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hapter 1
作品:《三七》 “山野藏三七,人间金不换。”
2026.09.09
637·晋江文学城首发
暴雨滂沱了一整天。旅馆大厅偌大的窗户像是掉色的颜料盘。雨不辞辛苦,仿佛把祁连山脉经年的积雪也带了下来,凉意打在窗框上,把积久的脏垢尘埃洗刷得一干二净。
虽然这个天气非常不适合出行,但显然挡不住游客们对于美景的追求。
迟归的旅客们哆哆嗦嗦推开玻璃门,裹着雨的风灌入,把门后那张“七彩丹霞”的宣传海报吹得啪啪作响。
旅馆的大厅很小,柳三七蜷缩在窗边的角落,面无表情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把跟着风进来糊在脸上的小水滴一把抹干,随即接着猛敲Backspace。
几句不精准的英文表达被她来来回回改了不下八次,嘴角这才浅浅弯了一下。
这一整天都在路上。此趟她跟组做自然生态纪录的现场翻译,一路奔波进甘肃甘州张掖,拍摄组的车因为暴雨耽搁,偏不巧进镇时又绕了路。
只剩下柳三七一个人先排除万难赶到酒店。
谁料到前台挤着好几波刚下车的客人,湿行李堆在墙边到处都是。
当然这些都不是能拖延工作的理由。
时间紧任务重,就算天塌了字幕也必须及时提交。
柳三七认命拿出电脑赶工,她借着窗边设计得极其不合理的插座勉强给电脑续命,自己则靠一杯饮水机打来的热水硬撑。
“637!637是哪位?”向导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
她举手,“这里。”
替拍摄组安排行程的当地向导老于站在前台,手里捏着一叠房卡。“姑娘,来签个字。”
多年的导游经验练得老于的声音出奇洪亮,引得大厅里稀稀落落不幸还在等的几个游客抬眼望去。
幽暗的光随意映上她的脸颊。
柳三七穿一条干练的皮裤,防水皮靴懒懒扎在脚腕上,上身搭一件很中性的米色短袖,扎一个简洁大方马尾辫,走起路来气质飒爽。
老于的助理把身份证递回,登记表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儿。你名字确定是这三个字吧?”
“对。”
圆珠笔不太好使。她在空白处使劲划了两下,顺畅写下“柳三七”,字如其人,末笔收得干净利落。
“这什么名字,真有人叫637啊。”身后的小伙子瞄了一眼,跟站在旁边的人小声叭叭,“还以为在报房号。”
“那这个房号肯定不错。”柳三七也不恼,落落大方,那小伙子反倒面露窘色。
她收回身份证,拇指轻轻擦过自己的名字。
照片中的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几岁,板着脸,嘴角压得低到直逼沙鼠窝,一副和摄像师傅结过梁子的架势。
那时候,她确实不大喜欢这三个字。
拍照当天她还吵闹着直嚷嚷要改才肯办.证,小脸丧丧,可惜未能如愿。
名字是她爸爸所取,乍一看再细看都极度潦草。
她们家世世代代做中药生意,靠墙的药柜再少说也有几十格。
每个抽屉外都贴着发黄的纸签,三七就在最最靠右倒数第一行。
白芷、杜若、雪见、连翘、沉香……明明有这么多好听的中药名,如果不喊停,她能想出一百个。
猜来爸爸起名时就是随手选中那个抽屉,不然怎会生出这样一个想法。
不过他老人家的想法属难得知,毕竟自打她记事起,她父母就不在身边。
就这样她与自己的名字暗自较劲许多年。
直到大学开学的一次活动,结束后她忘记桌上的水杯折回教室,隔着半掩的门听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637?这名字不就一串数字吗,你说是不是家长随便起的?”一个同学用胳膊轻怼旁边的人,指着报名表打趣。
怎么一点没变。柳三七的手停在门把手迟迟未落。
会场里仅坐着几个人帮忙收拾桌上的纸笔。
傍晚的阳光斜斜洒过窗户,落在谢季来的后背上。
“柳三七?”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重复了一遍。
“山野藏三七,人间金不换。”他嘴角似有似无勾起,声音却很平静。“是个好名字。”
三七又名金不换,是味好药。
他很自然地撕开胶带转手递给旁边的同学。
那人似懂非懂比大拇指嬉笑一句懂真多,紧跟着聊起周末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三个字。
柳三七却怔住。
她小时候多少次因为名字的事情困扰难过。
她也不是没努力尝试。
刚开始她还会正经解释这其实是一味很有名的中药,可是穿着裤衩到处跑的小孩子哪儿能懂。
更别提村子那屁点儿大的地方,她的名字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代号,早已随山野的谷风吹遍它能到达的所有角落。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三个字筑起的围墙就这样被他轻易瓦解。
偏偏是他。那个意气风发、笃定无畏、遥不可及的他。
谁人不知谢季来。
以全校最高的高考分数入学,没进别人挤破头都想学的热门专业,却一心追求梦想深耕戏剧表演。
偏偏他真生得一副太好看的皮囊,剑眉薄唇,目若朗星。
惹得就连隔壁艺术学校的一个比一个美的小姑娘们都要天天来看,每天卷身材拼命练演技的男同学们一度摆烂愤愤不平。
又好看又高智,他们还能怎么卷。
不等她细想,谢季来从桌上抱起一摞东西从门口大步走出。
他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好像和身边的朋友聊着些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柳三七什么都没听到,她只觉着那天的阳光无比耀眼,映得少年的笑肆意又张扬。
她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眼底噙着的泪。
她只知道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胸前的入场证被风吹翻了面,她细细把它转正,走得和他一样肆意通快。
而她似乎也悄无声息开始了人生第一场漫长无边的暗恋。
“女士?”
柳三七回神。
前台姑娘举着电话,一脸歉意,“给您排的那间淋浴水管坏了,保洁正在去看另一间。再等二十来分钟行吗?”
“可以。”
柳三七又坐回窗边,热水凉透,大厅里已然无人。
雨稍稍小了些,玻璃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夜间省电,大厅把灯压得尤其昏暗,她阖眼揉了揉眉心,把字幕往前拖回几秒。
门就在这时开了。
一阵强冷风卷入,吹得柳三七桌边半满的纸杯差点倒地。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短袖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湿淋淋贴在略微发福的啤酒肚上,眼镜滑到鼻尖,酩酊大醉瘫依在身旁人的肩膀。
扶着他的人在门口勉勉强强把他重新架到胳膊摆正。
“小心。”
声音很低,有点哑。
柳三七仰起头。
那男人背对着大厅,肩背宽阔。
黑色衬衫被雨浇透,紧紧贴住身上的轮廓,肌肉紧实,远看和旁边那位身材纯属两个极端。
随后前台姑娘朝他们问了点什么。
他偏过脸。
窗边的车灯恰时扫入,晃过他的侧颈和下颌。
柳三七看见雨水沿着他额前的头发成串滴落。
她只觉得脑壳一阵轰鸣,空格键被她牢牢压住忘记抬起。
画面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她什么都没听到。
三年未见,但这个侧
脸只要一瞥她便知道。
是谢季来。
他迎面对视,柳三七慌乱低头错过他的正脸,好一阵忍不住又瞄过去。
沙发边的谢季来懒懒靠着,目光瞥过醉成一滩泥的导演,弯腰捡起掉落的外套。
胸前那片湿透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拉紧,贴得严严实实
他额发湿乱,大厅的灯灰沉沉,照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更深。
嘴唇几乎无色。
他瘦了。
去年夏天,公司对面那幅广告里,他也穿着黑衬衫。
低调奢华的腕表,领口松开的两粒扣子,痞帅。
每次等红灯,她仰头就能看见,距离近到连领口有几个褶皱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再后来那块广告牌突然撤了。
再换上,是另个新生爱豆代言的运动鞋。
“你坐下。”
导演伸手拉住他,力气没使对,眼镜更歪。
谢季来俯身帮他扶正镜架,“您喝点水。”
“你听我说。”谢季来很高,那男人仰着头定定看他,酒喝得舌头很大,吐字不清。
偏偏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你还会红的。”
“季来,你听哥的,你还会红!”那男人越说越大声,双手乱舞。
“赵导,水在这。”
“我跟你说戏,你给我喝什么水。”
赵导将他的手腕攥住。
“你不信我?我拍出来给他们看。咱们拍出来……”
话说到一半,他又凑着谢季来耳朵悄悄说,喉咙又泛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柳三七听不清,单觉得谢季来看起来也许有点无奈,偶尔他也低一下头,眼睛微红。
从前他很少这样。
昔日里的谢季来总是从容的、自在的、游刃有余的。
他是聚光灯的天选之子,在学校时就是,后来出道更是。
不论镜头在哪里,只要他在这里,世界就在这里,周围好似空无一人。
而他走红的那部戏,陪她度过了无数个熬夜赶论文的夜晚,到最后她连片尾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机场的大屏,公交站的灯箱,朋友随手点开的短视频。
再后来,柳三七开始无比期待颁奖晚会。
直播窗口缩在电脑右下角,旁边开着词典和翻译练习。广告一轮接着一轮,她按捺不住雀跃的心不停地背着单词。
只等着主持人念出那三个字。
看他仰着头穿过一排排座椅,掌声轰响,跟着心脏狂跳。
她再也不必四处打探他的消息。
谁人不知谢季来。
当时她只想离他更近一点。
只觉也许自己再努力那么一点点,或许以后她也有机会参与某部电影,又也许那部电影里刚好有他。
她想和他同框,哪怕只是在片尾,哪怕仅仅出现很小的一行字。
至此她真的开始做影视翻译,改稿,校对,返工……
整日整夜都在别人一秒就扫过的几行字幕里雕章琢句。
事情虽然琐碎,但她甘之如饴。
只是一场风波悄然打乱她追逐的脚步,她没能等到有他的项目。
那一阵,打开手机都是谢季来,新的消息顶掉旧的,一段视频被反复截取,许多人言之凿凿,很快又在第二天换了说法。
她翻过采访,查过日期,搜到最后,浏览器里仅剩几十个开着没关的页面。
直到某一天,更新戛然而止。
起初她以为是几天,后来是几个月。
去年颁奖礼上的机位依次扫过台下,她还在看,却再也没有看见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整整一年。
而此刻,他就站在几步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