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折

作品:《宠君(女尊)》

    转过年来正月十四,明日便是灯节了。安寿太卿与诸位先帝的君卿们结伴去普救寺上香还愿,留下宋淳之孑然一身守在披香殿内。

    陆长欢换了一身落日熔金翠池狮子锦交襟裙,兴冲冲来寻宋淳之:“淳之淳之,今年的灯节,你预备怎么过?”

    “左不过便是吃元宵、赏花灯、猜灯谜、走百病。”宋淳之道,“明儿我亲自做一盏枣泥馅澄沙团子,送到未央宫,算是给你的贺礼。”

    自从去岁灯节二人互通心意,便时常私下里见面,缠绵旖旎,寒寿分香。虽说他们嘴儿未曾香过,但是牵手过、搂抱过,也算是一全长欢的夙愿。

    长欢悄悄儿在他耳畔吐气:“不若今年灯节,咱们去宫外过罢?都城里闹花灯,可热闹了,听说还有舞龙舞狮,文跷武跷。咱们买两盏花灯,许个愿望,如何?”

    然而宫中的小郎君,是万万不能出宫的,这是规矩。倘或让人知晓了,名声便毁了。宋淳之自然十分期待宫外的人间风物,可一想到此,便觉得垂头丧气。

    宋淳之搁下錾刻团羊纹的平金手炉:“你忘了,我走不出宫闱的。罢了,你自个儿出去玩罢。只是莫要看别家的俊俏小郎君,把我混忘了便成。”

    “除了你,我心中哪还有旁人?”长欢眸中粲然,面含笑意,“怀瑾,给你家公子的手炉里添上红螺炭。莫要冻坏了公子。”

    宋淳之努努嘴儿:“你是圣人所出的公主,注定要三夫四郎的。”

    长欢却郑重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你莫要忧心这个。不过,我有法子,能让你偷偷出宫,不被发觉。”

    本朝男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少有出门的机会。就连出身世家的宋淳之,曾经也只有幼时被父亲带着出过门一次,那一次,还差点被丫鬟丢了。从此以后,宋淳之对出门是既期待,又恐惧。

    宫门外的人间是甚么模样的呢?

    长欢娓娓道来:“储秀宫有个与你长得像的小宫侍,明儿我赏他几两银子,让他守在碧纱橱里,扮作你。你便换上宫侍的衣裳跟着金钏儿出宫采买,漏时三刻,你我在钱塘门下汇合。”

    宋淳之登时心跳如鼓:“好,就按你说的做。可千万莫要被人发觉了。”

    翌日宋淳之便换了宫侍的衣裳,提一盏羊角灯笼,随金钏出宫采买。守卫见他二人是未央宫的人,查验腰牌,很快便放了人。漏时三刻,宋淳之与陆长欢见了面,长欢激动地搂住他的腰肢,吻了他的眉眼。

    夜晚的都城,仿佛一幅充满人间烟火的画卷,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州桥夜市中的小摊儿卖着各种饮子,有香薷饮、薄荷饮、鹿梨浆、紫苏陈皮汤,还有那吹糖人的老妇人,宋淳之只觉得一双眼眸都不够看的。喝了这个,又吃了那个,玩得酣畅淋漓。

    宜女桥巷有人在打铁花,只轻轻那么一下,火花四溅,天地间登时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一刻,宋淳之确信,所思所慕之人就在身边,他的一生,定然如那火光般绚烂。

    “我们去买花灯罢?”

    两个人买完花灯,各自在灯上写了自己的愿望,预备放到护城河里。此处人声鼎沸,连衽成帷,陆长欢一转身,竟不见了宋淳之的身影。

    陆长欢的心沉到谷底,她连忙召集金吾卫,封锁街道,四处搜寻起来。

    便在离此处不足十里,宋淳之的表弟宋陵之亦在街上看灯。

    小厮青松道:“公子,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罢?莫要让高媛担忧。”

    宋陵之头顶帷帽,语气不屑道:“担忧?高媛担忧甚么?物以稀为贵,她有九个儿子,自然不把心思放在我这一个身上。”

    是了,宋玥珧秉性风流,房中的侧室通房足有十来个,生下了九个儿子。宋陵之在家中处境困顿,上头有八个哥哥压着,吃人家吃剩的,穿人家穿剩的,苦不堪言。

    小厮低下头,不敢再言语了。

    “罢了,没甚么好看的,回去罢。”宋陵之下了樊楼,预备坐上小轿回府。不料足尖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崴,登时往旁边倒去。

    宋陵之娇唤一声,不料却并未摔倒,反而落入一个女子的怀中。那女子眉目清贵,搂着他的腰肢。女子很是温润守礼,只这么一瞬亲密的接触,便放开了,并不曾占他的便宜。

    他掀开银丝帷帽,询问道:“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是?”

    陆长贞身边的宦娘云渺笑吟吟道:“我家姑娘是当朝二殿下。”

    眼前的姑娘气质高雅,雍容华贵,宋陵之一时心驰神荡。从未想到,他的机会,来的这么快。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安寿太卿与一众太君太卿跪在普救寺里,依照位分上香。轮到安寿太卿时,他上前将兰炷插在百合大鼎里,暗暗期许,菩萨保佑,保佑我凤微与宋淳之在宫中平平安安。

    恰在此时,碧荷悄悄儿拽了拽安寿太卿的袖口:“太卿,贺君千岁求见。”

    贺君?他与贺君素来并无交情,他来做甚么?

    二人在普救寺的禅房见面,诵经念佛的和尚给二人斟满茶水。只见贺君一袭檀香色团窠纹圆领袍,头上只插枝梅花木簪,古朴自然。他行礼道:“臣,见过安寿太卿。”

    安寿太卿扶起他:“免礼。”

    “臣此来见太卿,却是为了女儿长贞的婚事。”贺君是个清冷的美人,出身江南,朱颜秀骨,他淡淡笑道,“听闻太卿的养子如良金美玉,长贞颇为属意,这才……”

    只这么两句话,安寿太卿便听清了他的来意。

    原来,不知不觉,淳之当真到了要嫁出去的年纪。安寿太卿心中有些酸涩,微微不舍。养只猫儿狗儿都尚且有感情,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贺君又笑道:“太卿知道,臣的长贞眼高于顶,这些年来,从未把哪家小郎君放在心上。偏偏宋小公子不同,长贞上了心,特特儿托臣前来求娶。”

    安寿太卿呷一口六安瓜片,眸中迥然:“女婚男嫁,理之自然。只是不知道,二殿下要娶淳之,是做良悌,还是宝林?”

    贺君道:“以我的意思,先抬进麟趾宫里做个宝林,待来日生下女嗣,何愁没有封正头良悌的时日?”

    “贺君所求,恕本宫不能答应。”安寿太卿将定州红瓷盏搁下,“无论如何,都不能委屈淳之做侍。门第高也好,门第低也罢,我们都要做正头郎君。贺君,请回罢。”

    他本来就看不上宋淳之,见安寿太卿不答应,碰了一鼻子灰,说两句顺风话,便离去了。

    灯节下,绿缀、珍珠、吉祥等小宦娘都躲懒去了,唯独留下如意不得不守夜。绿缀在庑房②里吃过酒,赌了钱,披着青鼠裘衣往外走了几步,便遇到了跪着守夜的如意。

    “绿缀姐姐。”如意顺从地垂下眼眸。

    绿缀却一脚踩住她长了两颗冻疮的手,毫不留情道:“你八成心里恨我罢?”

    “姐姐说的每月三两银子,我已经给姐姐了。”

    绿缀皮笑肉不笑道:“三两银子哪够啊,从明儿起,你每月给我六两,孝敬我打酒喝。”

    “可是……”

    绿缀穿着翘头履的脚下越发用力:“要是还想在毓秀宫当差,就要听我的吩咐。这是规矩,你怎么忘了?你每月的月钱有五两,加上主子的赏赐,足足有六两不止。”

    如意泪流满面:“可我还要寄银子给家里,我爹有病,全靠我的月银养活……”

    然而,走远的绿缀,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哭诉。

    这一夜的风雪,格外厚重。翌日珍珠迷迷糊糊从庑房里醒来,正要喊如意倒茶喝,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如意竟吊在了房梁!

    “啊——”

    灰暗的结了蛛网的房梁上,如意惨青的面孔偏向一边,双足悬空,早已没了气息。房中的小宦娘们吓得缩成一团。半晌,毓秀宫的总管来了,见到尸体,无悲无喜,无怖无惧,只挥舞着拂尘指挥宦娘把吊死的人扶下来。

    “年年宫里都有几个耐不住日子吊死的,不足为奇。”总管抿了一口茶,“罢了,你们平日里怎么挤兑她的,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们变本加厉,活活把人逼死了,如此一来,岂不损了阴鸷?八宝,你把尸体埋到宫外的乱葬岗子,再从账上拨二十两银子,给她的娘老子。”

    活活一条人命,便用二十两交代了。总管又从掖庭拨了一个新入宫的小宦娘,来补如意的缺儿。此乃后话。

    总管转身时,绿缀堆笑道:“这么冷的天儿,总管亲自来一趟,实在是辛苦了。珍珠,把我收藏的小龙团递给总管,你再撑一柄伞,亲自送送总管。”

    总管自看不惯她欺上瞒下,奈何绿缀是掌印的干孙女,彼此需要留些情面。总管只淡淡笑道:“罢了,绿缀,你回去罢。如意这桩事,莫要让毓秀宫的主子知晓。”

    大雪簌簌,鞭笞着这荒凉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