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03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窗外,恼人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叫唤。

    屋内,死一样的寂静持续在蔓延。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就连自诩见多识广,被伍帝派来当老师的宫廷女官们脸上都出现了片刻留白,所有人目光汇聚在那个口出狂言的唐家女郎身上,脑子里不约而同冒出四个大字:

    狠!太狠了!

    正面暴击啊!

    想她们纵横贵女圈这么多年,最羞辱的也不过就是说“你家世不好”“你攀不上高枝”,但这些都是出生决定的,就算听到了,比起羞辱,更多的是无奈和不甘。

    不像妆容,是她们每天实打实投入钱财心血的。

    要时刻观察别人的动态,紧跟时下潮流;要耗费真金白银采购铅粉胭脂黛笔口脂珠钗。毫不夸张地说,点妆、穿戴,已经成了贵女的品格之一,每个人做梦都想引领这洛阳潮流。

    现在被人当面说丑,这跟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众贵女稍稍代入一下都忍不住窒息。

    就连淡泊如徐婉仪都实打实错愕了好半响,但紧接着,是担忧。

    昭阳长公主和驸马只有3个儿子,何仙芝是何家唯一的女儿,所以即便只是驸马侄女,但有一个将她视若亲女的长公主伯母在,她从小享受到的待遇堪比郡王之女。

    何仙芝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反应过来的何仙芝一秒进入了暴走模式,她连仪态都顾不上了,一手揪着她的衣襟将人扯到面前,另一手高高扬起,下一秒就要掴下去。

    “紫鸢,救人!”徐婉仪一脸焦急。

    但唐筝的角落离她们太远了,哪里赶得上!千钧一发之际,毫无还手之力的唐筝直视着何仙芝抓狂的眼睛,继续淡淡道:“你的五官不大,肤色暖白,发色、瞳色对比度低,脸部轮廓柔美,是典型的淡颜系美人。”

    美人?她在夸我?

    何仙芝手一顿。

    唐筝:“额头高阔、中庭偏长,比起只会暴露缺点,将你的脸拉得更马脸一样长的高髻,低矮一点的双环望仙髻或者反绾髻更适合你。”

    嗯?好、好像有点道理?

    何仙芝不自觉回想起流行双环望仙髻时的自己,揪着衣领的手顿时松了力道。

    气势讲究一鼓作气,现在被唐筝这么一而再的打断,何仙芝刚刚的盛怒就跟漏气的皮球一样泄了一半。

    但也还有一半。

    何仙芝一把将人推到墙上,昂着下巴不屑道:“你懂什么?一个连洛阳贵女圈都没融进来的乡下土包子也配指点我?你怕是连洛阳现在时兴什么都摸不着门道吧!”

    “那你呢?每日耗资百文,早起半个多时辰妆点自己,就为了追在别人后面赶一个时兴?”唐筝冷笑,“那我再问你,口口声声将洛阳时兴挂在嘴边的你,到底将这个时兴赶明白了吗?”

    这一问,将何仙芝钉在了原地。

    不只是她,其他闺女们也忍不住起了些犹疑。

    点妆是洛阳贵女必备技能,不管问谁,她们都能将洛阳近十年的流行趋势乃至每个妆容的起源、要点娓娓道来,突然被人质疑至此,不止何仙芝,其他人心里都忍不住升起些许敌意,但敌意之外,又忍不住自我怀疑。

    “你什么意思?”何仙芝冷然质问。

    唐筝:“伍唐元年,洛阳突然开始流行簪花,其中尤以牡丹花最为殊荣,起因是当今圣上正式继位当日,头上戴了一朵姚黄,从此,簪花风靡全城,一时之间,洛阳牡丹身价暴涨十倍有余,直到圣上下旨,牡丹花价才恢复往常。”

    都是些众所周知的老黄历,何仙芝轻嗤:“卖弄些我们不知道的吧。”

    唐筝不理:“伍唐三年,国富民强,奢靡之风日益浓厚,有商妇头戴八钗招摇过市,此后城中攀比之风渐浓,不久后爆出皇亲贵妇为了支撑浩大的妆点消耗逼死良民侵占良田的丑闻,为了遏制这股风气,伍帝再次下旨,明令各命妇等级的妆容条例,至此,攀比之风才暂被遏止,可即便如此,各世家女眷依然以高髻多钗为荣,因为它象征的不止财富,还有权利。”

    何仙芝不耐烦道:“这些我们都知道,用不着你告知。”

    “是啊,都知道,但就是没有动脑子深想。”唐筝冷冷勾唇,古井无波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嘲讽——她脸上神情少有变化,哪怕只是丁点,都让人不自觉紧了心弦。

    “伍帝簪花,是为了纪念当年和高宗的深情厚谊,众贵妇爱高髻,是为了维护秩序,彰显权利,可你呢,你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如出一辙的妆点自己,是为了什么?”

    “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瞧你这样,恐怕早就忘了这句话吧?自然也不会记得这句话的重点是在‘悦己’?今日我素面朝天,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东西糊在脸上让我喘不过气。不簪花插钗,是因为那些东西太重,赘得我脖子疼。”

    唐筝说着隔空点了点何仙芝的脑壳:“每天把几斤的重量顶在头上,你难道不疼吗?”

    ······疼。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作了答。

    “再者,你口口声声斥我攀高枝,想必是极为在意这一点。那请问,你成功了吗?看来是没有,不然也至于来找我麻烦。可既然没成功,那正确答案就在眼前,你怎么不来抄一抄我这个风尚呢?”

    呃······好像有点道理。

    何仙芝忍不住退了一步,低下头,陷入深思。

    其他人亦然。

    “别只顾着埋头研究风尚了,每天坐在梳妆台拿起黛笔前,不妨先问问自己:你为何而妆!为取悦自己?为嫁入高门?如果是前者,你不应该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如果是后者······何娘子,我建议你点妆之前先问下家中郎中。”

    “······什么意思?”

    唐筝:“那些东西于子嗣有碍。”

    唐筝随手丢下一个炸弹。

    所有人脸上都空白了两秒。

    两秒过后,死寂的膳厅像烧开的水壶一样瞬间嘈杂起来,惊慌的、怀疑的、安慰的······一群人嘈嘈切切地讨论了好一会儿,直到何仙芝大喝了一声“安静”,这些人才默默闭嘴。

    风暴中心,何仙芝紧盯着唐筝,不敢错漏她任何端倪:“你说真的?你最好不是为了对付我而在这里危言耸听,否则·······”

    唐筝轻笑:“你找我验真伪?何娘子,脑子呢?”

    她这般反应,反而更让人相信,但又不想相信。<

    /p>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们这么多年的投入,自诩贵女的殊荣······

    情何以堪!

    何仙芝垂在袖子里的手止不住颤抖,偏脸上还得死撑着,一双眼睛不断施压:“你可知洛阳城有多少女人,她们每天都是这么点妆的,难道她们都有碍子嗣吗!”

    唐筝:“大家都做难道就是对的吗?按你的论调,这洛阳城大多数女孩都没进女学,你为什么还要来?”

    “少借着圣上的名义给我安插罪名,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何仙芝急急辩解,咬牙看着这张惹人厌的脸,明知她伶牙俐齿,却实在压不住心火挑衅开嘲,“怎么,难道你想说‘众人皆醉你独醒’?”

    “我确实这样认为。”唐筝唇角微翘,毫不谦虚地认下了,见何仙芝一脸嘲讽,赶在她开口前截断她的话,“但显然你不认同。不如这样,再给你一个认识我的机会,七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们当众辩一辩:真理究竟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还是多数人手中!如何?敢接吗?”

    “接就接!”何仙芝毫不退缩,“你要是输了,就自觉退出女学!”

    退出女学,那基本就相当于自绝于洛阳世家高门了。

    惩罚委实重了点,人群中好几个都皱了眉。

    而唐筝呢,她几乎要仰天大笑。

    退学算什么惩罚,如果不是这里好歹有一个藏书阁能让她清净清净,她才懒得每天早起奔波,就为了换一张“新娘毕业证”。

    不过现在嘛,倒是有了意外之喜。解除了语言封禁的她只觉得从没这么神清气爽过,一想到7天后还能说个痛快,她看嚣张跋扈的何仙芝都可爱了起来:“希望七天后,你能比现在更厉害点。”

    丢下一句真诚的期盼,唐筝没再给多余一眼,自顾自地一边梳拢散乱的头发一边朝外走。那沉静的背影和之前一样,仍然习惯半低着头,专捡不起眼的角落走,以前看是畏缩,现在怎么看都透着一种不容轻忽的神秘。

    一个人可以变化这么大吗?

    还是这人以前太能藏?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楚脂粉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几秒,不约而同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将这件事通报给家中长辈?”

    “当然要报!但空口白牙,长辈凭什么相信我们?倒不如我们先自己私下去寻郎中验证一二,等有了切实依据再去禀告。”诗社社长裴七娘提议。

    这话获得了其他社团社长的一致赞同。

    到底是能力出众些,脑子就是清晰。

    况且,这件事背后还藏着巨大的利益点——如果事情被证实,那么验证并披露出来的她们毫无疑问将名扬洛阳甚至整个帝国。

    几个社长对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各自安排自家成员:“我们分区域行动,按照各自的住址就近寻找郎中,先搜集信息,汇总后再来制定下一步的验证计划。”

    “是。”

    “走吧,我们回花厅好好对一对要收集的信息。”

    “是。”

    众贵女依礼散开,秩序井然地走向自家的花厅,沸腾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