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偏库窃听,寒魄真相
作品:《玉藏千机》 进入丹殿偏库的第一日,苏清晏天不亮就起了。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灰布短打,把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木簪固定。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眉眼清淡,看起来和普通杂役没有任何区别。铜镜是杂役院公用的,边缘已经锈了,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普通杂役了。
她是丹殿偏库的帮工,也是寒魄丹的预备药引。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恐慌压下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偏库在丹殿的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墙比杂役院高出一截,门口有两名弟子看守。苏清晏拿着调令文书,在门口登记了姓名,便被人领着走了进去。
偏库的院子不大,正屋是药库,两侧是帮工的住处和一间小丹房。院子里种着几株药草,叶片上还沾着晨露。
领她的人,是一个叫阿福的杂役。阿福是个胖子,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没什么心机。
"你就是苏清晏?"阿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西偏库的帮工,活不重,就是打扫药库、整理药材、给周执事打打下手。周执事人……嗯,你自己体会吧。"
他说到"周执事"三个字时,脸上的笑淡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苏清晏把这丝恐惧,记在了心里。
"阿福哥,"她低声问,"周执事,平时都在小丹房里?"
"大部分时间在。"阿福压低声音,"周执事在炼一种丹药,很重要的那种。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进小丹房。你记住,没事别往小丹房那边凑,听见了吗?"
"听见了。"
苏清晏垂下眼,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小丹房。周明远在那里炼寒魄丹。
她需要找个机会,靠近小丹房,听听里面在说什么。
上午的活,是打扫药库。
药库很大,四排木架,上面摆满了药材,用玉盒和陶罐分装着。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草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苏清晏拿着抹布,一排一排地擦过去,目光却在扫着每一个玉盒上的标签。
九幽玄冰草。
她在最里侧的架子上,找到了它。
玉盒很大,里面装着三斤九幽玄冰草。草叶是深蓝色的,像凝固的冰,触手冰凉。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三斤。和她在《丹房支取明细》里看到的,最近一次支取的数量,对得上。
周明远,确实在大量使用九幽玄冰草。
她继续打扫,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中午,阿福给她端来一碗饭。饭很简单,白米饭配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药汤。
"这是偏库的规矩。"阿福说,"帮工每天都要喝一碗药汤,补身子的。周执事说了,在偏库干活,不能病倒。"
苏清晏端起药汤,闻了闻。
药汤里有黄芪、当归、甘草的气味,都是补气血的药材。但在这些气味底下,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补药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腥、很涩的气味。像血。
她的指尖,攥紧了碗沿。
这碗药汤,不只是补身子的。
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阿福正在扒饭,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把药汤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装作被烫到,把碗放下了。
"太烫了。"她说,"我放凉了再喝。"
阿福没多想,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苏清晏看着那碗药汤,心里在盘算。
这碗药汤里加了什么?为什么要给帮工喝?是为了补身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寒魄丹。寒魄丹是极寒之丹,炼制时需要药引。药引,需要是活的,需要血脉纯净,需要……气血充盈。
这碗补药,是为了让药引的气血,更充盈。
她的后背,一凉。
她就是药引。
从她被调入偏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周明远选定的,第四炉寒魄丹的药引了。
她的呼吸,压成了一条线。
但她没有慌。慌,就是破绽。
她需要搞清楚,寒魄丹到底怎么炼,药引在炼丹过程中会被怎么用,有没有机会破局。
而这些信息,一定在小丹房里。
下午,机会来了。
周明远要去主库取药材,让阿福跟着去搬。小丹房里,只剩下一个守炉的弟子。
苏清晏正在药库打扫,听到周明远带着阿福出门的声音,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放下抹布,装作去小丹房旁边的水池打水,慢慢靠近了小丹房。
小丹房的门,关着。但窗户,留了一条缝。
她蹲在窗户底下,屏住呼吸,侧耳听。
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守炉弟子的声音,年轻,有些紧张。另一个,是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前三炉,都失败了?"低沉的声音问。
"是。"守炉弟子的声音在发抖,"第一炉,药力不够,丹成了废丹。第二炉,炉温不稳,炸了半炉。第三炉……第三炉,药引撑不住,半途就废了。"
"药引呢?"
"死了。三个药引,都死了。"
沉默了三息。
然后,低沉的声音又响了:"第四炉的药引,找到了?"
"找到了。"守炉弟子说,"周执事亲自选的。杂役院的一个杂役,下品木灵根,血脉很干净。丹识查验时,丹识牌的颜色有一瞬不稳——周执事说,那是史官血脉的迹象。"
史官血脉。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按住了胸口。
"史官血脉?"低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确定?"
"不确定。但周执事说,就算不是纯血,只要有一丝史官血脉,就够了。寒魄丹需要的,是史官血脉里的'丹魂'。只要有丹魂,就能成丹。"
丹魂。
苏清晏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和史官血脉有关,和她有关。
"第四炉,什么时候开炉?"低沉的声音问。
"三日后。"守炉弟子说,"九幽玄冰草已经备齐了,八斤。药引也已经调入偏库了,这几天在喝补药,气血养得差不多了。"
"药引知道自己是药引吗?"
"不知道。周执事说,不能让她知道。药引要是知道了,会反抗,会自毁血脉。到时候,丹就炼不成了。"
苏清晏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们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三日后,开炉。"低沉的声音说,"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总坛那边,已经在催了。"
"是。"
"还有,"低沉的声音顿了顿,"药引的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戒律堂和总坛的人。寒魄丹是禁丹,要是被人发现,你
我都得死。"
"是。弟子明白。"
脚步声响起。有人往门口走。
苏清晏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水池那边挪了两步,装作在打水。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面容阴鸷,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苏清晏身上停了一瞬。
苏清晏垂着眼,专心打水,像什么都没听到。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苏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里衣已经黏住了脊梁。掌心潮冷,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脑子,很清醒。
她听到了所有的真相。
寒魄丹,是禁丹。周明远在私炼禁丹。前三炉都失败了,三个药引都死了。第四炉,三日后开炉。而她,就是第四炉的药引。
她只有三天。
三天后,她会被送进那间小丹房,作为药引,被炼成一炉丹药。
和前三个药引一样,死在丹炉里。
她不能让这炉丹炼成。
一旦炼成,她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药引在炼丹过程中会被耗尽,她会死。
但如果这炉丹炼不成呢?
炼不成,周明远会继续找原因,会继续试炼。而她,作为"药引",至少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药库的方向。
九幽玄冰草。八斤。都在药库里。
如果,九幽玄冰草出了问题呢?
比如,被换成了别的东西。比如,在炼丹时,出了某种"意外"。
她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第四炉寒魄丹炼不成,同时又不暴露自己的计划。
她回到药库,继续打扫,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日后,开炉。
她只有三天。
但她不会任人宰割。
她的目光,落在小丹房的方向。
那间紧闭的小丹房里,有一个丹炉。三日后,她会被送进那间丹房,作为药引,被炼成一炉丹药。
和前三个药引一样,死在丹炉里。
但她不是前三个药引。
她是苏清晏。她是史官遗孤。她手里有半块残简玉坠,有石匣里的另一片残简,有十年灭门的血债,有活下去的执念。
她不会死在丹炉里。
她要让那炉丹,炼不成。
她要让周明远,付出代价。
她要让那些灭了她满门的人,一个一个地,血债血偿。
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尝到一点铁锈味。
三日后,开炉。
她只有三天。
但这三天,足够她布一个局。
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局。
一个能让周明远万劫不复的局。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恐慌压下去,继续打扫药库,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九幽玄冰草。八斤。都在药库里。
如果,九幽玄冰草出了问题呢?
比如,被换成了别的东西。比如,在炼丹时,出了某种"意外"。
她的嘴角,动了动。
那点笑意很淡,像冬夜里窗纸上的一点霜气,转瞬就散了。
她有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