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折

作品:《宠君(女尊)》

    临近年关,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知甚么缘故,安寿太卿竟恩准宋淳之出宫,回中书令府守岁。不过只能待一日,第二日辰时,宫中的暖轿会准时去中书令府将宋淳之接回来。得以回家守岁,他心花怒放,兴奋得没睡一个囫囵觉。

    临行前,安寿太卿谆谆嘱咐道:“虽说得以回家过年,但你终究是宫里的人。是宫里的人,在家也得守宫里的规矩。你回了家,不能用家里梳洗的香胰、巾帕、梳篦,一应盥洗的物什,碧荷姑姑会为你预备。还有,这是三十份儿利市,你回去分给家中兄弟罢。”

    宋淳之应下,行了个礼拜别安寿太卿,便握着一方八瓣海棠钮子金瓜手炉上了轿。一路行至中书令府,便有李煜的人等在檐下,高声呼喊道:“小公子回来啦!小公子回来啦!”

    他先是去拜见了家中老祖父、随后是母亲父亲、二房的姨夫梁氏。随后便钻进自己入宫前住的院子,觉得恍然如梦。倘若不入宫,虽然不会有这么好的前程,但也无须与母父分开。可惜她们送走他的时候,他才年方六岁,尚不知人事。

    从前住的院落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鹿雪阁”。此时此刻,小厮们正笑嘻嘻地守新岁、吃扁食、放炮仗、跌千金②。原来,他走了这些年,爹爹并不曾荒废鹿雪阁,反而经管的有声有色,想到此,宋淳之不由湿了眼眶。

    “公子,二房的九公子来了。”

    宋淳之隐约记得,自己排行第九的表弟名唤宋陵之。不过这些年他在宫里,他在宫外,连一面都不曾见。却不知眼下,他不在房中守岁,来做什么?

    无论如何,礼不可废。宋淳之颔首道:“快请进来。”

    少顷,一个身穿法翠色折枝纹交襟袍子的少年盈盈迈入鹿雪阁,他见了宋淳之,不觉生疏,颇为熟络道:“见过大哥哥,哥哥好生气派,不愧如今是宫中的贵人了。”

    宋淳之连忙将人扶起来:“弟弟快坐,这些日子,我不在家中,颇为惭愧。多亏了弟弟替我孝敬祖父和父母。”

    宋陵之将紫铜手炉搁在桌上,笑道:“孝敬祖父与姨母姨夫,乃是陵之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见宋淳之丰神如玉,气度非凡,且一身皮囊雪白如玉,不见丝毫瑕疵,不愧是宫中作养出来翩翩公子。宋陵之心中不禁怨妒交加,愿的是被送入宫中的不是自己,妒的是兄长怎有这般好命。不过面上千万不得显现出来,他指望着讨好宋淳之,让宋淳之在宫里说一句话,使自个儿许个好人家。

    眼下母父也在为宋陵之相看姻缘,奈何相看的不是小吏,便是续弦,宋陵之自是不满。凭什么宋淳之能嫁俞太傅的女儿,他便只能作配穷酸!

    “弟弟呀,命不好。”宋陵之拨弄手炉上十样锦的穗子,叹息道,“不止娘亲没脸儿,是个小几品的四方館使,弟弟又是庶子,这一辈子,可怎么熬过去呀。”

    窗外炮竹声阵阵,宋淳之劝慰道:“弟弟,宫中虽好,却也波云诡谲,刀光剑影。个中委屈,我不敢跟你说。弟弟,还是嫁一个中等殷实人家,与妻主琴瑟和鸣,有商有量来的好。”

    宋陵之口中称是,暗道可别扯你娘的臊了。你自个儿在福窝里享受,偏偏得了便宜卖乖,还想来诓骗我嫁入中等人家,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一世,若有机会,我定要压过你宋淳之。

    午夜梦回之时。

    有一头砂金色鬈发的阿耆尼国美人眉眼含泪,却倔强得不让眼泪落下来,他手持御前长剑,骤然隔开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汩汩,泪光簌簌。

    “啊——”

    陆锦缃骤然惊醒,梦见的与从前心口的伤痛一般无二,长剑割开美人脖颈的声音格外真实,犹在耳畔。霎然一声,犹如金石。原来,这是一场大梦。一时间,陆锦缃不知今夕何夕。

    守夜的宦娘春茧正在往仙鹤香鼎里添龙涎香,见圣人惊醒,忙跪倒在龙床边:“陛下这是怎么了?”

    陆锦缃抬眼望着穹顶满绣的团龙鸾凤纹,淡淡摇头:“没甚么,做了个噩梦罢了。”

    龙涎香的气息弥散在幽冷的太极宫内,陆锦缃只觉得天地寂然,犹如坟冢。她想要抱紧自己,却囚困于帝王威严,不得失态。

    “春茧。”

    “奴婢在。”

    回忆起哈桑的音容笑貌,陆锦缃的心,一寸一寸冷下来:“你说,这么多年来,哈桑会不会一直怨朕、忘不了朕,不肯在阴曹地府喝孟婆汤?罢了……向来哈桑过奈何桥时,也不会惦记朕。毕竟,是朕害了他一辈子。”

    春茧吓出了一身冷汗,强笑道:“陛下说甚么呢,陛下有三宫六院,岂能是惠贵君一人的陛下。”

    “可方才,朕梦见他了。”

    春茧不敢再言语,只得跪在龙纹螺钿足踏上,一下一下整理龙床上垂下的明黄穗子。

    龙床里响起一声幽幽叹息,不知似梦似幻,似真似假:“九州四海,只一个哈桑。朕,错过了。”

    守岁之后,安寿太卿令人将宋淳之接回了宫。这日,宋淳之预备去绣苑习学男工,正走在狻猊门下,忽然遇见了一个人——长贞。

    既然遇见了,便不好不打招呼。宋淳之福了福身:“二公主在这里做甚么?”

    只见陆长贞身穿象牙白的银丝齐胸襦裙,颈束南珠鸳鸯佩软璎珞,头顶双鬟髻,斜插碧玉钗,好一副清贵模样。她定定道:“等你。”

    “等……等我?”

    陆长贞骤然上前,握住宋淳之的手,柔肠百转道:“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

    这便是调戏了。宋淳之连忙后退一步,躲到假山后:“公主这是做什么?我要喊人了。”

    “自从你知道我是公主后,便一直躲着我。”陆长贞亦提起裙摆走到假山后头,“倘若你嫁给我,便是正头的良悌。淳之,你已经退婚了,为何不能……”

    宋淳之摇头道:“因为这些年来,我只把你当做姐姐,仅此而已。”

    “那长欢呢?你也

    只把她当做姐姐吗?”

    宋淳之强装镇定:“这是两桩事。”

    初春时,圣人便带着三位公主在上林苑狩猎。上林苑中风景如画,獐、豹、虎、鹿等猎物应有尽有。大公主意兴阑珊,只知道搂着南风美人饮酒做乐,随手打了只红狐,说要给南风做护手。不知怎的,二公主三公主都看好了一只梅花鹿,彼此僵持起来。

    长贞抬手欲射,羽箭射出,却被长欢的羽箭打偏了。长贞策马迎上前来,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欢笑吟吟地讨要:“一只鹿而已,皇姐让给我罢。”

    长贞欲再射,却被长欢拦下了。长贞道:“不让。”

    无论何时何事,长贞的声音都带着一股韧劲。仿佛无论她说甚么,都是天地间亘古永恒的道理。

    长欢还是笑:“皇姐不让给我,我便只有抢了。”

    长贞登时变了脸色:“这世上有些东西,便是论资排辈,长幼有序。”

    长欢却先她一步,将那只梅花鹿射中,疏狂道:“倘若我偏要明抢呢?”

    她们这里山雨欲来风满楼,东宫也不安宁。南宝林方才因为“狐媚惑上”被凤寻常罚跪三个时辰,徐宝林便欢喜地前来凤寻常处与他闲磕牙。

    凤寻常正在绣朱红金鱼莲花肚兜,一见那肚兜,徐宝林愣了一瞬,随后惊喜道:“良悌千岁有喜了么?怎么在绣这个?”

    令人上茶后,凤寻常抚着自己的肚腹,怅惘道:“殿下不过临幸了本宫两回,哪里便有好消息了。本宫绣肚兜,不过是长日无事,期盼一个孩子罢了。”

    徐宝林端起杏仁茶,劝慰道:“只要殿下常来,千岁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凤寻常拿起一块水晶核桃糕道:“不瞒你说,这两回侍寝后,何公公都给本宫熬了坐胎药喝。只是,还没有动静。”

    徐宝林忽然神神秘秘道:“臣有一纸方子,乃是家传的。是能让男子有孕的好方子!这便进献给千岁。”

    随后徐宝林便令人去取,凤寻常按照方子熬了汤药,尝上一尝,只觉得有一股血腥味蜿蜒在舌尖。何公公悄悄儿说:“公子,这方子,莫不会有问题罢?徐宝林的话,咱们未必能全信。”

    凤寻常唤来徐宝林,询问起缘由。徐宝林再三支吾下,竟吐出了不得的四个字:“割肉喂亲。”

    闻言,凤寻常心惊肉跳。徐宝林跪倒在氍毹上,娓娓道来:“千岁不知晓,这药,唯有割了徐氏后人的血,才能灵验。臣依附千岁,只盼千岁能早日有孕,诞下一女半儿,其余别无所求。”

    凤寻常叹道:“你何必伤了自个儿的身子!这种事怪力乱谈,灵验不灵验,还说不准呢。”

    徐宝林连连磕头:“我见千岁烦忧,心中便似火煎熬。唯愿千岁能安好,如此,臣便是万死,也甘愿了。”

    凤寻常亲自扶他起来:“快起来,往后,我定然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徐宝林唇边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