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未留她
作品:《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虞宅的院门有些旧,推开便会发出一声长响。
虞听晚幼年嫌它吵,常叫父亲给门轴上油。虞崇总说响一些好,人在书房便能知道妻女回来了。后来他获罪,家中卖掉大宅,搬进城南这座小院,母亲特意留下这扇旧门,说家里若有一个人还记得门响,就不算散了。
如今门声穿过前院,虞母从廊下快步迎出来。她昨夜已经接回缇珠,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见女儿跛着脚下车,先扶住她的手臂,又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缇珠只说你遇到绑匪,陛下带人去救,后面如何都不肯讲。脚伤成这样,也不知道先回来报信。”
虞听晚靠在母亲肩上。熟悉的皂角香钻入鼻间,她忍了一路的酸意突然压不住,却又不敢真哭,只低声说:“娘,我饿了。”
虞母一怔,眼圈立即红了:“灶上温着粥。你小时候受了委屈便说饿,十几年也没长进。”
缇珠腕上裹着药布,从屋里出来帮忙。她被劫后精神不济,见到虞听晚却笑了一下,随后看见她怀中抱着父亲留下的木盒。
“姑娘不再替陛下查案了?”
“暂且停下了。”虞听晚扶着母亲进屋,“我向兰台告了五日假,在家陪娘,也陪你养伤。”
虞母端粥的动作微微一停,没有追问皇帝为何放人。她把腌得脆嫩的菜心摆到女儿手边,又往碗里添了一勺稠粥。窗外晨光落进来,桌面上有一道被刀划出的旧痕,是虞崇当年裁纸留下的。
虞听晚看着那道痕,忽然问:“娘,若父亲还活着,您会不会怪他一直不回来?”
勺子碰在碗沿,发出轻响。
虞母没有立刻答。她坐到女儿对面,把一小碟糖蒜推过去:“先告诉我,你见到他没有。”
虞听晚点头。
缇珠屏住呼吸,院中的雀鸣也在这一刻显得清楚。虞母眼里先有了光,唇角几乎要弯起来,紧接着又看见女儿的神情。那点亮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克制的平静。
“他不肯回来?”
“父亲说有人盯着他,回来会连累我们。他还在查十年前的原档,想让我帮他写一部新史,逼陛下退位。”
虞母端起自己的粥,手指却握不稳碗。虞听晚想去接,她摇了摇头,将碗重新放好。
“我等的不是一个替天下守史的虞大人。”她望着窗外那扇旧门,“我等的是说好流放三年便回家的人。他若有不得已,可以亲口告诉我。若连这一句话都不肯说,我也不会替他编理由。”
虞听晚在纸坊里没有哭,此刻眼泪却落进了粥碗。虞母伸手替她擦掉,指腹停在女儿眼角。
“你也不必替他做事,更不必因为他活着,便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都该算了。父亲是父亲,道理是道理。两样不能混在一起。”
窗外一阵风吹过,晾衣绳上的旧帕轻轻摆动。虞听晚握住母亲的手,第一次觉得自己从父亲那里没能得到的回答,母亲已经替她说清。
接下来的两日,她没有进宫,也没有碰《潜龙遗录》。清晨陪母亲去东市买菜,午后替缇珠换药,傍晚就在廊下修补家中受潮的旧书。
日子安静得近乎陌生。
卖豆腐的周婶认出她,问宫中是不是遍地黄金,皇帝吃饭是否用金筷。虞听晚挑了一块豆腐,答宫砖是石头,御膳也有放凉的时候。周婶很失望,转头便把“虞校书说皇帝吃冷饭”讲给隔壁肉铺。等她们走到街尾,这句话已经变成暴君勤政,忙得连热饭也吃不上。
虞母听得发笑:“你如今知道民间的史是怎么修出来的了。”
“知道了。”虞听晚提着菜篮,脚步慢下来,“一个人少说半句,十个人便能替他补完。”
“那你还要回去修史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街对面有玄甲卫装扮成卖炭人,斗笠压得很低,自以为藏得妥当。那人从虞宅一路跟到东市,却始终隔着半条街,没有驱赶靠近的百姓,也没有替她们挡开拥挤。
裴彻答应让她自己走,却没有真正撤掉保护。区别在于,这次她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若开口拒绝,暗哨会退得更远。
虞听晚没有揭穿,只在回家经过炭摊旁边,放下一包热烧饼。
当日下午,炭摊换了人。新来的暗哨离巷口更远,连屋檐都遮不住。
第三日下雨,兰台送来一摞待校旧档。顾衡在最上面夹了便笺,准她在家当值,不必进宫。便笺没有提裴彻,也没有催问青溪坊经过,只在末尾写,执笔不可因爱憎增删,爱憎却不必从人心中删去。
虞听晚把便笺压在砚下,从上午校到天黑。雨丝斜落在檐前,院中积水映着窗灯。缇珠端药进来,顺手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到案角。
“巷口小童送来的,说是给姑娘。”
信封用的是青溪坊桑皮纸,封口压着一粒暗蓝蜡。虞听晚没有拆,先将纸对着灯照。纸浆中混有三根极细红丝,排列方式与父亲旧信相同,表示内容可信,却不可交给官府。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新写的《玄门纪事》。开头没有记先帝病重,也没有记裴彻破门,而是先列出周喜、陈安与禁军刘朔三个名字。后面写三人弃械求生,裴彻为夺原档下令处死,并称尸骨被投入玄门西渠。
木盒口供先列周喜与陈安,又在退卒供词中写出禁军刘朔。裴彻的证词补全了刘朔的身份与死因,父亲的新史却把三人的尸骨一并写进西渠。
更要紧的是,西渠早已被搜过。裴彻说三人葬在城北无名冢,虞崇却把尸骨写进西渠。两处必有一处是假。
“送信的小童还在吗?”虞听晚问。
缇珠摇头:“送到便跑了。奴婢让巷口暗哨去追,他追过两条街,只捡到一枚端王府赏下的铜钱。”
虞听晚抬起头:“你知道巷口是暗哨?”
“那人买炭从不问价,下雨还守着半车湿炭,根本不会做生意。”缇珠把药碗推到她手边,“姑娘不说,奴婢便当没看见。可送信的人敢把东西递到家门口,暗哨又没拦住,恐怕是故意让我们收到。”
雨水打在窗纸上,案头灯火轻轻晃动。
虞听晚把父亲送来的新史与木盒口供并排放好。前者斩钉截铁地写了尸骨去向,后者没有这一项。端王的人送来铜钱,未必代表信由端王所写,也可能有人借王府名号引她怀疑。
她本想在家过几日寻常生活,案子却已经穿过宫墙,摆到母亲用饭的桌边。
“姑娘要把信送去大理寺吗?”缇珠问。
“先抄一份,原件封起来。”虞听晚端起药喝了一口,被苦得皱眉,“明日去城北无名冢。父亲若真在联合士子传播这篇新史,最迟午后,城中书坊便会有抄本。我们要在百姓跟着故事去挖尸骨以前,确定人究竟埋在哪里。”
话音刚落,院门便发出长响。
来者没有敲门,门房却不敢拦。两名青衣护卫停在影壁外,一人撑着油纸伞,伞下站着端王裴昭衡。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肩头落了少许雨,手中没有王府仪仗,只拿着一卷包好的书。虞母从正房出来,尚未行礼,他便先欠身请安,言辞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冒雨登门,是本王失礼。听闻虞校书与令婢受惊,特来探望。”
虞听晚走到廊下,没有请他进屋:“殿下的消息很快。臣回家不过三日,您连缇珠受伤都知道。”
“镜京没有真正关得住的消息。”端王看见她手中尚未放下的青溪纸,目光停顿一瞬,“何况皇兄为了救人封了半座城西,谁都会留意。”
雨线隔开庭院。虞听晚站在檐下,端王留在阶前,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谁也没有先缩短距离。
“殿下来探
病,为何带书?”她问。
端王抬手示意护卫退下,亲自把书卷放到廊边石桌:“这不是礼物,是请托。兰台旧臣与镜京士子准备合修《景和遗录》,将先帝晚年遭删改的宫档重新汇集。本王想请虞校书执笔。”
“《潜龙遗录》还没有辨清,殿下又要臣写另一本?”
“正因为假史横行,才需要一部足以服众的正史。”端王望着她,神色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你父亲保存原档十年,顾衡也承认自己删过起居注。如今朝廷的实录由皇兄控制,天下若只听承明殿给出的说法,死在玄门的人永远没有开口之日。”
虞听晚看着石桌上的书卷:“殿下说由我执笔,那么谁定目录,谁选证词,谁决定哪些人可以开口?”
“由士林公议。”
“士林若意见不同呢?”
“多数人的判断,总比一位帝王的喜恶可靠。”
“多数人也可能只爱听一个体面的故事。”虞听晚把书卷推回伞下,“臣已经替一个人编过仁君旧事,不想再替另一个人编。”
端王没有动怒。他低头看向书卷被雨沾湿的边角,轻声道:“虞校书认为本王也在利用你。”
“殿下若只想让真相见光,大可把掌握的原档交给大理寺,不必先许臣执笔之名。”
“交给谢临川,再由皇兄决定何日公开?”端王笑意淡了些,“你才离开承明殿三日,便又想把证据送回他手中。皇兄确实很会让人信他。”
“臣没有说要交给陛下。”虞听晚从青溪纸中抽出父亲写下的那页,隔着雨幕展示给他,“这篇《玄门纪事》写三具尸骨被投入西渠。殿下既为死者求史,可知道尸骨究竟在哪里?”
端王的目光在纸上停住。
仅仅这一停,已经给了答案。他见过这篇新史。
虞听晚将纸收回袖中:“看来殿下今日不是来请臣执笔,是来确认父亲有没有把新稿送到我手里。”
雨落得更密,石阶边缘溅起一层细水。端王原先温和的神情没有消失,眼中却多了审视。他终于不再把她当作需要安抚的小史官,而是当作一个会从停顿中找出破绽的对手。
“明日午时,国子监外会有三百名士子请愿,要求公开玄门死者名册。”他重新拿起书卷,“你若愿意,他们会推举你查验宫档。你若不愿,执笔的人也会出现。虞听晚,笔不会因为你松手便停下。”
这句话与裴彻在她停写假史那日说过的何其相近。
一个要她留在宫中查,一个要她站到士林前面写。父亲、皇帝、端王都知道她的笔能让人相信什么,也都在等她选择一边。
虞听晚走下廊阶。雨水很快打湿她的发梢,她却没有接缇珠递来的伞,只把院门彻底拉开。
“殿下说得对,笔不会停。”她站在门边,“但谁想借臣的手落笔,至少要先让我看清他藏起了哪一页。明日国子监,臣会去。不是替士林请愿,也不是替陛下平息众怒。臣去问清三名死者的尸骨,究竟被谁从城北写进了西渠。”
端王看了她片刻,撑伞走入雨中。
院门慢慢合拢,长响穿过湿漉漉的前院。虞母站在正房门口,没有问女儿为何又要出门,只叫缇珠取来干帕。
虞听晚回到书房,将端王留下的水痕、青溪纸上的红丝和铜钱拓印分别记下。灯下并排放着裴彻的证词、虞崇的新史与端王带来的书目。
三个人给了她三个方向。
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没有先写谁忠谁奸,只落下三个死者的姓名。
周喜。
陈安。
刘朔。
墨迹在纸上慢慢收干。窗外夜雨压低了枝叶,城北无名冢与国子监分处镜京两端,明日都会有人等她。她吹熄桌边那盏灯,只留下窗下的一点微光,照着纸上无人可以再删去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