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祈没有贸然行动。

    她缓缓蹲下，从巨型恶种破开的胸腔里抓出大把黏液，重新抹在衣服、头发和脸上的绷带上。犹豫片刻，她又割下一块恶种的血肉，强忍着恶心咬在嘴里。

    然后躺进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放缓心跳，只用鼻子吸气，再将沾满腐臭味的气息从嘴里缓缓吐出。

    最先进入洞穴的恶种停下脚步。

    它低头嗅了嗅地面的血迹，没有立刻发现活人的气息，后面的恶种陆续挤进来，很快便分散开，开始在洞穴里到处嗅闻。

    一头恶种从姜祈身边经过，粗糙腐烂的皮毛擦过她的手臂，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侧脸。它停留片刻，最终将她当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转头走向别处。

    伪装暂时有用，可姜祈心里清楚，她不可能一直躺在这里。

    恶种黏液暴露在空气中后，正在逐渐干涸。附着在她衣服和绷带上的气味也越来越淡，迟早会被人类气息覆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多的恶种进入洞穴。

    它们不断在尸体间穿行，分散到各个角落，反复嗅闻着每一股不同的气味。偶尔有恶种低下头，撕扯同类的血肉，令人作呕的咀嚼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分散开的十几头恶种，忽然同时扭过头来，全部对准了尸体中唯一的活人。

    伪装失效了，姜祈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腐肉，握住长刀，慢慢从尸体间站起身。

    恶种们伏低身体，锋利的爪子扣紧地面，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姜祈扫过它们体内闪烁的白色光点，双手握紧刀柄，将刀尖斜斜垂向地面。

    以前学习剑道时，老师曾经告诉她：“现代人学剑道好多只是为了招式漂亮，或者强身健体，但它也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你深处绝境时的唯一制胜秘笈。到那时候，你会领悟真正的剑道。”

    那时的她站在铺着软垫的剑道馆里，戴着护具，只是凭借着什么都想做到第一的心情去苦练。

    没想到多年后，她会在一个堆满尸体的地下洞穴里，真正理解这句话。

    姜祈抬起长刀，手比当初拿下比赛第一名时还稳，眼神冰冷：“既然你们不肯让我过去，我就只好送你们下去。”

    最前方的三头恶种几乎同时扑来。

    她盯着第一头恶种眼睛上闪烁的白光，在对方咬向自己咽喉的瞬间侧身，长刀劈下，精准划破它的眼睛。

    恶种当场失去力量，身体顺着惯性撞上姜祈。

    姜祈被撞得后退两步，肩膀却也因此避开了第二头恶种的撕咬，她顺势反手斩向它右侧前腿。

    刀刃切开腐肉，撞上骨骼。

    觉醒后增长的力量骤然爆发，坚硬的腿骨被她一刀斩断，藏在骨缝中的白色光点随之熄灭。

    第二头恶种才刚翻滚着倒下，第三头已经从侧面扑来，姜祈来不及收刀，只能抬起左臂抵挡。

    尖牙瞬间刺穿衣料，深深咬进她的手臂，剧痛袭来，温热的鲜血顷刻涌出。

    姜祈闷哼一声，没有挣扎，反而趁着它咬住自己的机会欺身向前，将刀尖送进它起伏的腹部，大喝一声：“去死！！！”

    姜祈拔出长刀，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她毫不在意，只是冷漠的扫视面前的恶种：“头颅、心脏、咽喉……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看见，你们真正的弱点在哪里。”

    周围的恶种没有被同类的死亡吓退，人类的血腥味反而让它们更加兴奋。又有两头从左右两侧冲来，其中一头利爪划过她的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

    姜祈踉跄半步，转身挥刀，刀刃擦过恶种的头颅，却偏离了白色光点，只削掉了半只耳朵。

    没有击中弱点，恶种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张嘴再次咬来。

    姜祈仓促避开，另一头恶种却趁机扑上来，将她撞向墙壁，后背砸上碎石，伤口被再次撕裂。剧痛令她的视野短暂发黑，手里的长刀也险些脱落。

    她抬腿踹开压在身上的恶种，翻身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她左臂被咬穿，背后鲜血淋漓，就连腹部也多出了一道被利爪撕开的伤口，更糟糕的是，觉醒带来的力量正在迅速消耗。

    而剩下的恶种依旧将她围在中央，足足有七八头。它们同时缓缓逼近，没有再给她逐个击破的机会。

    姜祈用长刀撑住身体，重新站直。

    她突然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而她别说复仇了，甚至连那两人的面都见不上。

    复仇从来不是活下来的理由，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复仇。

    但她不会放弃......

    姜祈撑着一口气，用力将长刀缓缓举起，目如鹰隼：“想吃我？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就在那滴着涎液的血盆大口朝她咬来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突兀地从洞穴上方响起。

    叮铃铃——

    铃声很轻，却在恶种低沉咆哮中格外清晰。

    姜祈抬起头，只见一道银光划破黑暗，在半空中骤然舒展，贴着她身侧横扫而过。

    扑向她的恶种同时僵住，体内闪烁的白色光点接连熄灭。

    砰、砰、砰！几具庞大的躯体重重砸落，断开的身体沿地面滑出数米。黑血从平整的切口泼洒出来，溅上她的裤脚。

    姜祈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顺着银光望去。

    洞穴上方凸起的岩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审批黑色长斗篷，身形高而挺拔，一只手随意搭在岩壁旁，另一只手垂握着一柄狭长的银色直刀。

    刀柄末端系着一枚小铃铛，还在轻轻摇晃，刚刚悦耳的铃音就是它发出的。

    她看过去时，男人也低头望向她。

    黑色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额前碎发下，眉骨线条清晰。下方是双略显狭长的眼睛，眼尾略挑，浅灰色的瞳仁边缘镶一圈深黑，冷而透亮。

    那双眼睛原本没什么情绪，迎上她的目光时，却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姜祈握紧了刀。

    男人从岩石上跃下，黑色衣摆在身后扬起，落地时只有靴底碾动碎石的轻响。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满地尸体，朝她走来。

    直到走近，姜祈才发现他斗篷上一道擦痕都没有，刀锋也干净得没染半点血迹，甚至......

    刚才横扫整片洞穴的剑影，在墙面没留下半点痕迹。

    此人能力远在她之上，姜祈稍稍调整呼吸，刀尖调转方向朝着他。<

    /p>男人忽地停住，目光掠过刀锋，又沿着她握刀的手往上移，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别握这么紧，你的手在流血。”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姜祈没有照做。

    男人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劝，只将长刀送入鞘中，动作从容，拇指顺势摸索了下刀柄末端的银铃。

    铃声又起，两声叮当。

    “现在可以松了吧？”

    姜祈这才放下刀，往他头顶看去，只见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

    “你......”随后，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指向自己的头顶，“我真的有等级了？”

    感受到一股力量时，她怀疑自己觉醒了，但不敢确认，可现在，她看得见他头顶的模糊光影。

    这代表对方等级在自己之上。

    之前陆砚珩问了她许多遍的问题，有答案了。她看得见，她终于看得见了。

    男人点头：“有啊。”

    姜祈深吸一口气：“是LV1吗？”

    他摇头。

    “LV......2？”

    男人还是摇头。

    总不可能是LV3，姜祈脸色一时惨白，难道还是LV0？可LV0不是没有限视，看不见别人的等级光标吗？

    男人打量了她片刻，忽然从斗篷内侧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银镜，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吧。”

    镜子只有手掌大小，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晶石，背面刻满繁复的银色纹路。镜面并非普通玻璃，幽深得像一层凝固的水，随着递来的动作泛起淡淡波纹。

    姜祈接过镜子。

    手指触碰镜框的瞬间，边缘的晶石依次亮起，原本模糊的镜面逐渐清晰，镜中映出一张缠满绷带的脸。

    沾着恶种黏液的白色绷带早已变得黑暗斑驳，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再往上挪，乱糟糟的发顶之上显示着一行发光的字。

    【LV-2】

    姜祈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无论怎么看，数字2前面都有一个符号。

    负2级？

    她在地下城杀了那么多恶种，甚至独自解决了一头连王凛等人合力都无法对付的巨型恶种。好不容易觉醒，可她不仅没有升级，反而从原本的零级变成了负二级？

    等级还能是负数？

    姜祈握着镜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镜面也随之轻轻晃动。

    男人立刻提醒：“这面镜子很贵重的，摔碎了你可赔不起，我一般不外借。”

    姜祈稳住手，艰难开口：“你看见我的等级了吗？”

    “看见了。”

    “前面有个负号？”

    男人点点头，语气十分自然：“有啊，我又不瞎。”

    姜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再次确认，镜子里依旧清清楚楚地显示着【LV-2】，那个负号没有消失，也不存在任何看错的可能。

    “这个世界，还有负等级的人？”

    男人的眼睛弯起来，口罩遮住了他的脸，却挡不住声音里的笑意。

    “以前没有，不过现在有了。恭喜你啊，姜祈。”

    姜祈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