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欺负

作品:《朕非君子》

    太师府。

    李贞枯坐荣恩堂。

    这期间大内也曾传出好消息——天子与侍中商议赐爵云舟,放他去永州营建佛寺,中书省正着手草拟旨意。

    明升暗调,李贞认了,只要保住性命,渡过这一劫。

    可是天已黒尽,云舟未领圣旨还家,就连儿媳妇也不回来。

    儿媳妇蠢笨不中用,连哭闹求情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云舟这一年来竟是白疼她了。

    李贞的双臂架在太师椅扶手,木骨搓磨臂骨。

    雨水湿气倒灌,空气凝结。

    堂中香炉焚尽,烛灯未燃,博古架上的玉山莹莹泛光。

    院中迎春败落,残无颜色。

    夜雨斜风里,檐下站满嬷嬷婢子,不敢入堂伺候。

    几笼灯,自游廊徐徐打来,檐下众人转向躬身——“老爷。”

    顾雍登阶入堂,风雨留驻门外,莫敢尾随沾染。

    “宫里传消息,林氏殿前失仪,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

    话音落时,李贞起身,锦绣衣料浮光游动。

    “你做什么。”顾雍立在她身前,似阻挡。

    “我要进宫,去求太后殿下!”

    “宫门早已落钥,戋戋小事也值得惊动太后殿下?”

    顾雍语声不耐,提点夫人如何料理:“林氏失仪,是林家失教,派人通知林濑声,他女儿惹祸,该他收拾。”

    “林濑声能做什么?”李贞反问,脸色隐在暗中,胸口起伏,甚至有几分恼火:“他连上朝都没资格,你数度提拔他也不识好歹,能有什么法子救人?林氏触怒天子,连累云舟不说,若是云舟知晓你我推她入宫,他——”

    “云舟会体谅我们苦心。”

    顾雍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沉吟两息,又道:“如此,太后殿下也会放心。天子是圣僧,大婚在即,你多虑了。”

    圣僧么。

    李贞讷口,无言。

    帝国崇佛,天子是虔心修行的圣僧佛王,信众万千。

    亲政三年,天子不理朝政,只问佛事,只关心求经、译经、弘法、营建寺院、开凿石窟,就连帝后大婚也只能排在迎佛骨之后。

    可佛衣袈裟之下,天子正当盛年,血气方锐,是口含天宪、将大梁一掌而握的帝王。

    圣僧慈悲,天子呢?

    李贞不知道。

    就像她不确定高阳长公主对云舟下手,究竟在图谋什么;也参不透天子为何龙化虎变,收回赐爵成命,那颗慈悲菩提心,竟会追究儿媳妇失仪,还扣下责罚。

    儿媳妇会被扣下,这种可能性李贞早有预料,料到了却还是送她入宫。

    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李贞默默缄口,事态走向不置喙。

    “派人去林家。”顾雍的手掌轻轻压她肩膀。

    ——

    天仙殿。

    林挽枝侧卧虎皮,自蜷自抱,缩成婴孩,右手食指压在下唇,桃枝与发髻委地,被雨水和汗水濡湿的衣裳,紧紧裹缠身体每一寸。

    穹顶天窗不见星月。

    壁画与长明灯交辉。

    她不敢睁眼看。

    不知长明灯燃去多少。

    不闻刻漏更鼓。

    天仙殿,仿佛化外之境,出离人世。

    天子何时会再来。

    林挽枝不敢想——若来,她害怕。不来,她如何请罪,陈情,求去?

    天子赐她祈福,置她于这样一间殿堂,究竟如何做才算修行?

    此间的功德与福报,是否还如她所以为的那样?

    林挽枝不确定。

    蒲团不能再僭越,她陷在虎皮里,猛虎腹毛一掌深,深深将她掩埋,不动明王香也沉沉压来。

    不知为何,林挽枝意识里忽然冒出“姜驸马”三个字——那位葬身火海的驸马,躺在棺椁里,譬如此刻,她好像也躺在一座巨大、不可说的棺椁。

    一样的燃烛、焚香。

    不得动弹。

    长公主怎能在姜驸马尸骨未寒之时,在丧庐里做那种事?

    长公主一人荒唐,后果是系之下狱,她被困于此,他们夫妻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驸马本就是太后殿下赐婚予长公主,非是你我这样的恩爱夫妻,无谓伤怀。”

    临行前,系之抱她入怀,握她的手执笔画伞。

    侧脸相贴,系之拥着她。

    他身体暖,手指秀长,带她运笔,钩抹,在她耳畔叮嘱:“挽挽,我很快回来,系回你腰肢。”

    “唔,我等你。”

    林挽枝脸颊微热,记起那一瞬的羞赧。

    身体,好似依偎回系之怀抱,额心温湿,系之拇指在她掌心揉捏,是记忆中最后的温存。

    林挽枝紧闭双眼,回到系之身边,用力吮吸残留指尖的桃花香气,慢慢含住食指,啮咬,咬疼了告诉自己稳住。

    东跨院还温着桃花粥,阿翁在等,婆母在等,系之还在狱中受苦,她已经接连两次在御前失仪,不能再犯错,再叫人看见她行止不成体统。

    起身,直立,敛容,重新挽发,摆正裙幅,她端端跪下去,双手合十,拜。

    偌大四层红楼、鎏金佛像与满壁绮丽恢恑之间,林挽枝渺若微尘,拜十方诸佛,拜天子圣僧,拜系之——她的菩萨。

    她是虔诚忏悔的善信、为夫入宫陈情的臣妻,天子若来,见她这般,焉能不垂悯。

    此间虽然诡异,可天子毕竟只是来坐一会儿蒲团,禅修,离开。

    天子并未为难她。

    她失仪僭越,也未受责罚。

    天子,还是很宽悯的。

    林挽枝慢慢吐一口气,寻回一丝笃信——世间的规则仍在运转,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天仙殿西壁,两具忘情悦舞的白骨之下,一道暗门开启。

    一线微光,橘黄。

    林挽枝心有所感,下意识侧目,双眸半睁,她竭力回避壁画——一道人影揭开帘幕,朝她行来。

    来人将头压得极低,低到好像看不见头颅,鬼魅无声接近。

    是一名女子——未经剃度,高髻,裹以素色头巾,上着墨紫窄袖短襦,下束及踝长裙,外罩木兰色粗绸外袍,袖口宽大,莲花纹滚边,腰带一拤宽,悬一枚金刚铃坠角。

    女子停在距离虎皮三步之外,不言语。

    林挽枝慢慢睁大眼睛,恍若亲见菩萨显灵,闻声救苦而来——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且天子佛堂断然不会有女子,此人无疑是来带她出宫的宫人!

    天子赦免,放她还家?

    双手重重合十,林挽枝撑地而起,逃开虎皮与结界,奔赴女子。

    “我可以出宫了是吗?我夫——也一起吗?”

    急切的声音大声却不够响亮,触不到天仙殿四壁,转瞬消散。

    女子依旧深埋首,转身,无声,步向西配殿,打帘子,推暗门。

    门内火光摇曳,一股浓郁的酥油味,逸了出来。

    羊奶脂温和清淡,奶甜中带着一丝焦香?。

    这是人间味道,与大殿中的凉苦迫人截然不同,林挽枝确认得救,同女子点头致谢,提裙抬腿越门槛,钻入帘幕后面的西配殿。

    此殿面阔三间,进深四椽,一整个大明间,酥油莲花灯喷香。

    另有两名女子,一样的装束,只是腰间缺一枚金刚铃坠角,静立殿门两侧。

    林挽枝甫一进入,二女转身即走。

    看样子似乎是引路,她随之转入一间净室,净室中央一道八折屏风后面——水汽氤氲,汩汩冒苦味。

    这场景她熟——东跨院里的湢浴大略相类。

    沐浴?

    ……何意?

    顿脚,林挽枝捏紧袖口,四面张望,旋即后退——

    她不要沐浴,也不看别人沐浴,她要回家,立刻离开这里!

    顾不上前方二女,她转身,一道阴影立在净室门口——刚才去殿中接林挽枝的女子,不声不响挡门口。

    静默对峙中,林挽枝呼吸又烫又急,以为她会做什么,然而两息过后,女子让开。

    林挽枝夺路而逃。

    瞄准反方向一道门,门上有环,猛地拉开——

    天光。

    风雨。

    皆不存在。

    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有。

    门前红袍刺眼,护法僧背对林挽枝,结跏趺、合掌坐于地面,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横置双臂弯,铁棒比门宽,横在门前。

    怔怔地,林挽枝屏住呼吸,提不动步,冰凉门环攥在手,抵死掌骨。

    腰坠金刚铃的女子,俗名赵柔福,缓步自林挽枝身后走来,合上门。

    门环脱手,撞击木门发出闷响。

    林挽枝双臂垂坠身侧,连带着身子晃了一下。

    门缝消失,赵柔福侧身让开。

    无须上栓,也不用落匙。

    此路不通。

    毋庸置疑。

    赵柔福觑着林挽枝侧颜——一张小家碧玉的脸,发丝柔顺,身段玲珑,颇有姿色,却称不上大美人,唯一可堪称道,是柔弱可欺。

    就是这样一个九品官家的女儿,惹得无数千金的春闺梦里人——玉面郎君小顾大人,非她不娶。

    今日,又招天子将她拘在此间,连累她们被遣来伺候。

    她们是西配殿的一部分,父族俱不低于四品,乃是上师特意为中宫皇后挑选、入宫侍奉天子与中宫双修的修行侣。

    天仙殿是帝后大婚的洞房,在这里,天子是佛父,皇后是莲妃,佛父与莲妃的关系超越一切世俗,莲妃身份远重于皇后,修行侣身份也碾压一切宫官宫婢。

    赵柔福是被选中的人,骄傲于自身使命,却怎么都没想到,最先踏足天仙殿、享用西配殿的人,居然是小顾夫人。

    前年直至去年,小顾大人那场提亲近乎逼娶,压得林家差点搬离京城,婚后小顾夫人从不出席官眷应酬,却是盛名在外,无人不知,而今小顾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春风一度,林氏这位正室妻子,下场已然可以料知。

    “小顾夫人,黄公有句话交代。”赵柔福立在林挽枝身侧,语声无波无澜:“——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话音落下,林挽枝空洞注视房门的眼睛,投向赵柔福,琥珀色瞳仁里,酥油灯光芒晦涩。

    赵柔福眼眉低垂,姿态温逊,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她视线。

    林挽枝动了动了唇,想说什么,想问问系之,想问那所谓的珍重,是不是她以为的珍重。

    张了张嘴,话语梗在咽喉,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无用,她用力抬脚,转身,走回净室。

    水汽缭绕,苦味愈苦。

    两人高的铜镜,覆满水雾。

    一女正引燃银丝炭。

    一女引林挽枝入屏风,为她褪衣衫。

    林挽枝站在浴桶边,任其解衣,摆布。

    老柏木制成的巨大浴桶,配了浴汤,柏木香被热气蒸腾而出,弥漫整个净室,沁入林挽枝眼睛。

    琥珀色眸子渐渐盈满雾气,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与羞耻,在修行侣手指一遍遍触碰肌肤的过程中,伴随每一次衣料扑簌搁置、每一缕水汽绞缠试探,一下又一下,撞击林挽枝内心。

    她不中用,什么都做不了,接不到系之,也护不住自己。

    对方虽是女子,可她不情愿被触碰,不愿意在人前宽衣解带,被人扯去最后一丝遮羞。

    解开过她衣衫的人,自始至终,唯有系之。

    系之温柔,缓慢,指尖拈一簇火,他是暖的热的烫的,虽然她也会哆嗦发抖,但更多的是悸动、期待。

    现在这样,是欺负。

    林挽枝仰头,说不清是被什么欺负,只能将脸和自己往水汽里隐。

    修行侣高高挽起她发髻,扶她左臂,搀她入水。

    柏木桶巨大,林

    挽枝踮起脚才能探入。

    水温偏高,桶中颜色泛绯,清苦的木质香,混合藏红花、白檀粉的药气,吞没她每一寸肌肤。

    修行侣为她擦洗,锦帕柔软,水声清灵。

    这样大的浴桶,这样深的水,林挽枝的琥珀色眸子映在水面,双臂抱膝,她对这样的浴桶并不陌生,就在半个月前,她时常在这样的桶里,在系之怀里……有系之托举环抱,她从未有过这种将被淹没、会呛水、喉咙痒痛、令人作呕的感觉。

    想到系之,身下的木桶过分僵硬,林挽枝闭上眼睛。

    就当他在,系之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酥油莲花灯错置。

    桶外围,立紫檀木底座屏风,金银丝线绣制吉祥图案——宝伞、金鱼、宝瓶、莲花、白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

    屏风外,修行侣将林挽枝褪下的湿衣铺悬熏笼之上,熏笼中置香炉,燃烧银丝炭与内苑蕊香香饼。

    西配殿中只存放莲妃的法衣、璎珞,是按照即将入宫的皇后尺寸缝制,不容染指。

    赵柔福静静伫立,料想小顾夫人不可能长住——太后殿下绝难容忍。

    只此一晚,烘干她的湿衣继续穿,无须张罗衣物。

    烘干,烘热,送入屏风后。

    林挽枝听到交接,从水里站起来。

    她动作很慢,水声几乎不可闻,唯有耳垂、下巴、雪软桃尖与指尖……凝聚晶莹水珠,滴滴坠落。

    擦身,穿衣,修行侣引林挽枝出去。

    一碗药王粥,备在食案。

    她吃。

    赵柔福引她去殿中偏内的床榻。

    她去。

    赵柔福放床幔,两层床幔——外层暗红色薄纱,内层素色丝绸。

    林挽枝木然踏矮阶,转身坐床沿。

    就在赵柔福放下最后一片床幔,她伸手接住,仰头直视今日第一双眼睛,问:“我这样,我夫就能安稳度过这一夜吗?”

    赵柔福充耳不闻,屈下身,脱去林挽枝鞋袜,将她双腿扶抬上床,拿走林挽枝手中的床幔,放下,合拢,轻轻拍了拍。

    床幔抖动。

    暗红笼罩。

    似一口红的棺木。

    林挽枝耳畔仿佛若有声——笃笃笃,有人在钉棺钉。

    紫檀木雕花卧榻,三面带围栏。

    围栏上,朱漆戗金,莲纹缠绕金刚杵,回环往复,无始无终。

    林挽枝僵在床沿,一动不动。

    身下的江南贡缎,触手生凉,光滑如水。

    酥油香充斥鼻腔。

    药王粥的苦汽残留舌根。

    她是衣裳,满是海南栈香等清淑陌生的气味。

    这味道不属于她,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和系之。

    林挽枝慢慢抬手,想嗅指尖的桃。

    然而桃汁已被清洗剥蚀,指甲片映深红床幔与莲缠金刚,再也不见桃粉。

    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伞柄温润的触感。

    伞呢?

    伞呢?

    林挽枝盯紧手掌,手掌传来侍卫粗暴将伞夺去那一霎。

    那一霎犹如火烧,手心刺痛,她身子摇晃,脸色惨白,又被红幔渗透。

    不,不,还有。

    林挽枝喃喃自语,抬高手,摸摸索索,拔出发髻里的桃枝。

    青丝滑落如瀑。

    恍惚一瞬,耳后骤然寒凉——“松发髻迎驾,顾雍教你的?”

    天子阴影迫来,林挽枝攥紧桃枝。

    不,不是那样的。

    这是她和系之的东西。

    握紧桃枝,林挽枝不敢躺,不敢阖眼。

    东跨院的粥,还温着吗?

    系之在掖庭狱,有没有饭吃,睡得着吗,会不会做噩梦?

    ——

    夜幕垂降,大梁皇宫中永远不缺彻夜值守的眼睛。

    风渐散。

    雨歇,月升,星耀。

    翌日初七,一切如常。

    寅时。

    黄宪率内常侍与侍卫,候在智珠殿外。

    一声钵响。

    天子上完早课。

    登龙辇,摆驾宣政殿。

    卯时,天子上朝。

    早朝后,天色犹暗,积善宫来人——“太后殿下请皇上过宫用早膳。”

    于是摆驾积善宫。

    宫娥奉香炉,不动明王香开道。

    宫灯在晨风晨露间摇荡。

    黄宪悻悻地,一路呼吸都放轻许多。

    宝炎偷偷窥视天颜——吾帝闭目,似在养神。

    龙辇平稳落地之时,龙目缓缓启张,元封帝脚踏晨曦,步入积善宫。

    早膳摆在寝殿旁厅,厅中灯烛辉煌,不是朝阳,远胜朝阳。

    宫娥往来呈膳。

    张太后没有动筷。

    “儿子给母后请安。”

    元封帝矩步方行。

    “皇帝来了。”张太后吩咐身边:“去,取杨枝净水,还有供桌上的金齑玉鲙、罗汉斋。”

    说话间,张太后亲自盛一碗碧涧羹。

    此羹以带着晨露的莼菜与豆腐丝同煮,汤色清澈碧绿,如林间溪涧,入口清香滑嫩,无一丝俗世烟火气。

    元封帝落座。

    宫娥捧银盆——杨枝净水,用以净手。

    黄宪捧来碧涧羹,置天子食案,躬身布菜。

    天家母子,食不言语。

    静静一顿早膳用过,张太后漱口,抬起脸轻拭口唇,放下锦帕的同时,一个眼神递出去。

    吴尚宫将一封折子呈予天子。

    元封帝接来,展开。

    “高阳求吾赐婚她与顾云舟,皇帝怎么看?”

    张太后的目光,落在天子左腕佛珠。

    佛珠岿然,背云观音纹丝不动。

    皇帝内心无一丝波动。

    张太后满意展露笑容,视线穿墙透壁,看向天仙殿、西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