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癖好(8)
作品:《巷尾店》 侯锦尧背靠酒架,抱臂而立。猩红色的兜帽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刀锋般的下颌线。他正在闭目养神,以此打发时间。在过去的数十年里,曾有许多无人造访的时段,他都只能这样度过。凝固的时间并不好打发,更何况侯锦尧不觉疲倦,无须睡眠。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事物。
在环形书架背后是一个又一个同样的书架。在最开始的时候,侯锦尧曾尝试探索书架的边界。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数数。结果,数到精疲力竭、完全记不清数字,前方仍是一圈又一圈的书架。层层叠叠,永无止境。侯锦尧不得不放弃:“走不动了。”这时,黑白相间的螺旋阶梯便出现在眼前。书架的尽头是开始的地方。巷尾店有无限大,而陪伴侯锦尧的则是永久的虚无。
在凝固的时间里,看尽他人的生生世世,永远地活下去。这是店长的宿命。
“你后悔吗?”耳边响起轻柔的低吟,周遭的空气变得黏腻又潮湿。侯锦尧蹙眉、歪头,反手抓住舒天的手腕。“我说过,不要碰我。”
“你没看。”舒天难掩失落。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触碰,但已经足够读取他想知道的信息——侯锦尧去了禁区,但没有他的命书。
“这就是你的计划?”侯锦尧轻叹了一口气。说出真名,诱惑他进去;然后通过读取记忆来获取信息。
“这是一个万全之策,你不觉得吗?”事已至此,舒天只好坦白,“你说得对,就算我进去了,也无法查阅。但你不一样,你不仅能进去,还能查阅所有人的命书。只要你看过我的命书就相当于把它带出来。”
事情远没有舒天想的那么简单。侯锦尧摇了摇头,“账不是这样算的。”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万全之策。
“我想找到他,必须找到他。”舒天垂下眼眸,自顾自地说着,“即使我能跨越时间和空间,但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仍然是大海捞针。”舒天眼前有无数个分岔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且,我一旦离开巷尾店,迟早会再次陷入疯狂的饥饿。”饥饿和愧疚让他举步维艰,反复拉扯。“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侯锦尧怎么会不懂。他的视线擦过舒天的脸庞,“为什么是你的,而不是他的?”
“因为我不知道由我提出查阅他的命书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但我确信他会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只是不确定会是什么时候,所以需要你帮我……加快速度。”舒天猛然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侯锦尧,“所以,我希望查阅的是我的命书,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账不是这样算的。侯锦尧在心里重复。他躲开舒天的目光,沉默不语。踏入禁区是打破一层禁忌;查阅舒天这种“非人”的命书是第二层;泄露是第三层;若真如舒天所言,通过窃取记忆获得某个时间信息……等待他们的只有万劫不复。
“行不通的。”
舒天双手抓住侯锦尧的肩膀,用力将他摔向酒架,发出砰一声巨响。“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并非故意泄露,只是不小心被我‘碰到’。”舒天揪住猩红斗篷的手微微颤抖,“我相信这是把风险降到最低的办法。”
“不是这样的。”侯锦尧干脆闭上双眼,轻叹道:“舒天,有些代价不是你我能付得起的。”肩膀上的双手不断地收紧,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侯锦尧清晰地感觉到舒天的痛苦、不甘与绝望。下一秒,侯锦尧肩膀突然一松,心中随之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猛然睁开双眼,只见舒天落在门边,单手握住门把,“你不想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吗?”
“谁?”侯锦尧的心脏狂跳不已。
“赵汀雅一生的故事,你不想知道吗?”舒天推门而出。
“你打算做什么?”侯锦尧脚尖点地一跃而起。猩红斗篷在空中翻转,快速而准确地落在门旁,与门外的舒天
只有半臂距离,“舒天,别乱来!”侯锦尧双手握拳,手背青筋乍现。
“还记得吗?我上次跟你提过,有个监视着巷尾店的入口、长得跟她很像的人。”舒天用两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那个女孩叫徐娅,是赵汀雅的孙女。”
“徐娅,娅娅。”侯锦尧喃喃自语,“丫丫?”
“如果我们以后生了女孩,小名就叫丫丫。锦尧哥哥,你觉得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她一定是个机灵可爱的小丫头,我希望她永远是个快乐的小丫头。”少女笑靥如花,至今仍照亮侯锦尧的过去。
“我不想知道!”侯锦尧果断拒绝,“舒天,请你什么都不要做。”赵汀雅大概率已经不在了,但侯锦尧相信她的一生一定充满幸福快乐。这就够了。不需要了解细节,更不能跟她的后代有任何牵扯。
“锦尧,你后悔吗?”舒天的眼神迸发出癫狂,“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人。男人、女人,小儿、老翁,唯独不能是你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去守护的女孩,到底度过了怎样的一生?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
“舒天,不要……”侯锦尧伸手想抓住舒天,但还没碰到他就被一股无形的阻力弹开。
“无论我要做什么,你都阻止不了。”舒天了然一笑,“你连踏出这个门口都做不到。”
侯锦尧用力挥动双拳,所到之处火光劈啪作响,金色荆棘在拳头下炸裂。侯锦尧顾不上双手被灼伤,只想叫住舒天。他说得对。他连踏出这个门口都做不到。
“徐娅在找巷尾店。准确地说,她是在找你。”舒天缓缓地后退了两步,俊美无俦的脸上满布疯狂与残酷,“只差一点点相信,她就能来到你面前。我想,应该帮她一把。”舒天深深地看了侯锦尧一眼,果断地转身离去。不管他怎样叫唤,都不曾回头。
浓重的白雾如浪潮般将舒天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