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作品:《拈花碎玉》 将浸湿的布料稍微拧干,轻轻擦拭梅恪的额头与脸颊以及脖颈。
可仅是如此可不够,他的身体也在发热。
元善水将他扶起来靠着床头,想要拨开他的衣裳,谁知此人半昏半醒间还使劲儿扯着自己的衣领,呢喃:“于礼不合……”
“先活下来再讲什么礼不礼的!”她又伸手去扒拉,结果梅恪似是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上,她一时竟无法。
梅恪烧得迷糊,半睁着眼睛,隐约见元善水着急的模样,以为她是担心害怕自己死了无人带她出去,嘶哑着声音安抚她:“别怕,扛过这一阵便好,别怕……”
烧死的又不是她,她怕什么!自己都生死不知,还顾着安慰她作甚。
元善水要被气死,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展开小布包,里面放着杂七杂八的药,份量不多——昨夜为梅恪上药时,以防万一她趁杀手不注意,偷偷藏了些。
现下这些药混在一起,除了内服和外敷,她有些分不清这些药的具体用处。
正愁眉苦脸时,榻上的梅恪竟恢复了些意识,朝元善水抬起手:“来。”
元善水大惊,别是回光返照了吧?
“不许乱想!”梅恪急遽咳嗽起来。
“不想不想。”元善水连忙端着先前备好的一杯水,递给他,“喝些水润润。”
梅恪缓缓饮着,她将小布包里装着的一些药捧到他跟前儿:“我这儿有些药,都是我昨夜偷偷藏起来的,分不清功效了,要不你都吃了吧,总比等死好!”
接着她又小声,“反正都是你昨夜吃过的。”
应当是吃不死。
梅恪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的手,抬了抬眼皮,看她手上捧着的那块布,显然是她衣裙上的一块布料,和他额上的那块儿质地差不多。
他平静的心绪莫名涌动,元善水裙摆处缺少的一角布料是为了藏这些药,冒着被那些穷凶极恶的杀手发现的风险藏药是为了他。
饶是再无情,也不该辜负了她。
没有去反驳元善水,他默默地将内服的药都挑了几颗出来吞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顾不得屋里还有个年轻娘子在,趁着还有些力气,他脱了衣裳,将一部分外敷的药都撒在伤口处,又重新包扎好。
元善水站在一旁,见状阻止道:“包扎的软布都脏了,不能再用。你用这些吧,是我从中衣上割下来的,还算干净。”
梅恪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动,犹豫几番才接过。
周围苦涩的药味瞬间变成了香甜。
梅恪耳尖偷偷泛红,极快地包扎好,随后用尽全部力气从榻上坐起,掀开布被欲起身:“元娘子在榻上歇息吧,我已无碍。”
元善水见他摇摇欲坠,随时要闭眼晕厥的模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将床让给她。
元善水伸长胳膊,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口,稍微用力,梅恪便重新仰躺回榻上。
力竭的梅恪小声喘息着,面带愧疚,晕过去之前,还不忘嘱托元善水:“不必再忧心,我一定,带你回家……”
梅恪睡过去之后,又在高热与冷颤之间反复。
元善水只得在他发热时为他擦拭裸露在外的肌肤,额头、脸颊、脖颈以及手臂。冷颤时又死死地给他压着布被。
兴许是药的作用,磨人的症状并没有持续太久,待天色微微亮起,梅恪的体温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元善水松了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伏在榻边,枕着梅恪的手臂,累得沉沉睡去。
梅恪醒时,只记得自己因受伤而发了高热,接着便在元善水的悉心照看下晕了过去。
怎的一醒来,感觉不到自己右手的存在了?
他歪头看向自己的右臂,见手臂还在,只是手臂上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这才让他的右臂发麻,失去知觉。
元善水侧着脑袋,又睡得太沉,口水将他小臂打湿了一小块,带着几分凉意。
即便他向来喜净,此时也怎么都无法生起气来。
甚至觉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有几分可爱。
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梅恪抽出自己手臂,起身将她抱回了榻上,盖好布被。
自己则坐在桌前,捏着质地粗劣的茶盏若有所思。
多亏元善水偷藏的药,他的伤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再过两日便能着手逃出去了。
待逃出去之后,他理所应当要报答元善水的救命之恩。
至于如何报答……梅恪朝榻上看了一眼,想到了上佳的法子。
……
日上三竿,元善水活见鬼了。
甫一睁眼,便看见梅恪正直愣愣地瞧着自己,神色柔和,薄唇微微勾起,狭长的眼睛笑眯着,眼下两颗小痣熠熠生辉,仿佛一只大体型的狐狸。
元善水下意识觉得不妙,拉起布被盖住脑袋躲避他的视线,却被梅恪走过来扯住了被角:“歇好了便起来罢,我今日叫他们备了些饭菜,快些起来洗漱。”
元善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真的?”
为了不啃馒头,她连忙起来,简单用洗漱了一番,将不大的屋子扫了一圈,疑惑道,“我的布料怎么不见了?”
梅恪端坐着,淡淡道:“如厕时顺道丢了。”
“哦。”元善水没多想,她原本也是打算丢掉的,省得被那些人发现。
桌上的菜式不算丰盛,但总算是看见了些油水。
元善水十分虔诚地夹起菜一一品尝,她的表情过于认真,让梅恪不禁怀疑她从前过得是否过于艰辛。
吃到一半,元善水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停在半空,抬头去看梅恪:“梅郎君,这些饭菜是怎么来的呀?”
她可记得之前她找那群人被好生臭骂了一顿。
话说回来,今日的梅郎君也分外好看,脸色比以往更白了些,如白玉无瑕,一袭墨发倾泻着,只拢了一部分在脑后。
她微微侧身,梅恪拢发的发带似是有些眼熟。
嫩黄色……
可不就是她从自己衣裙上撕下来的布条么?
不过,嫩黄色与他竟也十分相配。
梅恪眉眼柔和,一身粗布麻衣也是端庄君子的模样:“用发带换的。”
元善水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她就说!怎么他的玉片发带不见了!
“你很喜欢?”梅恪问她,“若是喜欢,待出去后,我可以以礼相赠。”
他记得元善水之前总是偏爱盯着玎玲相撞的玉片。
元善水重新拾起筷子闷头用饭:“倒也不是。”
只是觉得那样的发带,唯有梅恪戴着才有风骨,别人拿着,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吃
饱喝足,元善水重新躺会了榻上。
正值秋日,有些秋乏的意味,便昏昏欲睡起来。
梅恪也非多言之人,小小的屋子又重归于静。
晚食又变作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趁着蒙面的杀手送饭开门的短暂功夫,元善水假装揉着脖子,视线投向杀手的背后开着的门缝,旋即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梅恪的伤势恢复了不少,元善水自然不会再把床榻让出去。
她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梅恪说:“明晚我们就离开。”
“嗯,明晚。”元善水满意地翻了个身,进入甜香。
翌日入夜,蒙面杀手端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甫一将门打开,整个人便被悄无声息扯了进去。
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梅恪手持元善水的短匕,快准狠地划在了他的脖颈,只留下一道血线,人便没了生息。
元善水捂着唇,似是吓得要哭出来。颤抖着蹲下,留了一只手在杀手身上翻找,终于从他的怀里找到了梅恪的发带。
心满意足地塞进自己怀里。
又将杀手的配剑递给梅恪,示意他将短匕还给她。
这把剑很重,元善水一只手便轻轻上举到他腹前。
“……”梅恪隔着衣袖拽着她的手腕让她起身,两人一同遁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
两人被抓到山上,屋子的门上了锁,窗户被里里外外钉得紧,加之屋内不过一个身受重伤随时会死的商人,和一个只会哭哭啼啼受不了苦的美娘子,到了夜里那些人便会减少人手,只留下几个看守。
趁杀手开门送饭时,元善水与梅恪都在悄悄观察门外的情况,显而易见,夜里是离开的最佳时机。山路无灯,也利于藏匿。
因此梅恪提出今夜出逃,元善水也有此意,两人于是一拍即合,拉着手一起跑了。
下山路上倒霉地又遇到几个上山的杀手,梅恪会武,本以为带着元善水要分心照顾她,免不了会乏力一些。
幸而元善水灵巧躲避,倒也没有受伤,也未让梅恪忧心。
山路不好走,又是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两人减缓了速度,一时之间只剩下呼吸声与脚步踩在泥土的簌簌声。
梅恪走在前面,往下走几步便回头伸手,让元善水垫着他的手背走得稳当些。
待走到平地处,梅恪忽然问她:“你平素,偏爱哪些颜色?”
他的目光过于柔和,少了些平时的疏离,倒是让元善水又是喜欢又是忧愁。
元善水低头踢着小石子,随意道:“倒是说不上什么偏爱,只要好看漂亮,我就都喜欢。”
她含羞一笑,艳若桃李,露出欢喜的神情,“梅郎君这般问,是想报答我,要送我漂亮的衣裳?”
梅恪坦然颔首:“是。”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道,“不过这只是为了报答娘子割衣藏药之恩,至于救命之恩……某还有其他方式相还。”
元善水扭捏:“梅郎君难道是想以身相许,会不会有些快了?”
梅恪不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又是一副狐狸的模样。
“某与元娘子,日后便以兄妹相称,如何?”
元善水怔愣,石化在原地,美眸圆睁,粉唇微微张着,一脸不可置信。
谁要做他妹妹,她自己有哥哥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