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江湖秋水多

作品:《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入了秋,长安的天便高了起来。朱雀门诗板上的词条也好像枝头的叶,一日疏过一日,翻来覆去,多是些“某公夜宴,群贤毕至”、“某府赏菊,诗作琳琅”的应景文字,看多了,只觉得那幽蓝的光幕都蒙上了一层秋日的疲沓。

    然而这一日,那光幕却骤然金光大射,晃得人眼晕。

    一条前所未有的词条如烈日灼空,高悬朱雀门诗板顶端,标题字字刺目:

    【圣人体天格物,恩许翰林供奉李白赐金放还,荣归故里,以全逍遥之志。】

    杜甫坐在瀚海诗社临窗的位子上,犹豫了很久,这才伸手点开词条。内容很简短,无非是圣人念李供奉翰林多年,诗才卓著,特赐金帛,许其“逍遥山水,以全仙缘”云云。用词雅致,恩宠的姿态做得十足。

    奇怪的是下面。

    照理说,这等消息该是巨石投湖,顷刻间便能激起千层浪。往日但凡涉及李白的词条,底下总是吵得天翻地覆,拥趸与攻讦者战作一团。看热闹的、浑水摸鱼的、引经据典的、破口大骂的,五花八门,活色生香。

    可这一次,词条下方那代表评论数量的数字虽然疯狂跳动,点开后,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圣人仁厚,泽被天下,谪仙得沐天恩,实乃佳话。”

    “李供奉诗才天纵,本非池中物,放还江湖,正得逍遥。”

    “太白先生自此可纵情山水,诗酒年华,岂不快哉?”

    “天子圣明,臣子知趣,两不相负,诚为美谈。”

    一条接一条,措辞不同,意思却大同小异,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翻上十几条,也见不到半句质疑、惋惜,或是往日那些夹枪带棒的“金笔”“弄臣”之类的讥嘲。

    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杂音都被滤净了,只剩下一种精心修剪过的、整齐划一的颂圣与恭贺。

    杜甫的手指悬在光幕上,久久没有滑动,眉头慢慢锁紧。

    “杜先生,你不开心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杜甫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祥和”中回过神,对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趴在桌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褐色大眼睛望着他。孩子头发微卷,鼻梁高挺,显然有着胡人血统。

    他记得,这是岑参从安西带回来的战争遗孤,取名岑鹘。岑参出门了,便把这小皮猴暂寄在社里。

    “没有。”杜甫舒展眉头,对男孩温和地笑了笑。

    帝王的制衡之术,宦海的炎凉翻覆,这些冰冷沉重的东西,如何能对着一个七八岁孩童清澈的眼眸诉说?

    岑鹘眨眨眼,显然不信。他低下头,在自己那个绣着西番莲纹样的小布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小心推到杜甫面前。

    “阿耶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些。”男孩认真地说,随即又皱着小鼻子,小声嘟囔补充,“不过阿耶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喝酒更多……喝完话也多,还老要抱着我念诗,有些我都听不懂。”

    孩童天真的拆台,让杜甫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他看着那块朴素的饴糖,糖纸边缘有些剥落,想必在孩子怀里揣了许久,没舍得吃。

    “多谢鹘儿。”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将糖块收起,放入袖中。

    正说着,门帘“哗啦”一响,岑参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

    “鹘儿,新出炉的馎饦,拿去趁热吃吧。”他把纸包递给欢呼着扑上来的孩子,揉了两下那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岑鹘跑远了,他这才转向杜甫,方才在孩子面前露出的轻快笑意淡了许多。

    “看到诗牌了?”他在杜甫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杜甫点头,将诗牌熄了,光幕暗下去。

    “赐金放还……”岑参嗤笑一声,拎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好个‘体天格物’!好个‘全其逍遥’!刀不见血,倒是慈悲!”

    “他……有何反应?”杜甫问的是李白。诗牌上只有官样文章,听不到本人的声音。

    “能有何反应?诗牌上自然只能是‘谢主隆恩’、‘感念天恩’的套话。吉温手下那些‘净街虎’是吃素的?这会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一个字说错,怕就不是‘放还’,是‘下狱’了!”

    岑参把碗往桌上一顿,身体前倾,眉毛一挑:“不过,我可听说了,李太白要在醉仙楼设宴,名义上是答谢长安友人,实则嘛……我看就是告别。帖子是私底下传的,‘来的都是客’,意思到了就行,不拘礼数。”

    杜甫心尖微微一颤:“何时?”

    岑参摇头:“具体日子还不清楚,这种时候,他敢大张旗鼓?但我估摸着就这几日。他那人,傲是傲,却不是不懂人情。临走前,该见的,该谢的,总要有交代。”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社内光线渐昏,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杜甫忽然开口,目光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二十七,你说……李太白此刻,当真甘心?当真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岑参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扯了扯嘴角:“甘心?子美兄,若换做是你,胸怀锦绣,志在云霄,却被一盆接一盆的污水泼得一身腥臊,最后主子扔下几块金子,说‘滚吧,别再回来’。你甘心吗?”

    不待杜甫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可不甘心又如何?那是圣人,是天。李太白是谪仙,可仙籍……不也攥在老天爷手里么?”

    杜甫默然。

    是啊,那是天子。天恩如海,让你浮,你便平步青云;让你沉,你便万劫不复。所谓的“赐金放还”,已是天大的“体面”和“仁慈”。你不甘心?你想呐喊?那整齐划一的“圣人仁厚”、“谪仙逍遥”,就是堵你嘴的棉,压你心的石。

    “等等看吧,若有确切消息,我必知会你。见与不见,在你。”岑参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

    又过了几日,秋意更浓,晨起已需添衣。

    杜甫正在沽文馆自己的西窗案前,整理一批从藏书阁借出的旧年刑案卷宗抄本,试图从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里摸索“陈十六”这类科举士子失踪的蛛丝马迹。

    他几次想传讯询问元结可有眉目,但一想起他整日奔波于长安街巷,忙得脚不沾地,编辑好的讯息又一次次被清空。此刻发问,恐怕难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像是咄咄逼人的催促,不妥。

    正有些心焦,忽听一阵既不的敲门声起,旋即,岑参带着爽朗笑意的脸便探了进来。

    “子美兄!快,收拾一下,跟我走!”他眼里闪着光。

    “去何处?”杜甫放下笔,心中隐约猜到什么。

    “醉仙楼!李太白!刚得的准信,今日酉时,醉仙楼,顶层最大的‘摘星阁’!私帖相邀。”离得近了,岑参这才压低了声音说,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我本来以为高达夫回来了,结果他还在陇右吃沙子,帖子送到我这儿了,让我代为出席。”

    他一把抓起杜甫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塞到他怀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怎么样?敢不敢跟我一起去,见见这位‘谪仙’?”

    杜甫接住袍子,心漏跳了一拍,随即咚咚咚地撞起鼓来。

    去醉仙楼……见李白。

    这个念头,自从【杜陵野客】为【青莲剑歌】写下万字辩文,自从那枚“同心结”在诗牌上悄然点亮时便在他心底埋下了种子。只是他从未想过,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的时机竟是这般仓促,这般……令人无措。

    若是赴别的宴会,哪怕是亲王公卿的邀约,杜甫也自有一份“京兆杜氏”子弟的从容气度,礼仪进退早已刻入骨血。

    可那是李白。

    是写下“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李白,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是让他魂牵梦萦,不惜以笔为剑,誓要砸烂长安这口沸腾着腌臜污浊鼎镬的李白。

    真要和那个人面对面,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该说什么?“李供奉,久仰大名,我是你的崇拜者?”太蠢。“李先生,你那首《蜀道难》之炼字,我认为别有深意……”太迂。还是该直接掏出诗稿,请他指教?会不会显得急功近利?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措辞在脑中翻滚碰撞,搅得他一阵晕眩。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那身常穿的翠色竹纹圆领袍,浆洗得干净,熨帖得整齐。平日穿来自觉颇为清雅,可此刻看来,是否太过素简?是否不够庄重?是否会……辱没了这场期待已久的相见?

    “不……不行……”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认真,“二十七,你且等我片刻!我得回去一趟,换身衣服!不能就穿这个去!”

    说着,他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子美兄,等你换完衣服,怕是醉仙楼的席都散了!”岑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哭笑不得,“李太白是什么人?兴之所至,拂袖即去的人物!今日能逮着他设宴告别的空档,已是万幸,你还想让他等你更衣?”

    他用力把杜甫扳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收敛了玩笑,诚恳道:“子美兄,听我一言。见这种人,贵在真诚,贵在当下。你穿金缕玉衣去,他心里未必高看你一眼;你布衣草履,只要胸中有真东西,他照样与你倾盖如故。”

    “可是……”杜甫还欲再辨,岑参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背,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调侃语气:

    “再说了,你瞧瞧我,我这身胡服骑马穿的,脏了都没空搓洗,不也照样去?李太白要嫌弃,让他嫌弃去!咱们是去见他的人,品他的诗,又不是去跟他比谁袍子光鲜!”

    这话杜甫听进去了,神色稍缓,但仍有些犹豫的怔忡:“那……总不能就这样去吧?”他低头看看自己,一种无所持的不踏实感让他很不自在。

    岑参见此,眼珠一转,又祭出“杀手锏”:

    “啧,你啊,就是心思太重。当年我在安西,想见封常清封大夫,他是什么人物?节度使!一方诸侯!我岑二十七是什么?那时……那时刚辞了那劳什子掌书记,与白丁无异!地位相差云泥之别吧?”

    他略一停顿,想起了前段日子的晦暗,心里仍掠过一丝酸涩。但他随即挺起胸膛,不无得意地说:“可我怎么办?瞧着封大夫出征的阵仗,胸中一口气,不吐不快!我先从诗牌上发了《走马川行》,又手抄一份,千里奔袭到安西,递到节度使府案头。后来又写了《轮台歌》,也送到

    了封大夫面前。”

    “后来呢?”杜甫被他的描述吸引,忍不住问。

    “后来?封大夫当场看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我就变成了他帐下节度判官了,专司文书!”岑参咧嘴一笑,得意洋洋,“看见没?有时候,就得有那股子‘莽’劲!你越是瞻前顾后,缩手缩脚,机会越是溜得快!李太白也是人,一个鼻子两只眼,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最后用力一揽杜甫的肩膀,半推半就:“走走走!别磨蹭了!再晚,好位置都让人占啦!你就穿着这身,挺好,俊朗!说不定谪仙就喜欢你这样的清俊书生呢!”

    被他又是道理又是“榜样”激励一番,杜甫胸中那团乱麻似的紧张也被冲散了不少。他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外袍披在身上。

    “好,我去。”

    两人出了沽文馆,汇入长安街市傍晚的人流。

    秋日天黑得早,此刻酉时未到,天际尚有余晖,但各家商铺已纷纷点起灯火,准备迎接夜晚的喧嚣。

    去往东市醉仙楼的方向,正是人流最稠密处。车马粼粼,行人摩肩,吆喝声、谈笑声、丝竹声混作一片滚烫的市声。

    岑参脚步快,身形灵活,一边熟稔地在人流中穿梭,一边不时回头催杜甫:“子美兄,快些!就在前面了!”

    杜甫努力跟着,心中却依旧纷乱。他暗暗盘算着,见了面,究竟该呈上哪首诗?《望岳》气象雄浑,或可一观?《房兵曹胡马诗》俊逸飞扬,也合边塞气象?《兵车行》……不,那太沉,场合不对。

    他忽然记起,早些时他从泰山回来,将那首即兴而作的《望岳》发布在诗牌上,那些金叶子里似乎也有【青莲剑歌】的一片。

    这念头让他心下稍定,就《望岳》吧。他拢了拢袖子里险些滑出来的诗稿,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等下见了谪仙人,一定先把这一首诗拿出来。

    醉仙楼朱漆重檐的轮廓已在前方出现,门前车马云集,比往日更加热闹。岑参眼尖,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攥住杜甫的手腕,激动得声音发颤:“子美!看!门口!是不是……是不是他?!”

    杜甫心头剧震,循着岑参所指望去。

    醉仙楼高大的门廊下,几人正站着说话。其中一人背对着街道,身着月白色宽袖斓衫,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子落拓不羁,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的气度,已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他,真的是他。

    岑参激动得脸颊发红,也顾不得许多,拉着杜甫便往前挤,口中低声道:“走!咱们过去!”

    恰在此时,门口那月白斓衫的人似乎与友人话毕,笑着拱手,转身便要往楼内走去。

    “李翰林!太白先生!请留步!”岑参见状,急忙提高声音喊道,同时加快脚步,小跑着冲了过去。

    那月白身影闻声驻足,缓缓回过头来。

    灯火摇曳,柔光落在他的侧脸。依旧是剑眉星目,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在转头时尚未完全敛去。眼中似有倦意,但依旧神采飞扬。

    岑参已冲到近前,喘了口气,立刻抱拳行礼,干脆爽利:“在下岑参,现任安西节度判官,久仰翰林大名!昔年在安西,于风雪帐中读先生‘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便觉胸怀涤荡!今日冒昧,实因仰慕已久!”

    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吟诵道:“先生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气势磅礴!在下不才,于塞外也胡诌过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是雪,心里想的,却是盼着能有先生笔下万一的豪情!”

    李白听着,眼中那点疏淡果然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惊讶,随后化为饶有兴味的光芒。

    他上下打量了岑参一番,目光在他挺括的胡服和腰间障刀上停留一瞬,笑道:“原来是岑判官,高三十五曾在信中提到过你,说你诗有奇气,人更豪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好句!将酷寒雪景写得生意盎然,妙!”

    他语气变得热情起来,伸手虚引:“岑判官若不嫌弃,楼上请!今日恰逢其会,当共谋一醉!”

    岑参大喜过望,连声道:“不敢不敢,是岑某的荣幸!”

    激动之余,他仍不忘跟在自己身后的杜甫,忙侧身回头,笑着对李白道:“太白先生,还有一位好友同行,亦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猛地瞪大。

    身后,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唯独杜甫原本该站着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岑参愣住了,下意识地又朝人群里张望了几眼,哪里有杜甫的影子?他们方才……明明是一起过来的!就在他冲过来之前,子美兄还在他身后不远处!

    难道……方才人太挤,竟走散了?

    李白的目光也顺着岑参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眉梢微挑,露出些许询问之色。

    岑参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懊恼,更是着急。他张了张嘴,看着李白探询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这叫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