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来！”何亦肖在酒店大厅门口摆手，身边带两个尺寸夸张的大箱子。

    三七慌张合上电脑，起身撞到谢季来。

    洗手间门口许弋背靠着墙，半醉半醒，指指三七，“三七，对吧。”

    “许弋姐。”三七乖顺。

    “哎！在呢！”许弋拉三七，甩手，“怎么不和大家一起，是不是不够热闹？”

    三七摇头，偏头瞟一眼谢季来。

    “哦。”许弋洞悉了然，“你喜欢他？”

    许弋挽过她的肩膀，“姐姐教你追。”

    三七表情僵滞，半推半就又被带回到谢季来面前不远处，好在许弋很醉，等人推到已经忘记自己的目的。

    “嗨~”何亦肖冲三七打招呼，“这不是三七小学妹吗。”

    “嗨~”三七略微局促，不敢看谢季来。

    她其实和何亦肖并不熟。

    “字幕做完了吗？”谢季来张口。

    “快做完了。”

    “片子几点上？”何亦肖问。

    “明晚七点。”三七老老实实。

    “那我来得还算及时。”何亦肖把箱子往墙边推。

    “这么多东西？”许弋盯着他那两个大箱子。

    “搬家来的，后面还要去青海，季来那一小箱东西，我看着都替他冷。”何亦肖解释。

    “吃了吗？吃点？”许弋端详半晌。

    “老板娘。”谢季来介绍。

    “谢谢大美女姐姐的赞助。”何亦肖立马弯腰握手，“吃过了，飞机餐。”

    “那哪儿行，不是正经饭，小江，给他加盘意大利面。”许弋招呼厨子。

    “你这，太客气了。”

    醉了的人群渐渐往这边凑，李昭野从旁边凑个脑袋，借着酒意和何亦肖介绍起这两天的光荣战绩。

    从拍鞋讲到丢鞋，从追骆驼讲到给骆驼拍照。

    “真就拍了两天？”何亦肖没忍住问。

    “两天。”

    他啧啧两声，怎么听也听着像有两个星期。

    李昭野掏出手机，把那只小奶白的照片放大，何亦肖接过刚端来的奶油意大利面。

    “鞋最后找回来没？”

    “它给送回来了。”李昭野指指小奶白。

    “这骆驼义气，还挺讲究。”

    又听何亦肖很认真地问，“那鞋还能穿吗？”

    不好说。

    聊到后半夜，几拨人终于撑不住，各自搀扶着回房。乔雨宁住在李导隔壁，她和赵导一人架着李导一边胳膊。

    “你说说你，不能喝酒还要硬喝。”赵导嘴碎念叨不停。

    “别……别说话了……”李导含糊，振振有词，“怎么一个大男人家家就数你话最多。”

    想当初两人毕业也是追求职业梦想，最初都是编剧，好不容易熬成导演，以为能按自己的价值观真正拍点东西，谁知上面还有制片人，还有投资方。

    赵导先搭上了电影的顺风车，但是剧本时好时坏，好剧本碰不到好演员，碰到好演员剧本又稀烂。

    李导深耕电视节目，纪录综艺，文物介绍，家国情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业。哪曾想短视频的风跟着4G5G的畅行打趴了传统节目。

    人越来越忙，时间越发珍贵，碎片化的短视频传播像水一样把每个细缝都填补侵蚀，甚至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观众人数也大幅流失。

    就这样几年过去，广告在电视上还有用吗，可能还不如up主的一期测评。

    在这个喧闹的名利场，没有严格意义代表作的中年人，又怎样不迷失自我和方向。

    两人合力把李导扔到床上安顿好。

    她在半梦半醒里笑着，不肯放下最后那么一点倔强。

    而三七满脑子则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更实际，更无法逃避的问题。

    没有被表白的狂喜，激动，雀跃万分。

    也来不及思考那个“第一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你认识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这般赤诚。

    他的偏爱你敢不敢接得义无反顾。

    更何况谢季来不仅仅是她的谢季来，也是万万千千观众的谢季来……

    脱离出这份思绪，三七斜靠在床头上整理新发来片段的字幕，看到鸣沙山那段笑得太过用力，发觉的时候脸好酸痛。

    手机一震，谢季来发【晚安。】

    她回一个表情包，摁灭床头的灯。

    隔天早晨李导本想张罗大家退房转战另一家酒店，结果真的又接到不得不留下的广告。

    李导一大早跑去跟许弋“了解情况”。

    许弋说，“我们葡萄园正好也需要一条广告，来都来了，哪有不拍的道理。”

    酒店坐落在一片绿洲，葡萄园是许弋的父亲一手打造，跟别的酒店为了游客的多样体验而有的葡萄园不同。

    这里是先有了葡萄园，才有了酒店。

    正值当季，按理说葡萄园该很热闹，大片的葡萄垂下玲珑晶莹的果实，可怜它无人问津。

    午餐的时候，李昭野问出那个大家都在意又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姐，你这个酒店它真的不亏本吗？”

    许弋哈哈大笑，第一次没有接话。

    直到晚饭她再次微醉的时候，三七听到她对着空气举杯喃喃，“爸爸，你最喜欢热闹。”

    晚上六点多，一众人员卡点聚集在大厅里看节目上线的首播。

    片子时长比正常综艺稍微短一点，算是比较轻的综艺，毕竟他们也没有请来一众明星。

    李昭野收到微信。

    【昨天谢谢你，我的手机真的很重要。】

    【前头有个尕姑娘手机掉咧，巧得很，刚好被你们拾到了。】花衣小哥哥说姑娘非要道谢，就借她发一条信息。

    【多大点事~】李昭野不以为意，再看那照片，这手机不是谢季来捡到的吗。

    “姐，来这边坐。”李昭野张罗另一头的许弋，“开始了。”

    她抬起头，笑着应一声。

    七点整，视频准时上线。

    李昭野和其他组员在评论区来回刷新。他抱着电脑挨个看，紧盯变化的数字，评论慢慢多起来，他举起胳膊报喜。

    “看到了，看到了。”乔雨宁按下他的胳膊，“你挡我了。”

    几个平台同时发，三七第一时间把海外版的链接点开，三倍速过字幕，确认一句没掉才放心。

    谢季来离她不远处坐下，从旁边递来一杯骆驼酸奶。

    又是酸奶。

    三七看着杯子，偏脸看他。

    “助消化。”他轻声。

    三七狐疑接过，但看何亦肖连喝三罐便未多想。

    看回镜头里，李昭野正信誓旦旦介绍户外鞋，

    镜头一转，十几个人齐齐蹲下倒沙子。

    大厅里笑成一片。

    李导也笑弯腰，其实当时这段发给品牌方的时候大家都很忐忑，但是对方只回了一个大拇指点赞。

    评论区慢慢地有人认出小奶白。

    【这是不是前两天那只偷鞋的骆驼？】

    【它怎么每个镜头都在动嘴啊哈哈哈哈。】

    【建议单独给它开一个账号。】

    【此时此刻想养一只小奶白的心到达了顶峰。】

    也有人看清嘉宾的脸。

    【谢季来？他怎么在这？】

    【这是准备正式复出了？】

    三七的酸奶勺子含在嘴里停住没了下文。

    何亦肖坐在前面，同样捧着手机有点坐立难安，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了一嘴视频能不能投清楚一点。

    谢季来往三七这边偏过身，她下意识把手机扣到腿上。

    他看她一眼，没问。

    小奶白叼着鞋冲出画面的时候，许弋笑得最响。她没赶上当天拍摄，第一次看到十几个人在沙子里扑腾，一边笑一边扭头找谢季来。

    “是你那只鞋吧？”

    “是。”

    “这鞋得留下，可不能扔。

    我预感这鞋要爆火。”许弋顿顿。

    下面竟然还有人替小奶白鸣不平，说这广告拍了一天，最忙的那位竟然没有出场费。

    中间插播猫砂广告，谢季来那张凝重的脸铺满屏幕。

    “吸水，结团，除臭……”

    【我以为这广告要放完了，结果还能再离谱一点。】

    【我家猫不知道自己被骆驼代言了。】

    【这真是那个谢季来吗？他怎么能忍住不笑的？】

    【我真的觉得谢季来挺敬业的，没有明星架子。】

    支持的声音虽小，但在慢慢凝聚。

    三七偷偷呼一口气。

    李导也接到台里的电话，拿起笔，在葡萄园广告的提纲背面飞快记了几行。

    片尾开始，大家却都没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然后是突然安静。

    许弋抱着靠垫坐在里面。

    她也不问数据流量，只问，“还看不看？要不要再放一遍？”

    三七起身打算把空酸奶杯拿去扔掉，正好顺便到外面透透气。

    院里的葡萄架只剩挂着的几盏小灯还没下班，随着风摇摇晃晃。

    她在台阶上坐下，拉紧外套。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孙玥发来一个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笑脸。

    【我看完了。】

    【我爸也看完了。他特地让我问问你们，你们那个扫帚怎么下单的。】

    三七低笑，翻出一个谢季来表情包转回给她，抬眼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一双编织的鞋子。

    她顺着长裤往上看，谢季来手上拿着一瓶开过的矿泉水。

    他挨着她坐下，长腿任意微微向前伸。

    “怎么出来了？”他问。

    “里面有点热。”

    三七把手机收好，两个人静坐一阵，谁都没再刷视频。

    再一会儿，她摸到口袋里酸奶勺子的透明塑料纸，塑料纸被她团成一小团握在掌心。

    她抽出手盯着那包装纸突发好奇。

    “你到底买了多少？”

    “也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