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长大风景

作品:《养夫为患》

    傍晚,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户,给满屋的大红绸缎染上一层沉甸甸的赤金。

    南岁菀靠在紫檀木拔步床边,琥珀色杏眼弯起,像晨星一样亮。

    白牙轻轻咬着一根细银线,她头微微一偏,“啪嗒”一声,利落咬断丝线。

    手里攥着软皮尺,她扬起好看的下巴,理直气壮指挥眼前的男子。

    “虞白,双臂平展,别乱动。”

    嗓音甜糯,却透着股娇蛮,不容人反驳。

    虞白站在桌旁,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温顺迈开长腿。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暖棕葛衣,显得身形更挺拔瘦削。

    他听话站定,乖乖张开双臂,任由她摆弄。

    南岁菀上前一步,高挑曼妙的身子瞬间逼近,带来一阵淡淡的梨花香气。

    皮尺贴上他宽阔的肩膀,指尖拉扯时,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虞白连呼吸都放轻了,温顺得像只驯服的鹿,一动不敢动。

    “身板瞧着清瘦,骨架倒宽,日后做吉服,得多留一寸余地。”

    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待嫁的高兴。

    虞白没说话,只垂下眼眸。

    浓黑的长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遮住深褐色瞳孔里翻涌的情绪。视线微移,掠过那张刺眼的红绸拔步床。

    他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

    窗外,秋江潮水一下下拍打着石矶,带着微凉的湿意,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厢房。

    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交叠在雪白的粉墙上。

    南岁菀斜靠在榻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红漆描金账册。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账册记的都是川泽帮的过水钱、走私账目。

    西南边疆天高皇帝远,这些带着血腥气的银钱,就是水匪活命的根基,也是他们无视朝廷法度的底气。

    虞白坐在她身边半步远,正低着头,专注用小银篦子挑灯芯。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金创药味,那是白天为了保护她滚下山坡留下的擦伤。

    昏暗的光影里,他半边侧脸隐在阴影中,轮廓清隽,像一块带着微瑕的暖玉。

    南岁菀的视线从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移开,落在他那截微弯的修长脖颈上。

    “啪。”

    一声脆响,她毫无预兆合上账册。

    虞白挑灯芯的手指微微一顿,银篦子在铜灯盏边缘磕出轻微的声响。

    没等他直起身,一阵梨花香气已逼到眼前。

    南岁菀凑上前,高挑的身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把他笼罩在阴影里。

    那双琥珀色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虞白,”她开口,嗓音甜腻,语调却透着刀锋一样的锐利。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心里早有了别人?”

    “所以,才这么不情愿娶我?”

    虞白呼吸瞬间停滞。

    他微仰着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俏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在南岁菀看不见的内心深处,他思绪飞转。

    他是温家军暗探,奉命潜入川泽帮绘制布防图,家国大义、眼前女子,本是水火不容。

    可他脸上没露出一丝,只顺从垂下长睫毛,把眼底的清明和挣扎全藏了起来。

    “没有。”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纵容。

    “岁岁,某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措,“太快了些,某还没准备好。”

    南岁菀一瞬不瞬盯着他。

    看着他微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副任人宰割的温顺模样,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突然散了。

    “噗嗤。”

    她笑出声,打破满屋的紧绷。

    她伸出白嫩的指尖,带着几分蛮横,一把握住他线条清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没准备好?”

    她笑得明艳狡黠,“那你说,要怎么才能准备好呀?”

    虽在胡闹,可她眼里分明写满认真、溺爱。

    仿佛只要他开口要天上星星,她也会毫不犹豫搬来梯子。

    虞白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脸,胸口仿佛被钝器狠狠击中,闷痛得连指尖发凉。

    他憋了半天,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某想……多了解了解你。”

    他反手握住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掌心温度滚烫,“带某去你长大的地方走走罢。”

    ──

    连着几日,川泽的大雾锁住整片秋江。

    潮湿的江风里,南岁菀像个得了奇珍异宝的孩子,拉着虞白在水寨每个角落穿行。

    今天她穿了件很衬肤色的烟粉细布裙,发髻只插一支素净白玉簪。

    走起路来,裙摆像荷浪一样轻快摇曳。

    “虞白,你瞧这处陡坡。”

    她指着后山的悬崖,那悬崖几乎直立入云,琥珀色眼里满是狡黠。

    “我十岁那年为了给阿爹采药,生生从这儿滑下去半截,裤腿都磨烂了,大兄把我揪回去打了屁股。”

    山风凛冽,吹得鬓边碎发胡乱飞舞,拂过她冷白如玉的脸颊。

    虞白站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块薄木画板,指尖捏着一截黑炭。

    他微低着头,深褐色眼眸专注看着她,盛满让人沉溺的温柔。

    “是么?”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三天没理大兄,直到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南岁菀娇憨哼了一声,提着裙摆,又轻快朝山下跑去。她自幼在这险恶江畔长大,身体极好,在崎岖山道如履平地。

    虞白没立刻跟上。

    他站在陡坡边缘,风把他微卷的浅金褐色头发吹得凌乱。他低下头,手中炭笔在粗糙宣纸上飞快勾勒。

    “沙沙——”

    纸上画下的,根本不是她采药的娇姿。

    那是岩层风化的裂隙,是滚石坠落的死角,更是投石的精准落点,若从此处投石,能砸毁几艘战船。

    川泽帮依仗天险,水战无敌,但在温家军的步骑阵法、攻城器械面前,这悬崖便是致命破绽。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掌心因为用力微微发红,那是白天护她受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腔翻涌的血腥气生生压下。

    “岁岁,慢些,仔细脚下。”

    他扬起温和笑意,快步跟上,依旧是那个百依百顺的清隽书生。

    ──

    接下来是长满芦苇的泥潭浅滩。

    秋水已有些冰凉刺骨。

    南岁菀脱了绣鞋,露出一双雪白小巧的脚,在浅滩淤泥里踩出一串小小脚印。

    “这里水看着浅,其实底下全是活泥,小时候大兄总不让我来。”

    她转过头,吴侬软语带着一丝炫耀的坏笑。

    “可我偏来,还摸了好多大青鱼,回去让厨子做了鱼羹,大兄吃得最香,根本不知是哪儿来的。”

    虞白站在干燥的沙石地上,怀里抱着她的粉色绣鞋,神色无奈又纵容。

    “你啊,总是这么顽皮。”

    他轻笑着,把画板搁在膝头,炭笔再次落下。

    川泽河水文复杂,暗流涌动,这片泥潭看似平静,实则是官军铁骑最容易陷车陷马的死地。

    南岁菀踩在泥水里,只觉脚心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脚趾。她好奇凑过来,想看他画了什么。

    “你在画什么呢?是不是在画我摸鱼的丑态?”

    她倾过身子,高挑身子带着一阵梨花香气,瞬间侵占他所有呼吸。

    虞白手指猛地一紧,炭笔在纸上拉出一道极深的黑痕。

    他没躲,顺从任由她凑近,甚至微侧过头,好让两人呼吸交缠。

    画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交叉线条,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奇怪符号。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水乡少女捉鱼图。

    南岁菀眨了眨眼,疑惑蹙眉。

    “这画的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虞白伸出修长却带细碎伤痕的手指,极温柔揉了揉她头顶软发。

    他看着她,眼底深情浓郁,几乎要溢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某在画你长大的风景。”

    他弯起眉眼,笑容干净温暖。

    “某怕以后……忘了。”

    南岁菀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甜滋滋的,连带脚底的冰凉都散干净了。

    她娇嗔瞪他一眼,又转过身,在浅滩里踩水玩。

    她不知道。

    那张纸上画的,是这片泥潭浅滩退潮时的水深,是暗流涌动的方位。

    虞白捏着炭笔的指尖有些痉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惨白。看着她在阳光下欢快的背影,他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绞痛。

    ──

    黄昏时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南岁菀拉着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片幽暗的树林。

    这里安静得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腐叶、湿泥混合的气味。

    “这地方,连我阿爹和大兄都不知道。”

    南岁菀坐在一根巨大的枯木上,拍拍身边空位,示意他坐下。

    “一到夜里,这儿树根下就会长出亮晶晶的荧光蘑菇,可漂亮了。”

    有些累了,她高挑的身子慵懒软下去,自然靠在虞白肩膀上。

    虞白身子接触到她体温那一刻,骤然僵硬。

    他很快放松下来,微偏过头,让她头靠得更舒服些。他肩膀有些瘦削,却很温暖,带着淡淡竹叶清香。

    “虞白。”

    南岁菀闭着眼,声音糯糯,带着一丝浓浓睡意。

    “你把我从小到大的秘密都知道了,以后可不许欺负我。”

    她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猫,在他躲开的颈窝处蹭了蹭,温热呼吸喷洒在他脖颈肌肤上。

    虞白没说话。

    他感受着肩膀上那份轻柔却重逾千钧的重量,目光越过她乌黑头顶,静静落在那本厚厚画册上。

    林子里光线渐渐暗下去。

    枯木底部缝隙里,幽蓝色荧光渐渐亮起,美丽而诡异。

    微光透过林间薄雾,落在他膝头摊开的画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这片树林的暗哨死角、退潮时的泥沼深陷处。

    这是川泽帮最后的防线,也是温家军奇袭的突破口。

    虞白缓缓伸出手,极轻、极慢拍了拍她的后背。

    指尖微颤,在画册边缘,留下一道极淡、未干的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