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作品:《脏月亮》

    方敏跟周姐去花市后,日子又平缓地滑进了夏天。太阳花开了,红的黄的粉的,密密地挤在墙根底下,像一排小铃铛。栀子花也窜高了一截,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晃着。方敏每天早上出门前给花浇一遍水,蹲在墙根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店里。

    有一天早上她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桂花树底下落了一片叶子,绿的,边缘有点卷了,被晨光照着透亮。她弯腰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叶脉清晰,从叶柄向两边均匀地伸展着。她没扔掉,把叶子带进了屋里,压在桌面的玻璃板底下。那片叶子在玻璃下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小小的画。

    六月中的一天,方敏正在店里裁一块浅蓝色的布料,门口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女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像是第一次来。方敏放下剪刀站起来问:"需要做什么?"女人牵着男孩走进来,在店里看了一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我婆婆以前做的围裙,搬家弄丢了。我照着照片画的图样,能做一条一样的吗?"

    方敏接过照片看了看,是一条碎花围裙,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腰侧有两个大口袋。照片泛黄了,边角卷着,像是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方敏看了看图样,又问了尺寸,记在本子上,说能做。女人松了口气,把照片留了下来,说做好了打电话。

    男孩站在柜台前面,仰着头看墙上挂着的成品,看了一阵伸手要去摸。女人拦住他说别乱碰。方敏从柜台下面抽了一块边角料叠成一只小鸟递过去,男孩接过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低头对方敏说了一句:"谢谢。"

    她们走了以后方敏把照片夹在登记簿里。那张照片上的围裙她仔细看了几遍,荷叶边的弧度、口袋的位置、腰带的宽度。她想了想,从架子上选了一块碎花棉布,花色跟照片上相近。裁布的时候她下剪刀很稳,顺着画的线走了整圈。碎花棉布在她手里铺展开来,浅粉底子上散布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春天草地上开的野花,安静而不张扬。

    下午周姐来店里的时候方敏让她看了看那块布。周姐翻了一下说:"这个花色做围裙好看。"方敏说:"照着照片做的,尺寸画好了,明天应该能踩完。"她把布叠好放在缝纫机旁边,继续低头裁下一块。

    第二天方敏把那条围裙做好了。荷叶边走了一圈密密的线,口袋缝在腰侧,大小正好。她拎起来抖了抖,看了看整体,线走得齐,褶子均匀,每一个细节都到位了。她打完电话,那个女人下午就来取了。她把围裙接过去抖开看了看,手指摸了一遍荷叶边的走线和口袋的边角,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低头对身边的男孩说:"跟奶奶那条一模一样。"男孩伸手摸了摸口袋,女人把围裙叠好放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敏一眼,点了点头。

    那之后,来找方敏做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拿着旧照片来,有人拿了母亲的旧衣服来,说照着做一件新的给女儿。方敏接这些活的时候不觉得累,每一件都仔细做了。有时候裁布的时候她会想,自己当初刚搬进阁楼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锁边都踩不齐。现在手指头已经习惯了这些动作,剪刀沿着画线走、针落在该落的位置、线走到头收得干净利落。这些动作嵌进了她的身体里,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想。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方敏收工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周小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看见方敏进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妈,我下周期末考。"

    方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复习得怎么样?"

    周小雨说:"还行。"她把书放在石桌上,手指搭在书封上,"考完就放暑假了。陈雨陈说今年暑假想去海边。"

    方敏想了想:"那就去。让你周阿姨也去。"

    周小雨看着方敏:"那你呢?"

    方敏说:"我也去。"

    周小雨嘴角翘了一下,低头把书翻开。方敏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太阳花在傍晚的光里收拢了花瓣,一朵一朵合成了小苞,栀子花在墙边安静地立着。桂花树的影子在砖地上斜斜地伸着,风一过就轻轻晃一晃。方敏坐在那儿,觉得这时候刚刚好——天光还亮着,晚风微凉,女儿坐在对面翻着书页。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车声和近处树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傍晚特有的背景音。她没动,就坐在那儿,等着那阵风再吹过来一次。

    七月初的一个周五,方敏和周姐把店门关了,贴了一张纸条在门上:"店主休假,一周后恢复营业。"方敏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纸条贴得端正。她转身的时候周姐已经拎着包站在路边了,陈雨陈在她旁边转来转去地等,周小雨背着书包从街对面跑过来。四个人在店门口汇合,方敏锁好门,把钥匙装进口袋里。陈雨陈先往前跑了,说车站在前面,周小雨跟上去。方敏和周姐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火车票是方敏提前买的。硬座,四个多小时,上午出发下午到。上车以后陈雨陈抢了靠窗的位置,趴着看外面,周小雨坐她旁边。方敏和周姐坐对面,两个人在火车晃荡的节奏里靠着椅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低矮的丘陵,绿色连绵着往后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麦田上,一块亮一块暗的,像被风吹动的拼布。

    陈雨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阵,把头转回来说:"妈,海远不远?"周姐说快了。陈雨陈又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体喊了一声:"看见了!"方敏探头往外看,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蓝灰色的线,细细的,在天和地的交界处延展开来。那条线越来越宽,颜色越来越深,等火车靠站的时候,海风已经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了,带着咸味和潮湿,扑面而来。

    下了火车换了一趟公交车,又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订的民宿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离沙滩走路不到五分钟。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门口等着,把钥匙递给她们说房间在二楼,阳台能看见海。方敏接过钥匙,上楼推开房间的窗户,一大片海扑进视线里,蓝的,灰蓝的,在阳光下泛着无数细碎的光点。风从窗外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陈雨陈和周小雨已经把鞋脱了跑下楼去了。方敏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两个小孩冲向沙滩,脚踩进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跑。海水涨上来没过她们的脚踝,陈雨陈叫了一声又笑出来,周小雨在旁边弯着腰捡什么东西。方敏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周姐正蹲在一楼的门口系鞋带,方敏走过去,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往沙滩方向走去。

    沙滩上人不多,傍晚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方敏和周姐并排走着,脚下是细细的沙,踩上去陷一点又弹回来。海浪声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稳定而绵长,像是世界在均匀地呼吸着。方敏走了一段路,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湿沙上,凉凉的,海水涌上来漫过脚面又退回去,带走一层细沙。她站住了,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线,那条线模糊了,因为天和海都是同一个色系的蓝,只在交界处有一道更亮的光。

    周姐也脱了鞋,拎在手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海水能漫到脚踝的位置,海浪在她们小腿周围一层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着细碎的泡沫和沙粒。陈雨陈和周小雨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蹲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挖什么东西。陈雨陈突然站起来跑过来举着一个贝壳给她们看,方敏接过来翻了翻,螺壳的纹理一圈一圈向内收,边缘磨得光滑,在夕阳里泛着浅粉色的光泽。她说:"好看。"陈雨陈把贝壳递给她:"给你。"然后跑回去了,又蹲下继续在沙子里扒拉。

    方敏握着那个贝壳站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又飘开了。她转头看了看周姐,周姐正看着海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在侧面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让人心静的东西。方敏也转回去看海。夕阳正在沉入海面,光线在海面上铺了一条宽阔的、金红色的光带,随着海浪起伏着,亮闪闪的,一直延伸到她们脚下。光带中间有几个模糊的鸟影飞过,又消失在更远的光里。

    方敏看着那条光带,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盐和暖意,灌进她的衣领和袖口里,不冷不热的,刚好让人舒服。她没有再往前走了,就站在那儿,脚踝被海水轻轻拥着,手心里握着那个暖过的贝壳。周姐在她旁边,也没有再走,两个人就站在那一片金光里,安静地等着太阳完全沉下去,等天边的颜色慢慢变深,等身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等海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

    太阳沉下去以后,天边的颜色从金红慢慢变成深橘,再变成灰蓝。海面上那条光带收窄了,最后融进了暗下来的天光里。沙滩上的人散了一些,远处还有几个人影在走着。方敏和周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海水退下去的时候脚踝上留下一层凉意,涌上来的时候又暖和一下。陈雨陈和周小雨跑过来了,陈雨陈手里攥了一大把贝壳,几个螺几个扇贝,大大小小的,有的还沾着湿沙。她摊开手给方敏和周姐看,手掌心里五颜六色的一堆,有的完整有的缺了一角,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周小雨手里拿着一个大海螺,举起来对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递给方敏:"妈你听听。"方敏接过来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是风穿过一个很长的通道,又像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混着呼吸般的起伏。她听了一会儿把海螺递给周姐。周姐也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点了点头,还给周小雨。<

    /p>天彻底暗下来了。沙滩上亮起了灯,民宿和餐厅的光从岸上透过来,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影。方敏穿上鞋往回走,周姐走在旁边,两个小孩在前面跑着,鞋也穿上了,手里攥着那些贝壳跑起来哗啦哗啦地响。海风从身后吹着,推着她们往岸上走。回到民宿,方敏去洗手间冲了脚上的沙,出来的时候陈雨陈和周小雨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把贝壳按大小排列,排成一圈又一圈,像一朵缓慢绽开的花。周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个贝壳给她们排序。

    第二天早上方敏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灰白的一线,落在床尾。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了件薄外套走到阳台上去。海面是平的,灰蓝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云层边缘透出一层浅橘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空气里带着清晨海水的清冽气味,凉丝丝的,潮润的。方敏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那一层浅光慢慢变浓、变亮,把海面也染上了颜色。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身后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她回头看见周姐也醒了,正披着外套走到阳台上,在她旁边站住。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日出,谁也没说话。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了,从浅橘变成金红,把整片海面铺满了,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船影在那片金光里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

    方敏看了一阵,开口说:"这边的日出跟店里看见的不太一样。"周姐嗯了一声。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离开了海平面,光线变得直接而明亮,落在阳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上,紧紧挨着,融在一起。

    方敏转身回屋的时候,两个小孩还没醒。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杯水,听着民宿外面偶尔传来的海鸥叫声和海浪拍岸的声响,远远近近的。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见沙滩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走了,有人在遛狗,有人蹲在浅水边捡东西。日光照在湿沙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上午她们去了海边的小镇,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街两边是卖海产和纪念品的小店,门口挂着贝壳串成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陈雨陈在每家店门口都要停一下,看那些风铃听它们发出的不同声响。有一串是白色螺壳串的,声音脆一些;另一串是深色扇贝的,声音沉一些。她站在那儿仰头听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说喜欢就买一个,陈雨陈看了看周姐,周姐掏钱给她买了一串白色的,她拿在手里举着走,风铃随着她的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小雨在另一家店里挑了一张明信片,画的是海上日落,她要寄给甜甜。方敏站在门口等她出来,阳光照在明信片的反面,她低头看见周小雨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甜甜,海很好看,下次带你来。"

    中午在小镇上的海鲜馆子里吃了顿饭。方敏不太会剥虾,剥了半天壳没完整地剥下来一个。周姐把自己剥好的一个放进她碗里,方敏看了她一眼,夹起来吃了。陈雨陈在旁边剥得飞快,面前一小堆虾壳,周小雨剥得慢但完整,把虾背上的黑线都挑干净了。

    下午她们又去了沙滩。方敏坐在离海水远一些的干沙上,看着两个小孩在水边跑。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眼前的沙地上。沙子细密,被风吹成一层层波纹状的纹理,她的手指在沙面上划了一道线,直的,弯的,又画了一个圈。周姐在旁边也坐着,腿上摊着一本借来的旧书,但她没在看,也看着水边那两个跑动的身影。海风吹过来把书页翻动了几页,她伸手按住了。

    傍晚她们在沙滩上捡了一会儿贝壳。陈雨陈要捡一个完美的扇贝,蹲在浅水里翻了好久。方敏在旁边帮她看着,看见一个浅粉色的扇贝半埋在沙里,蹲下去捡起来冲了冲水递给她。陈雨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周小雨在另一边捡了一颗透明的石头,圆润光滑,在夕阳里透着光。她把石头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周姐。周姐接过去看了看,放进了自己兜里。

    太阳又一次往海平面沉下去了。方敏坐在沙地上,身后的民宿亮了灯,前面是铺满金光的水面。她看着那两个在水边蹲着的身影,和身边周姐安静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次出行不像是结束,更像是开始。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只是坐在那儿,腿向前伸着,手撑着身后的沙地,感觉到沙子还是温热的,风还是凉的,光线正在从金色变成橘红,世界正在平稳地、安心地变化着,而她就在这个变化中间,稳稳地坐着,不再担心海水退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了。她侧过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轻的、无声的笑容,然后又各自把视线转向了海面。

    海浪还在那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节拍,替她们把这一切全都记住了。

    一一全文完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