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hapter06

作品:《渴鱼》

    “……”

    分手?许知鱼有点被问住了。

    明明她和周肆刚结束一年异国恋,好不容易迎来重聚,早早计划好下个月五一去云城看雪山,过属于两人的恋爱纪念日,也算作周肆的毕业旅行。

    她还偷偷为他准备了一个惊喜。

    谁料周肆先为她带回了一个惊喜。

    许知鱼不懂,他为什么在有对象的情况下,能心安理得和久别重逢的青梅同住一个屋檐下。

    又当众玩那样明显越界的游戏……

    ……真的只将她当妹妹吗?

    “……”许知鱼轻蹙着眉,随手翻开桌上一本厚医书,看到里面一个熟悉的金棕色书签。

    她拿到手中,注视半晌,目光忽而变得柔软几分:“……我不想冤枉他。”

    周姩也看到了她平日很宝贝的精致书签。

    心中一喜,正要露出笑容。

    忽然又听她温和而坚定道:“但我也不会委屈自己。”

    “……”

    许知鱼又将书签夹了回去。

    脑海中却不禁浮现,高考完那个暑假,她亲手将这一行字做成书签的画面。

    ——三年已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这句话,是周肆送给她的。

    那时临近des考试,能不能逃过母亲为她安排的国外大学,回海城读书。成败在此一举,她每天压力大的睡不好觉。

    港校放假备考前一天。

    周姩忽然神神秘秘跑进教室,递给她一个浅粉色礼袋。

    “鱼鱼,快拆拆,这次他送了你什么?”

    许知鱼一身港校白衬黑裙的校服,正规规矩矩坐在课桌前,垂着纤长睫毛,为试卷上一道数学大题烦恼。

    窗外日光洒在她白嫩皮肤上,衬得她整个人又乖又纯。

    听到周姩的话。

    默认她口中的“他”是追自己的周肆。

    许知鱼头也没抬,轻声道:“帮我退回去吧,谢谢姩姩。”

    回港城这三年,她渐渐长开了。

    青涩婴儿肥褪去,一双狐狸眼浅挑,乖纯中显出了一丝妩媚。

    追求她的男生也变得很多。

    她没有早恋的打算,全部都拒绝了。

    唯独周姩的哥哥周肆,特别执着,远在海城读大学,被拒绝了仍热烈追求她。

    “拆开看看嘛!万一又是数学笔记呢!”周姩指着她课桌上的数学试卷,“等考完des,以后也没有笔记了。”

    “……”许知鱼握笔的纤手一顿。

    这两年多,周肆送过她很多礼物。

    手链项链包包……其中不乏奢侈品贵重物品。

    她一样都没有收过。

    唯一破例接受的。

    是他亲自手写的数学笔记。

    许知鱼学习上没有什么天分,成绩平平无奇,一直是不被老师重视的中游普通生……转到港城后,不适应这边的教育体系,又颓靡了一阵子。

    再学习便有些吃力,尤其数学。

    所以周姩第一次带来一本她能看懂的数学笔记,说是哥哥送给她的后。

    许知鱼收下了。

    之后每一周,她都会收到一本。

    两年来数学成绩也提高了很多,她真的很感激周肆。

    “拆嘛拆嘛!不拆我拿走了哦。”周姩将盒子送礼袋中拿出来,放到她桌上。

    许知鱼回神,狐狸眼望着浅粉色的精致盒子,可能觉得她是女孩,喜欢粉色。

    他每次送的笔记,都是粉色盒子。

    许知鱼伸手解开蝴蝶结,揭开了礼盒。

    一沓纯白A4纸安静躺在里边,最上面一张写着——des数学押题。

    竟是押题笔记!

    许知鱼眼眸微微一亮。

    他好像习惯用A4纸记笔记。

    白纸没有横线也不会写歪,横平竖直的。字迹很好看,笔锋遒劲,是锋利的行书。

    “居然真是笔记!”周姩看了一眼便头疼捂着脑袋离开了,她已经艺考完通过国家政策提前进了F大。

    许知鱼将礼盒带回家。

    一个人闷在卧室,吃透了这厚厚一沓押题,他的笔记总是内容简洁精准,又易懂,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除了第一次送的那本。

    考试前一晚。

    许知鱼压力太大,焦虑睡不着觉,又偷偷开灯背那沓数学押题笔记。

    翻到A4纸最后一页时。

    意外看到了一行温暖她至今的话——

    许知鱼。

    三年已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跨过时间空间,许知鱼仿佛看到另一座城市,夜深人静时,高瘦散漫的少年,伏在课桌前,于昏黄台灯下,写完厚厚一沓押题。

    伸了个懒腰,提笔送了她这句话。

    像一缕风,轻轻拂过心尖。

    许知鱼盯着看了许久。

    心中积压已久的焦虑和紧张,好像被这一缕风吹散,两颗眼泪吧嗒掉在纸上,又哭又笑了一场……第二天上考场反倒冷静镇定了,超常发挥,考出了生平最高成绩。

    后来她将这句话做成书签。

    跨越山海,带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海城。

    和周肆在一起后。

    她将之前拍的这句话照片,上传成了朋友圈背景。

    只是他看到后,表现得很稀松平常。

    后来她发现周肆并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数学。偶尔觉得他懒散恣意的性子,和笔记中严谨犀利的他有些违和。

    一想到他斯诺克球员的职业规划,不要求文化课成绩,又有些释然了。

    “嗡嗡——”

    桌上手机震动几秒,扯回了许知鱼思绪。

    她垂眸解锁,是周肆发来的消息:

    【鱼鱼,下午我来学校找你,一起吃晚饭,有个惊喜给你,别生哥气了好不好?】

    ……惊喜。

    许知鱼默念着这两个字。

    不禁想起昨天傍晚,她离开公寓时,周肆被沈虞叫回去打蟑螂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晚上去学校找你。

    可是一晚上,他来了吗。

    许知鱼按灭手机,没有回复。

    周姩在旁边瞧得清楚:“鱼鱼,你晚上不和我哥一起吃饭吗?”

    “……再看吧,”

    许知鱼和周姩吃完面包,摸摸体温趋于正常的额头。

    看眼窗外雨停后暖融融的日光,换了件天青色长裙,转身收拾书包。

    询问道:“我要去图书馆还几本书,姩姩一起去吗。”

    “不了不了,”周姩一骨碌爬上床,闭眼安详道,“我昨晚宿醉还头疼呢,你去吧。”

    “好。”

    -

    男生寝室楼。

    计创学院这层楼很安静,很多大四学长已经搬出去了。

    303寝室还剩两人赶毕业论文。

    “咔哒——”

    寝室门锁突然响动,进来一道黑色身影。

    敲电脑的俩男生扭头,看清人时嘴巴张大,瞠目结舌:“——应哥?!”

    “应哥你怎么回寝室了?”

    来人一身黑衣黑裤,气势强大,单肩挎着黑色背包,一张俊美威严的冷脸,漆黑凤眸没有一丝温度,开门的修手还戴着一双黑皮手套。

    不是重度洁癖的应无綦又是谁。

    应无綦从包里拿出一大包酒精湿巾。

    开始擦拭他床下许久未使用的桌椅,淡淡应声:“嗯,过来住几天。”

    “……”

    俩男生惊讶对视一眼,倒没有抱怨,乐呵呵跟着打扫寝室。

    “行,破论文累死老子了,一起干活吧。”

    应无綦见状。

    丢他俩一人一包酒精湿巾。

    三人打扫一遍寝室,给周肆位置也给擦干净了。

    应无綦换上崭新洗过的床品,进浴室洗完澡,穿一身长袖黑色家居服,擦着潮湿黑发坐到椅子上。

    俩室友狗腿跑过来,请他指点论文。

    稍顷,门锁忽然又响一声。

    俩男生循声望去,竟是推着行李箱的周肆。

    “肆哥?你怎么也回来了?”

    开口的是那天许知鱼扎针的男生,名叫林晟,娃娃脸,寝室老幺,少年班上来的,刚满二十岁,所以能叫出口大二的许知鱼嫂子。

    周肆看到应无綦,也震惊了一瞬。

    他关上门,散漫道:“害……沈虞,就接风宴那晚我带来的妹子,没地方去,要住那我几天……然后我女朋友吃醋了,我不得回宿舍避几天风头。”

    他对许知鱼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林晟性子耿直,在温软乖乖女的许知鱼面前不敢说什么。

    对周肆就口无遮拦了:“哦,我还以为你那天带那个妹子来,要给我换个嫂子呢!”

    周肆丢下行李箱,佯踹他一脚:“滚蛋,你只有许知鱼一个嫂子。”

    话落,他对上应无綦冷冰冰的眸光,怔了瞬,点头喊了句应哥。

    应无綦淡淡颔首。

    他并非寝室年龄最长。

    而是不同程度带飞过三位室友,大家都心服口服喊他哥。

    另一男生寝室长当和事佬:“行了行了,毕业前咱们四个能聚一起,是好事,晚上举一杯?”

    周肆也没看干不干净,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下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得意道:“不了不了,我晚上要和我家鱼鱼约饭,明天再举。”

    “都行都行。”寝室长笑呵呵。

    林晟切了一声,回自己桌前,啪啪敲键盘。

    应无綦沉默倚着椅子靠背,发梢有一滴水洇湿黑裤,他也像是毫无所觉。

    周肆不甘寂寞,也确实想让兄弟们帮忙拿主意,往寝室群发了一张雪山图。

    “诶,你们说,我五一在这儿跟我女朋友求婚怎么样?”

    “……”

    “……”

    整个寝室静了三秒。

    “……靠?”林晟第一个飙脏话,“求什么?她才几岁啊,你就求婚?”

    “年底就满二十,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周肆又欠欠轻踹一脚他椅子,“怎么,先订婚不行?”

    寝室长人长得富态,性子平和,也不免愕然:“你怎么想这么早求婚?……去年出国前不还说等她毕业再求婚?”

    周肆确实在寝室说过这话。

    他面容有一瞬的不自然,双手抱胸,散漫笑道:“这还不是我家鱼鱼太抢手,想早点定下来。”

    “……”

    电脑前,应无綦攥着毛巾的修长指骨微微泛白。

    他的寡言众人习以为常。

    林晟听周肆秀半天恩爱,出主意道:“有这功夫你还不如问问你妹,让她帮你探探口风。”

    “有道理,”寝室长也附和,精明道:“我也去帮你问问我女神,女孩子应该都懂彼此。”

    “谢了,到时候哥们给你们发喜糖。”周肆撂下手机,挽起白衬衫衣袖,拧了瓶林晟的水喝。

    寝室几个家境都不差,一瓶水一顿饭的也没人计较。

    寝室气氛回落半晌。

    帮周肆讨主意的寝室长忽然嚎叫一声。

    “靠——”

    “我女神居然朋友圈官宣了!”

    “我还准备毕业前跟她告白呢!她怎么就官宣了啊啊……!”寝室长一张阔面脸痛苦不堪。

    周肆春风得意筹备求婚,他还没恋就失恋了!

    寝室有人欢喜有人愁。

    林晟看热闹不嫌事大:“害,没事儿,哭过就是放下,来,哥们为你点歌一曲——”

    没几秒,喧闹寝室响起几句幽怨缠绵的戏腔。

    “我是配角怎敢吃醋”

    “我是过客早有觉悟”

    “我是你不值一提的可有可无……”

    “……”

    “………”

    “刺啦——”

    椅子突然被暴力挪开,打断了刺耳的音乐,三人惊诧中,修长冷漠的高挺身影倏地起身出门,只留下一道压迫性极强的背影。

    寝室内。

    林晟噤若寒蝉:“……应哥怎么了?”

    “……”

    -

    临近傍晚。

    F大图书馆仍旧人满为患,卷王们奋笔疾书,幽静明亮的环境下,细微动静都能放大数倍。

    许知鱼弓着腰从卫生间出来。

    脸色微白,这次生理期着实异常,下午突然小

    腹绞痛,她忍了大半天。

    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打算回寝室吃止痛药。

    刷卡出了闸机,走出图书馆大门。

    凛冽的暴雨夹杂冷风灌过来,扑了一脸湿润泥水味,许知鱼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日清阳曜灵的天空。

    此刻竟阴云密布,暴雨倾盆。

    许知鱼翻了翻书包,没带伞。

    她拖着虚弱的步子走回图书馆,去一楼小超市买伞,竟售罄了。

    许知鱼看眼没动静的周肆消息框。

    犹豫几秒,拨通了周姩的电话,有气无力道:“喂……姩姩,你在寝室吗,能不能来图书馆接一下我,我没带伞。”

    电话那头,周姩担心道:“你怎么了鱼鱼?发烧严重了?”

    “没有……肚子有点痛。”许知鱼咬咬没有血色的唇,“你有空吗。”

    周姩立马道:“有空有空,你先去一楼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到!”

    “嗯嗯,好。”许知鱼柔声。

    周姩挂断电话,正想下床换衣服,忽然灵光一现——

    给她哥周肆拨去了一个电话。

    接通后。

    对面传来吊儿郎当的熟悉男音:“怎么了周姩?”

    周姩神秘兮兮:“周肆你和鱼鱼是不是闹矛盾了?……她这会被大雨困在图书馆了,人也不舒服,你快去接她,哄哄她!”

    周肆一怔,随即笑道:“行,回头送你个新画板!”

    挂断电话。

    周肆懒散转了转椅子问室友们,“哥们,你们谁有伞?……我去图书馆接女朋友。”

    “没有,卖学校二手平台了。”

    林晟和寝室长异口同声,大四了,他俩能卖的东西都卖的差不多了。

    “……”

    周肆看向中午突然离开后,午后从教授那里回来便一直冷脸码程序的应无綦。

    “应哥,你有伞嘛。”

    敲电脑的冷白指节一顿,应无綦掀眸:“——车库有。”

    学校车库在他们这栋男寝楼也有入口,横贯好几栋楼的地下一层。

    “车停在哪块?我去拿?”周肆感兴趣道,他喜欢台球,也喜欢玩车。

    应无綦起身:“一起。”

    “好嘞,”周肆也跟着起身,电话突然又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接通,轻笑道,“喂,沈虞,怎么了?”

    寝室三道目光同时看向他。

    应无綦率先撤眸出了寝室,周肆接着电话紧随其后。

    寝室剩余两人面面相觑。

    一路到了地下车库,周肆才挂断沈虞电话。

    他面露纠结:“应哥……沈虞……她出车祸了。”

    “……”应无綦面无表情,走到贵宾区一辆漆黑劳斯莱斯前,指节拨动几下手机屏幕,车门解锁。

    他打开副驾门,按压门体一个银色圆钮,弹出一把长柄黑伞。

    他冲周肆抬抬下巴。

    “谢了应哥,”

    周肆熟悉他冷言寡语的性子,笑着道谢,拿伞的手抬到半空,催命般的电话又响了,他只得接通,听筒传出几声女生哭腔。

    挂断后,他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不去了?”应无綦冷声。

    周肆不解抬眸。

    应无綦:“不去接许知鱼了?”

    周肆重重叹了口气,没有隐瞒:“这雨太大了,沈虞车祸……我有点不太放心……”

    “你可以开这辆车去找她。”

    应无綦淡声,轻描淡写看了眼这辆劳斯莱斯。

    周肆听懂了他的意思——可以开这辆车去找车祸的沈虞,最新款劳斯莱斯幻影。

    跑在街上该有多拉风!

    他眼冒金光:“真的?”

    他家虽有钱,也只配了一辆保时捷,一千个他家都比不上几百年传承的海城老钱贵族应家的底蕴。

    “……”应无綦冷淡点头。

    周肆不再犯难,拉开驾驶座的门,鱼鱼人在图书馆也是安全的,不过回个寝室而已。

    他再找个人去接就行。

    想到这里,他看到副驾旁的应无綦。

    厚脸皮一笑:“应哥,要不劳驾你帮我接下鱼鱼吧。”

    “她很乖的,送回寝室就行。”

    应无綦深深看他一眼。

    他抬臂伸手,抽.出那把分量不轻的长柄黑伞。

    “行。”

    -

    许知鱼等了一会儿。

    怕错过冒雨赶来的周姩,刷卡出了图书馆。

    她伶仃站在檐下干燥地方,目之所及两层楼的露天台阶被雨珠砸的噼啪响,下方宽地空无一人。

    又等了一会儿。

    低头点开手机,想问问周姩到哪了,犹豫几秒,又按灭了手机。

    找人帮忙不兴催促。

    等她再次掀起浓密纤长的眼睫,目光无意识滑下,倏然瞪大了眼——

    二层楼露天台阶下。

    一道挺拔瘦削的黑色身影,撑着一把质感高级的黑伞,劈开昏沉雨幕,正不疾不徐地缓步而来。

    即便一张脸被黑伞遮挡的严严实实,光那外露的宽阔肩背,矜贵清冷的身姿气势,足以让人一眼认出。

    他就是昨晚送她和周姩回学校的高冷学神——应无綦。

    不愧是学神啊,大雨天泡图书馆。

    许知鱼心底感叹。

    目光无意识追随着暴雨中从容迈步的两条被黑裤包裹、蕴藏力量的笔直长腿。

    几秒后。

    嗯?

    他的方向怎么……?

    正疑惑着,那步伐沉稳而匀称的黑色高定皮鞋,已然跨上最上一层台阶,鞋面滴水未沾地停在她面前。

    “?”许知鱼愣愣抬睫。

    同一瞬。

    滴水黑伞被抬高向后倾斜,露出伞面下一张轮廓锋利、俊美无俦的冷脸。

    视线交汇,许知鱼莫名眼睫一颤。

    他……

    不会是来接她的吧?

    怎么可能……?许知鱼怔愣神游,觉得自己有点太敢想了。

    对视间。

    男生忽而避开视线,声线磁冷无波无澜地开口——

    “许知鱼,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