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作品:《拈花碎玉》 元善水欲哭无泪,只得逃离。
雨声混着踩在游廊上的脚步声,元善水不知疲惫地不知跑了多久,身后传来随珠的声音。
“元娘子——元娘子!”随珠抱着伞,一路追过来,累得直喘粗气,“这、这是发生何事了,跑得这样急?”
元善水这才停下脚步,往回走到随珠身前,苦着脸道:“我,我撑着了,出来消消食。”
随珠露出难解的神色:“娘子消食得真是时候。显王殿下摆了鲫鱼宴,县主差奴来接您过去呢。”
怎么又是鲫鱼,现在并非是鲫鱼肥美的时节,显王脑子是被人肘了么。
元善水一张姝丽的面容皱在了一起,从随珠手上接过伞,婉言道:“方才饮了酒,头有些晕,还请随珠替我同阿浓说一声,我先回院子去了,待会儿再去寻她。”
随珠无奈地看着元娘子轻盈翩跹的背影,心道走得如此笔直,可不像头晕的模样。
六月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待鲫鱼宴结束,雨早早就停了。
元善水跟着赵宜浓一道同舟游湖,小舟在浓密的藕花荷叶中穿行,快活得叫她忘了之前的尴尬。
因着赵宜浓要回长公主府同母亲用晚膳,元善水便又乘着马车回了秦府,手上还多了两盒糕点。
到秦府时早就过了府中用膳的时辰,这些糕点能垫垫肚子。
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中有人为她点了灯。
甫一坐下,刚要摘下头上的朱钗,有侍女端着托盘恭敬道:“元娘子,这是夫人为您备的吃食,已经热过了,娘子可要现在用?”
“嗯,多谢夫人。”元善水向来不善拒绝他人的好意,只得端坐桌前拿起了玉著。
秦夫人是秦老家主的嗣子,也就是现任秦家家主的夫人,待她算是体贴,虽未安排贴身侍女,但有粗使丫头为她洗衣或是烧水,是以虽寄人篱下,却未吃什么苦。
元善水还听闻,她与兄长能借住在秦府,也是因为秦夫人向秦家主提议,算是元善水与元涿的恩人。
她想亲口道谢,奈何秦夫人似乎总是寻借口不见她,她便作罢了。
毕竟是夜里,准备的吃食并不多,元善水没一会儿便吃了干净。
在院中走了小半个时辰消食,又沐浴完毕,元善水总算是能秉烛写书了。
她自小便有个成为侠女浪迹江湖的梦,只是兄长一心成为权臣,自然不允,只让她乖乖待在洛京,等他回来。
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元善水执笔写下“侠女无香”四字,又落上自号“无香仙子”的款儿,心中窃喜,恨不得走笔成章,当场写出百八十回来。
可惜她写了两个时辰,也只写完了第一回。不过也心满意足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略厚的一摞纸塞入书缄中,回榻上轻轻打了个呵欠,很快便入梦。
翌日。
元善水特意起了个早,戴上幂篱,独自去了东街新开的无涯书坊。
前几日路过此处时,元善水特意记下了这间书坊,趁着才刚开起来,与书坊坊主混了几次脸熟。
坊主一副书生打扮,是个面善的中年男子,饶是知晓坊主脾气好,元善水心中仍是忐忑。
两人一如往常客套了几个回合。
元善水双手隐在帽裙的皂纱后,绞着手指:“坊主早。”
坊主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整理柜上的书:“娘子早,今日要读什么书?”
元善水心道不爱读,不读了。
之前为了营造爱书的好形象,硬是当着坊主的面,捧着什么《缉古算经》《营造法式》翻来覆去,两眼直冒金星,只恨不能当场吃书。
“今日先不读了。”她掏出书缄,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多亏坊主心善,容我在此借读名著,经这几日努力,我灵光乍现,写此拙作。”
坊主诧异:“娘子竟如此聪慧。”
他接过书缄,颇为好奇地翻阅,只是看到开头的“侠女无香”四字时,脸色变得有些难绷。
他记得这位娘子来此读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工科专著,当时摇头晃脑津津有味,怎么写出来的是……是江湖豪侠?
“坊主觉得如何,可否付梓?”元善水将皂纱拨开,别在了帽檐上,露出白皙姣美的面容,一双明眸似含秋水,让人望之不忍心拒绝。
坊主往书坊的内室方向瞧了一眼,颇有几分为难:“娘子文采斐然,只是能否付梓,还需经得东家首肯。”
以东家挑剔的性子,怕是看一眼后便会笑着将他斥责一顿。
元善水眉眼微垂,难掩失落:“那我明日再来。”说着,放下皂纱,顺道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待元善水离开,内室的人才撩开珠帘——这人一袭青衣,身形颀长,气质温润,面容只算得俊逸,双眼正下方的两枚小红痣却为这张脸添彩不少。
坊主恭敬地弓腰:“东家。”
“嗯。”梅恪接过书缄,读起第一张来,“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无香自小便立志成为其中一条……”
他读着读着,想起昨日在绥宁县主生辰宴上的一幕,狭长的眼微弯,又闷笑起来,惹得坊主摸不着头脑。
梅恪将书稿封入书缄,温声嘱托道:“此书便由我亲自校阅,你将付梓文契拟好便可。”
坊主:“……”嚯!
元善水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生怕书坊拒稿,以至于向来好眠的她,头一次没睡好。
在付梓文契上盖手印时,她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等回过神来,手中多了一包鼓鼓的定金钱袋子,一式两份的按利分成的付梓文契,以及一本已经校阅好的书稿,她只需要照上面的注释修改即可。
元善水整个人晕乎乎的,坊主说什么她便点头。
“娘子须得在每月的匝旬之日,交一章回的手稿,切记切记。”
回到秦府后,她先是给华阳长公主府递了拜帖,约赵宜浓明日中午一道用饭。
接着便满怀期待地打开书缄,只一眼便差点厥过去。
——满目的朱笔字迹,即便字迹俊逸她也无心欣赏。
居然甚至还有特意圈出来的错字,真是令元善水羞愧欲死,早知在雪泥书院求学时,便该认真听课。
勘书先生批注得十分仔细,除了明显的错字,一些误用的措词也会订正。
元善水誊改得用心,但有些地方仍然坚持用自己的原稿。
头一次还不甚熟练,不知不觉便睡得晚了些,第二日便有些萎靡不振。
赵宜浓看着小鸡啄米似的元善水,连忙托着她的下巴:“你夜
里做贼去了,怎么困成这样?”
元善水惊醒:“不改……是我的小巧思……”她抬起头来,连忙抱着赵宜浓呜呜撒起娇,“阿浓,我昨夜读书可认真了。”
赵宜浓:“之前你哥还特意叮嘱你多读书你都不听来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元善水心虚道:“哥哥在外不易,还要寄钱来养我,我多听听他的话是应该的。”
心中默默:对不住了阿浓,她得捂好马甲。
为了遮掩心虚,元善水广袖一挥,十分大气道:“阿浓快点菜,今日我请客。”
她可是靠自己赚了钱呢。
赵宜浓笑嘻嘻:“哪里轮得到你个小穷鬼,等我表哥来,咱们宰他一顿。”
赵宜浓的表哥可不少,皇帝的儿子都是她表哥。
元善水:“哪个表哥?”
还未等赵宜浓回答,雅间的门被推开,一道舒朗的声线骤然而至:“是我这个表哥哦。”
元善水抬眸望去,黑眼珠不自觉向上翻,原来是鲫鱼哥啊。
三皇子谢洵依旧穿得花枝招展,俊朗非常,摇着折扇便入座:“点菜点菜,不必同我客气。”
赵宜浓自然不会客气,将三层矮架上的食牌豪气摘下来,元善水也见缝插针地偷偷摘了几块。
三人用饭不必讲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元善水只需要边吃边听这表兄妹二人热火朝天地谈论新听来的皇室八卦。
譬如皇帝召幸半路上闹肚子,哪个公主又养了面首,某某亲王得了厉害的幕僚。
说到幕僚,元善水将目光移到谢洵身上,脸骤然红了起来。
谢洵正在喝茶漱口,见元善水娇羞脸红的模样,差点呛着,原本要吐掉地茶水又被他吞了进去。
“咦。”元善水面露嫌弃,又怕得罪谢洵,赶忙换了副嘴脸,变回了内敛安静的模样。
赵宜浓的嫌弃则不加掩饰:“你恶不恶心啊!”
谢洵委屈极了:“元家娘子总盯着我瞧作甚。”他害怕啊!他可没法对一个小娘子的芳心负责。
元善水脸更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道:“我,我是想问问三殿下,那日与殿下在湖心亭一道赏湖的郎君……”
谢洵稍作思索,脱口:“你说梅、梅……”梅了半天也没下文。
梅什么。
元善水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说。
“哈!忽然想起我还有事,绥宁先帮我将钱垫一下,到时差人到我府上报账!”谢洵脚底生风,一副吃霸王餐跑路的做派。
赵宜浓心想着左右不过是谢洵身边新来的幕僚,没什么不可说的。
于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替元善水将那个梅什么的族谱都扒出来,等着她的好消息便是。
元善水又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可惜赵宜浓未能将梅什么的族谱扒出来,只送来了一封信。
薄薄的一张纸,只有寥寥几字。
梅恪,陇州人,年岁二十,未婚配。
梅,恪。
元善水默默念着他的名字,脑中浮现他的模样,指腹不知不觉抚上了自己眼下的肌肤,恍若触到那小小的红痣,隐隐发烫。
还有一行是梅恪在洛京的住处,有些眼熟。
似乎是显王谢洵的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