怎样的呢?这“奶茶”还有下一页的“果冻”看上去都很好吃。
若是它们能在这里做出来……
“哎你俩,就在这坐着?”
正当秧秧想得出神,二哥的话传过来,他从塘里走上岸,抱着一捆白嫩嫩的藕带,塘泥一路沾到了他的膝盖处。
“二哥,辛苦了。”秧秧笑嘻嘻地叫人。
老二话是这么说,心里也没有多怨,家里有两个孩子能读书,总归是好事,他把新摘的藕带放到阴凉处,那里已经有满满一堆,除了藕带还有一些粗藕。
“感觉已经差不多了,塘里藕带大多都长成藕了,只剩这么多,咱差不多回去吧。”
“好。”秧秧应声,阖上书,手臂张开,好让二哥把她抱出去。
她上了岸,跺跺脚,帮着二哥把藕带装进盆里。这盆是他们自家的,大哥将裂缝修补了。
荷叶比上次来时枯落了不少,不少叶子泛黄卷边,新长出的叶柄短叶子小,于是被遮了许久的塘面终于露得一点出来喘息,没了之前“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样貌。
“再过些时日,这塘里也只能余下稀稀落落的残荷枯枝喽!”老二感叹一句,招呼老四过来一齐搬木盆。
“让孩子歇歇,我来吧。”常守过去接过盆。
“唉这哪行,这小子今日可没干啥活,甭管他。”
“不错,常先生今日跟着咱来已经辛苦了,怎好让先生再干活?”老四在一边附和。
谷家人对常守很是尊敬,那可是读书的先生,教两个娃娃认字还不要钱,哪能让他帮着干活。
常守只能放开,领着秧秧走在前头,老二老四合力扛着木盆跟在后头,一行人回了家。
走过田边,谷老爹正带着老大老三查看苗种,绿豆苗已经长长一截,茎是嫩白色的,顶上两片尖叶子翠绿翠绿,十分讨喜。
白菜苗的幼叶是心形,浅绿色小小一片,在黑黑的泥地里盖了薄薄一层,风吹过都能飘起浪来,好看得很。
秧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可爱的小白菜。
一边谷老爹瞧见秧秧他们回来,跟着一起回去,上前就欢喜地说:“今年这些都长得异样得快,许是土地神大人显灵,来救荒的!”
秧秧听见这话,看着就站在面前的土地神大人本尊,忍不住笑了笑:“爹爹,你怎么不说是哥哥们还有秧秧种得好!”
谷老爹乐呵呵笑:“好好,等绿豆熟了,给秧秧做甜汤吃。”
家里嫂嫂和娘亲已经把十几个坛子洗好,晾在院子里,等他们带了食材回来,秧秧便要和大家一起做,她已经把书上的法子记得牢牢的了。
要先把藕带两端的梗去掉,再斜切成段段。新鲜现摘的藕带脆嫩得很,一掐就断,还水灵灵地冒汁,秧秧没做一会儿就往掐一断往嘴里送。
他们摘的藕带切了满满几大盆,往水里洗了一番便铺到竹筛子里,放在阴凉处晾干——带着生水容易在坛子里发霉,而放在太阳下晒又会把藕带晒蔫儿。
气温高,又有风,晾得很快,没一会儿面上就没了水珠。
几人搬了小板凳来,排排坐在檐下,旁边置着菜坛,屋檐的阴影像是把地分成了阴阳两边。一人拿过一个坛子,边说谈边忙着手里的活儿。
先在坛底撒一层薄薄的盐,秧秧小手抓了一把粗盐,刚刚好铺了一层,接着再在上面放一层藕带,再放一层盐,如此反复。
但就算再怎么省,腌菜用的盐也要不少,都是芸娘去村里换的,一齐还换了些干辣椒干蒜头等香料。于是有几坛填了几个辣椒进去,做成了辣口。
等盐和藕带装到了坛子口,便把醋倒进去,要没过藕带填满空隙,才不会坏掉。费醋过多的缘故,芸娘本是提议要用酸浆水,但那味儿实在不好,有股馊酸味,许多人受不了,便只能作罢,咬咬牙多买了些醋。
做完一切,就把洗净的石头压上去,保证所有藕带都浸在醋下面,不能露头,再盖上坛盖,加水密封,等个两三天就能吃了。
这做一两坛还好,要做个十几坛还是累得慌,秧秧直起身子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竖耳听起芸娘与嫂嫂的讲话。
“听说李家那小儿子,过几天也要成婚了,他爹娘暴雨之前就去姑娘家提亲了,这现在也是硬着头皮把事办了。”
“是么,”二嫂听着有些惊讶,“这么快,他家小儿子也才十七八吧?”
说到此处,芸娘忽地叹一口气:“是啊,你瞧老三,也快要十七了,该到娶亲的年纪,却出了这般事,好不容易存的钱都用来买米过冬,哪还有姑娘有心思嫁过来。”
“怎么没有,”听了几句的秧秧突然开口,“三哥这般好,他长得和秧秧一样好看,还很会干活,就是话少了点,怎么没有姐姐愿意嫁给他。”
芸娘和嫂嫂们闻言哈哈笑起来:“你个小娃娃,别总瞎听大人们讲话,这些事可用不着你操心。”
秧秧哼一身,转过头去。
二嫂开完笑问:“秧秧以后想和什么样的人生活。”
五岁的小孩哪想
过这些,思索一番只想出两个字:“好人。”
众人闻言皆笑起来,连坐在一边安静看书的常守都止不住弯了眼睛。
秧秧知道他们在拿她取笑,低头不语了。转眼又看见勾着唇角的常守,忍不住挪着凳子靠近他,压低了声儿:“你说,秧秧在天上的时候,有嫁人么?”
常守一愣,这谷神大人怎能说嫁?不过若要说她是否与哪位神仙在一起——他细想一番——还真没听到过。
与天地同生的谷神大人,孤僻独往,从未与什么人亲近相处过。
于是他朝秧秧摇摇头:“未曾听过,我只是地上的小仙,对天上的事实在不甚了解。”
秧秧听此也作罢,总觉得这样,自己在天上莫不是太孤单了些。
……
十几个坛子终于装好,哥哥们帮着搬进了屋子里头,置在床底墙角等阴凉处。
晚上,他们留了常守吃饭,二嫂做了清炒藕片和酸辣藕丁,还炖了藕汤。这几个菜都很容易,大火一炒即可,就是汤炖得时间久了些。
藕片切得薄,很入味,“咔嚓”一声,脆脆嫩嫩,清甜咸香便散出来,味道水润干净,清爽不腻。
酸辣藕丁则加了腌藕带没用完的醋和辣椒,许久没吃到如此重味道的菜,入口先是被热油激过的酸香,又有干辣椒薄薄的辛辣。酸辣汁裹在藕丁表面,嚼起来又被藕的甘味中和一些,五味俱全,越吃越开胃。
就着几个菜吃了一碗粥,就舀了藕汤喝。里面依旧加了香菇和笋干,比起鸡汤来更加清爽,味道却不寡淡,全是菌子的醇厚和笋干的鲜香气。而炖的藕终于不是脆的了,咬起来粉糯绵密,渗满了汤汁,本身轻轻的甜味似是被咸香包裹住,在嘴里慢慢化开,若隐若现。
汤水和热粥喝进肚里,暖意慢慢渗上来,流向头顶和四肢,舒服得秧秧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她把几日前的想法说出来:“等赚到了很多钱,要先给二嫂开一家饭馆,这么好吃的饭菜,所有人都会喜欢的!”
二嫂闻言笑得开心:“好,好,那二嫂可就等着秧秧赚大钱了”
有了钱得先买米买食物,然后多余的存着给秧秧当嫁妆,又哪里能来那么多盘铺子。二嫂摇摇头,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抬手摸了摸秧秧的脑袋:“吃好了就去玩罢。”
——
天黑之前,常守要回自己屋,谷老爹出去把人送了一段路,其余人留在家中,却迟迟不见他回来。
芸娘等得焦急,心想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忙出门去寻,但在踏出院子时,听到了田地那头谷老爹传来的喊叫:
“快、快来看啊!这白菜、这白菜……”他气喘吁吁跑过来,声音还带着颤抖。
——秧秧还是第一次见一把年纪的爹爹跑得如此快呢。
门口几人见自家爹爹这样着急,皆紧张起来,忙问:“怎么了这是?白菜怎么了?”
谷老爹喘着大气儿停在半道上,磕磕绊绊没说出来一句话,最后大声招呼:
“你们来瞧瞧便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