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出宫

作品:《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旧驿的屋顶塌了大半,门前石灯也只剩一截。裴彻一行赶到时天色刚亮,浅白晨光压在荒草上,夜露尚未散尽。

    秦照先带人搜过四周。院内没有新鲜车辙,后墙却留着攀爬的痕迹,墙根落着半片沾朱砂的衣角。布料与顾衡那件灰袍相同,边缘是他惯用的细针脚。

    虞听晚走进驿舍。十年前的驿站早已弃用,柜台和木榻都被附近村民搬走了,墙上只剩几排挂公文筒的铁钩。最靠里的铁钩擦得很净,下面摆着一只空药碗。碗底留有褐色药渣,尚未干透。

    谢临川取来银针,又让随行医官辨认。药里有黄芪、川贝和陈皮,恰是退材库药账上反复出现的几味。

    “他们昨夜在这里停过。”虞听晚看着空碗,“喝药的人肺不好,赶不了快路。河边那辆窄车烧毁以后,他们应当换了马,从官道继续往北。”

    裴彻问:“北面有什么?”

    驿卒送来的旧路图已经铺在残破柜台上。再往北四十里是三岔口,一路去先帝夏宫,一路通往流犯驿道,另一条则绕回镜京东郊。若顾衡有意隐藏去处,只要过了三岔口,再追便难了。

    秦照正要点人先行,虞听晚在铁钩背后摸到一道刻痕。木墙受过潮,刻下的五个字却很新。

    放她来,独自。

    “这是写给陛下的。”她让开一步。

    裴彻只看一眼,便命秦照烧掉。

    虞听晚拦住他:“父亲若真在前面,他要见的人是臣。顾衡也因臣而来。陛下不该替臣拒绝。”

    “他若想见你,昨夜在退材库便可以出来。”裴彻的声音很平,手却按在那道刻痕旁,指节抵着潮湿木板,“他隔墙叫你一声,再放火烧库。如今又让你独自去见。这样的父亲,凭什么要你听话?”

    “凭臣有些话要当面问他。”

    “问完呢?”

    虞听晚没有回答。

    他们之间隔着半张旧路图。晨风从破窗灌进来,将图角吹得不住翻动。裴彻看着她,眼底留着连夜追人的冷意。那冷意在她沉默中渐渐收住,眉间却压出更深的痕迹。

    他方才面对满地车辙都没有迟疑,此刻却迟迟没有下令。

    虞听晚先移开目光:“陛下担心臣一去不回?”

    “朕担心你有命去,无命回。”

    “若臣执意要去呢?”

    裴彻扣住路图的手松开了。他没有以君命压她,只让秦照把人撤到院外,又将一枚传讯铜哨放到桌上。

    “那便由你决定。”

    虞听晚望着那枚铜哨。她想要的分明是选择,裴彻当真给了,她心里却没有立刻轻松下来。那人站在破损窗棂前,肩背仍旧挺直,左臂伤口却因彻夜奔波再次渗血。他不再阻止她,也没有问她是否会回来。

    “臣不是现在去。”她最终道,“墙上的字故意写得这样显眼,前面多半已经没人了。若臣独自追上去,只会再被他们牵着走。”

    裴彻眉间稍缓,立即转身吩咐谢临川封存药碗与布片。他很快恢复了平日处置案情的冷静,唯有收起铜哨时慢了一瞬。

    旧驿没有留下更多线索。三岔口的守路人却说,天亮前确有两匹马经过,骑马者都戴着斗笠,其中一人咳得厉害。他们没有继续向北,而是从东路折回镜京。

    顾衡绕这一大圈,并非为了逃离京城。他只是借皇陵车队出城,在旧驿见了一个人,又把追兵带到北路。如今他很可能已经换过衣装,重新藏进京中。

    回城以后,虞听晚没有随裴彻入宫。

    她站在东华门前,从袖中取出临照阁的腰牌:“臣想回家。”

    裴彻勒住马:“查案还没有结束。”

    “正因没有结束,臣才不能一直住在宫中。”虞听晚把话说得很慢,也说得清楚,“父亲要臣离开陛下,端王要臣替他证明遗命,市井书坊等着臣续写。所有人都认定臣只能依附其中一方。臣若以侍诏身份困在临照阁,无论查出什么,他们都能说是陛下授意。”

    “你想要什么?”

    “出宫,自由查案。”

    宫门上的铜钉还沾着清晨水气。秦照和随行禁卫都垂下视线,谢临川也没有开口。虞听晚原以为裴彻至少会问她如何自保,或者提出再派两名玄甲卫守在虞家。可他只沉默片刻,便叫曹安取来她的户籍文书与入宫时收走的私印。

    东西一直放在御前车驾的暗匣里,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临照阁的稿子今日送回兰台,宫门不再留你的名字。”裴彻把文书交给她,“虞家巷外的守卫也会撤去。往后你去哪里,见谁,都不必向朕回禀。”

    虞听晚接过文书,指腹触到纸面,才意识到他不是在赌气。

    “陛下不怕臣去见端王?”

    “怕。”

    这个字答得太直接,她一时没有接上话。

    裴彻垂眼看她,晨光落在他眉骨,彻夜未歇留下的倦色无处遮掩:“但朕若只敢把你关在宫里,你写下的每一句替朕说话,也都没有分量。”

    他说完策马入门,没有回头。

    虞听晚站了片刻,才乘大理寺借给她的小车回到城南。车轮穿过长街,宫墙在帘外一段段退去。她曾盼过这道门放行,真正拿回户籍与私印,心里反倒沉静下来。自由不是案子从此与她无关,而是下一步由她自己决定。

    虞夫人正在院中择菜,见女儿抱着户籍文书进门,先摸了摸她被烟火燎卷的一缕头发,又去看她手脚是否齐全。

    “这回是当真放你回来了?”

    “当真。”

    “那便先吃饭。”虞夫人没有追问皇帝为何放人,只让婢女添一副碗筷,“外头那些人已经等了一早上,吃饱了再去应付。”

    虞听晚这才知道,自己尚未进巷,消息已经到了。

    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来自城东书坊,掌柜愿出五百两买《潜龙遗录》后续,还承诺她写多少便印多少。另一辆来自端王府。

    端王长史没有下车,只遣侍从送来拜帖。裴昭衡请她明日过府,说赵维桢已在大理寺改口,承认那卷遗命并非先帝亲笔,却坚持虞崇参与制作。端王愿把完整口供交给她,条件是她先写一篇文章,说明奉天殿验出的只是纸假,遗命内容尚未查清。

    虞听晚把两份帖子都退了。侍从才出巷口,外面又聚来十余名士子。他们举着“请虞史官直书”的白布,后面跟着争抢生意的书商与看热闹的百姓。

    虞夫人听见动静,提着鸡毛掸子便要出去。虞听晚拦住母亲,让婢女搬来一张矮桌,隔着门缝逐一记下来人的姓名和所求。愿意留下真名的只有七人,其余人听说要入册,立刻往后退。留下的七人中有三名太学生,其中一人把自己的兰台投考文章也送了进来,说若她不敢公开,他愿替她抄遍镜京。

    虞听晚把文章还回去,又在纸上写道,未经查验的口供不能称史,未见原件的遗命也不能称真。愿意等大理寺结案的,三日后可到兰台看公开验纸记录。只想逼她今日选边的,不必再来。

    纸条递出去,人群安静了一阵。很快又有人高声质问,若大理寺受皇帝控制,该由谁来查大理寺。虞听晚没有与他隔门争辩。这个问题并非全无道理,却被人故意放在人群最躁动的时候说出来,为的是让所有答案都失去效用。

    有人喊她是敢言史官,也有人骂她受皇帝豢养

    。一个年轻书生爬上石墩,高声念起续编中的预言,追问顾衡是否已经被皇帝灭口。人群越挤越近,虞家那扇旧木门被撞得不断发响。

    虞听晚终于明白,离开宫墙并不意味着她的笔便归了自己。

    皇帝可以撤掉守卫,端王、士林、书坊和藏在人群中的密探却不会因此放过她。他们不需要把她关起来,只要轮流把答案塞到她手中,再逼她选择其中一个。

    午后,有人从后墙投进一封信。信中只写,若想知道顾衡去处,申时独自到永宁茶楼。落款是半个“秉”字。

    虞听晚没有赴约,也没有托人代看。对方先在旧驿写下“放她来,独自”,如今又约她独自进茶楼,用的是同一个法子。他们不是急着交出顾衡,而是要确认她离开皇宫之后,会不会被老师的安危牵着走。

    她把信封好,交给等在巷外的大理寺差役:“劳烦转告谢少卿,请他查投信人的来路。再替我递一句话给陛下,我在城南旧书市等他,只等半个时辰。”

    差役问:“虞姑娘要带什么口信?”

    “就说我有一桩不奉旨的买卖,要同他谈。”

    日影越过虞家屋檐,她换了件素净外衣,从正门走出去。士子们认出她,人声骤然高起来。虞听晚没有躲,也没有登车,只抱着验纸记录从众人让出的窄路穿过。白布从她头顶掠过,书商在旁边追问价钱,端王府的车停在巷外,车帘始终没有掀开。

    她走出人群才回头:“三日后,兰台公开验纸记录。今日谁替遗命定真伪,谁便是在替案犯毁证。诸位若真想要直书,不妨先给查案的人三日。”

    那十余名士子无人再拦。风把白布吹得向后扬起,虞听晚从它投下的阴影中走到日光里,一直走进旧书市。

    书市临河,午后的摊位收去大半。裴彻坐在茶棚最里侧,已经换去帝王衣冠,只穿一件没有纹饰的青黑长衫。身边没有显眼护卫,桌上放着一碗新沏的茶。他来得比她预想得快,左臂重新包扎过,袖口压得平整,看不出旧驿渗血的痕迹。

    虞听晚走到桌边:“陛下不是说,往后臣见谁都不必回禀?”

    “所以朕不是来听你回禀。”裴彻抬眼看她,“是来谈你所说的买卖。”

    她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被他这一句接得过于自然,忽然停了一息。裴彻没有催,只把另一盏茶推到她手边。杯壁温热,显然算过她从城南走来的工夫。

    “陛下不问臣为何没有去永宁茶楼?”

    “你若去了,递口信的人便不会来大理寺。”

    “臣也可能先让陛下去救顾大人。”

    裴彻看着她,眉目间的疲惫没有掩住,神色却比宫门前松缓许多:“你在旧驿已经看出那是一条牵着你走的绳。朕若还认定你会踩进同一个圈套,今日便不该放你出宫。”

    虞听晚握住茶盏。出东华门以后,人人都来问她愿意替谁写,只有裴彻先信她不会赴约。那点温度从指间慢慢沁入,她准备好的试探忽然失了锋芒。

    她在他对面坐下:“臣想与陛下重新谈一桩买卖。”

    “你已经出宫。”

    “所以这一次不是臣奉旨听命。”她从摊主那里借来纸笔,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是虞听晚与裴彻合作。该给什么,该做什么,谁也不能事后反悔,都要先写清楚。”

    裴彻看向她。她没有因虞崇的一声“阿晚”抛下案子,也没有因他的放行转投端王,更没有为了顾衡踏进第二场独自赴约。压在他眼底多日的戒备终于松开一线,连眉峰也随之舒展。

    “出宫是臣自己的选择。”虞听晚铺开纸,“回来谈,也是。”

    “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