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上面要见你
作品:《朝堂听心打工人》 冯良月随李经怀又回了户部,穿过众人奇怪的目光,跟在他身后进了值房。她才站定,便见李经怀关上了值房门。冯良月更惊疑不定了,竹马兄这架势不是真准备表白吧?
未等冯良月再胡思乱想,李经怀劈头盖脸一盆冷水泼下:“李尤忠来吏部调你的入仕卷宗,许是你近日将他得罪狠了。禁军左营调令是怎回事?”
冯良月一噎,怎么是来问责的,她还以为……
她将稀奇古怪的念头统统甩开,低头嗫嚅回道:“就……就那样啊。”总不能说自己被皇帝坑了一把,蠢到底了,又把自己送上去让他坑一把吧?
更何况她不想和李经怀说这事儿,不想拖他下水,更不想让李经怀觉察,她和原身不一样。原身内敛沉默、生活中压根没有人情世故,更别说有人上门求问,她就欣然给出建议。
她返厂出现在早朝,为与自己无关的事强行出头,当着景祐帝的面张口就来,更是给前来求助的无关人支招……这一切,都不是原本那个冯良月会做的。早朝上她虽是被逼无奈,为了自救才出言搅局,但给张和建议的,的确是她。
李经怀内心复杂,他听出冯良月在遮掩,感受到她对他越渐疏远。他知道起初她是为他才来京城,知道她是为靠近他才考的功名。初入官场时,她性子还活泼些。三年过去,为少惹人注意,以免身份暴露,她与同僚保持距离,后来独来独往,但始终与他是亲近的,可如今为何……
李经怀在心中轻轻叹气:“她变得不一样了,如今什么都不愿同我说。”
冯良月听这话头皮一炸:不好,竹马兄不会发现她芯子变了吧?她抬头便看见了李经怀脸上的三分落寞,眼中失望溢于言表。这眼神看得她欲言又止,她也没干什么,这人表情怎如此委屈?
“不是,我……哎呀!”冯良月现下手不是手,嘴也不是嘴的。这时候说也不是,劝也不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无事,你不想说便不必多说。”李经怀看出她的为难,很体贴地接住了她的反应,又说道:“不管禁军左营那事是否与你相关,李尤忠盯上你是真。他来调你的入室卷宗,走的正规流程调函,调函流到我这,我找由头截住未流转下去,但拖延不了许久,你辞官之事需尽快落定。”
李经怀此话一出,冯良月没松一口气,反而心更是拧成了一股麻花,越发愧疚。她虽非故意,是遭人陷害,但近期的确算是频频闯祸,竹马兄出言提醒,为她兜底,但……他上心的这个人不是她啊!不是她这个冯良月啊!
他做这许多,都是为了原身,想到这些,冯良月心中煎熬,全是对自己鸠占鹊巢、受李经怀情谊的不耻。她俯身郑重向李经怀拘了一礼,“经怀兄,此事多谢你相帮,待今日辞官折子批下来,我便收拾回乡。”
李经怀不说话,看着向自己深鞠一躬的人,心中复杂更多几分:她如今不欲与我多有瓜葛,定是惊怕牵连到我……也好,也好!少有瓜葛才能保全她,也不牵连我。
冯良月听这么一耳朵,又是保全又是牵连的,望向李经怀的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她和李经怀如今都是砧板上任人刀俎的鱼肉,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收益最高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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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良月离开吏部时,脚步没有起先着急,毕竟李尤忠的调档流程,李经怀在给她拖着,所有要通过入仕记录查她身份的人,如今进展应该都停滞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回济阳一趟。
“冯主事回来啦。”冯良月回到院子,宁安正在收晾的菜干,见她进门对她笑着打声招呼。冯良月只点点头,回屋关上门就开始收拾东西,东翻西找整理出个包袱,走到房门前却又停住了脚。
不行,不能这时候走,青天白日,此时离开太招眼。回忆原身留下的那点单薄的记忆,她少说得七八天才能往返,她对路不熟悉,时间难免拖长,就算有李经怀帮她拖着,剩下的假期也仅剩九日,还是太极限。
她又回身将包袱放下,这个法子行不通,得想想其他法子。
若不能自己动身前去,便得找人去为自己传个信,至于找谁……她心里很快便有了决定。这信不能走官驿,官驿有记录;不能托旁人,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需要一个人帮她跑趟远路,不问原因,不打听内容,不留痕迹。
冯良月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落笔,试写了几字草稿改变字迹,改到字迹与原身不同,才三两下写完传信内容。这信写得比辞官折子顺畅许多:“郑先生台鉴:近来闻得故地旧事被翻起,先生当年授业济阳,若有人寻上门来问旧人旧档,只道年久记不清便是。多事之秋,珍重自持。”
她反复读了两遍,确认没有暴露身份的措辞,字迹也完全看不出是“冯朗的字”,才折好放进信封。封口没有署名,只在信封正面写了“济阳县西街郑守拙先生亲启”一列字。她给信封上蜡漆,又正反检查两遍,才发觉这字……怎么有几分像连耘骢那日批文的抄本?
冯良月捡了收好的抄本来看,她写的果然与之有几分相似。许是上辈子画设计图画多了,残留了点临摹的习惯技巧,本质上还是连耘骢的字好看,在她潜意识里留下了印象。
未久到了饭点,冯良月照旧在廊下坐着吃饭,间或同宁安随口聊上两句,聊着聊着便聊到故旧。
宁安是三年前冯良月上京路上遇见的,背井离乡到京城奔个生计。进京路远,流寇横行,原身恐多生事端,便邀请了宁安同行。后到京城需个跑腿的仆从,便直接雇了宁安来。
冯良月夹了筷子菜入口,吃着饭说话声音也未含糊:“宁安,你离开济阳数年,可想回去探亲?”
宁安嘿嘿一笑:“我跟着冯主事在京中挺好,家中有兄弟照看,我不担心。”
冯良月见他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便直言道:“我这儿有封信,得送回济阳去。”
宁安眨巴眨巴眼,恍然大悟,回道:“我数年未归家,是该回去看看,顺道替您把信送回去。这信是给谁的?”
“济阳西街的郑先生,从前我在济阳时,替他抄过几个月的书。”她话说得轻飘飘的,似乎无关紧要:“你离家数年,思念家中长辈,回去探探亲,顺便帮我跑一趟将信送了,来回要多久?”
“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来天。”宁安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着急么?”
“不急。”冯良月说着,从怀里摸了颗最大的银裸子抛给他,“别让人看见就行。”
宁安点点头,听懂冯良月意思,没再多问,只说明早就走。这个反应冯良月不意外,宁安虽看着少年心性,但脑子活络,心中有数;是个不爱打听的人,交代的事只管去办,不问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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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宁安就出门了。冯朗听见院中响动,轻轻坐起来,从窗缝里看见他挎着一个小包袱出了门。她重新躺下,睁着眼盯着房梁思索现状。要给郑秀才的信送出去了,但她的麻烦不会都跟着信一起走。
郑秀才那边是她要解决的第一个漏洞,后面还有一堆破绽等着收尾。兵部的调档只是暂时被压住,李经怀替她缓了这一遭;连耘骢还在追着她要专项账旧档;皇帝还在不停给她下套甚至逐渐加码……
想着想着,她倒真的虱子多了不愁,竟把自己想睡了过去。
待冯良月再醒过来时,日光已经从窗缝中挤进来了。她照例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收拾完往外走。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也没有人,她这才想起宁安被她派出去跑腿了。
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都是空的,她绕灶房一周,想自己搞点吃的,在灶台角落看见了张纸条,被压在个竹编小盖篮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冯主事,粥在篮子里热一热就能吃,馒头
蒸了一笼,菜腌好了。宁安留。”
这是最近她看到的唯一有署名的纸条,冯良月甚是欣慰。
揭开篮盖,一盅粥座在里面,已经凉透了,旁边的蒸笼里躺着一屉白面馒头,挤挤哝哝的,和宁安的气质很像,踏实、安心。
冯良月突地就笑了,继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打算将粥端出来热了,却被生火绊住了脚。她拿着火石研究,试了三次才把火点着,但点出来的烟却呛得她直咳嗽流泪。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她哼不出曲子,脸上也笑不出了,最后端着碗温粥出了灶房,坐在廊下木讷地喝着。脸上还烟熏火燎的,好不狼狈。
冯良月边喝边感叹,照如今这架势,她能把灶房掀翻。往后这灶房她还是少进为妙!那中饭怎么办,晚饭又怎么办,宁安不在这几天,她都如何是好?
冯良月回灶房把那一屉馒头点了个数,顶多够她吃两天,但宁安来回至少都要七八天了。她喝完粥五脏庙只得半饱,看着灶台底下仅剩的点火星子,最后抹了把嘴,还是决定出门买点吃的。
她摸出怀中一小撮散银子,如今剩下最大的一颗只有小拇指大。昨天她把最大的那颗给了宁安,如今才月初,也不知这月靠这点钱要怎么过下。
她回房擦干净脸,又换了身衣裳才出门。西街早市此时正热闹,她早上的粥没热透,喝得肚子凉飕飕的,见着胡辣汤摊子便过去坐下要了一碗。
胡辣汤端上来时还冒着嗖嗖的热气,她低头嘬了一口,滚烫浓稠的汤汁在嘴里搅了一圈滑到胃里,虽烫口但十分爽快,她舒服得长舒一口气。正喝着,旁边一道大嗓门炸了开来:“冯主事!你也来喝汤啊!”
冯良月端着碗的手一颤,差点没掀翻碗,侧头看过去,果然是周骁那厮,蹲坐在隔壁摊子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半个烧饼,眼睛瞪得溜圆。
她回头继续喝汤,不理周骁。被接连坑了两回,还都是周骁攒的局,她如今对他防备心甚高。况且这是西街,既不靠近各部衙门,离练武场又远的。他出现在这儿保准又是来坑自己!
周骁见她态度冷淡,有点自讨没趣儿,但因被下了任务,事儿办不好交不了差,便又端了碗凑了过来,嬉皮笑脸自己起个话头打破冷场:“冯主事我跟你讲,这家饼比东市那家还要好吃!店家!再来三个饼!”
店家端盘饼到冯良月桌上,周骁将盘子往她那边推近,示意她吃。冯良月也不客气,挑了个油香酥脆的饼就开啃,完全没有吃人嘴软的意思。都被坑得那么惨,吃他两个饼怎么了?
周骁见她一口汤一口饼往肚里送,完全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又将头凑过来:“冯主事……我听说兵部那边在查你。”
冯良月掰烧饼的手一停,他还敢问?抬头狠狠瞪过去,将周骁凑近的那颗头吓得缩了回去,心中暗下嘀咕:“他果真怪上我了!都怪皇上!什么也不说就唬着老子把人得罪了。冯主事这多好一人,屡次三番见着我都不给正眼了!”
冯良月回头继续吃,不理他半分,心也越发如钢铁般坚硬,不为他心里那一两句话动摇立场。半个饼没吃完,周骁又凑了过来:“冯主事,兵部侍郎的事……与我无关,真的!我啥也不知道!”
冯良月不吭声,自顾自埋头吃,速度加快了许多。周骁看她那要把自己噎死的架势,也顾不上解释了,赶紧说今天的正事儿:“冯主事,上回的话我帮你带到了,上面才让我今天来找你的。”
冯良月翻了个白眼,来找她?是害她还不够是吧?老娘辞官了!漂亮宝贝不干了!
周骁见冯良月还是不搭理自己,遂从袖袋里掏出了本折子,放到了冯良月面前。冯良月被送入眼帘的东西吸引了视线,这东西越看越熟悉。
这不是她的辞官折子嘛!
周骁这才有了点正形:“上面要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