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直面仇人,刀锋起舞
作品:《玉藏千机》 丹房里很安静。
赵元明坐在药案后,手里拿着一株灵药,仔细端详。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认真,仿佛那株灵药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苏清晏坐在药案对面的蒲团上,垂眸,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赵元明的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眼中的恨意,就会藏不住。
十年了。她的仇人就坐在她的对面。近到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但她不能。
她必须忍。
"苏清晏。"赵元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杂役院出来的?"
"回赵长老,是。"苏清晏的声音很平静,"弟子在杂役院待了三年。"
"三年。"赵元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杂役院三年,然后通过外门考核,进入外门丹院。再然后,季度大比第一名进入丹房主院,成为旁听弟子。"
他放下手里的灵药,抬起头,看着苏清晏。
"你的经历很不简单。"他说。
苏清晏的脉搏,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波澜。
"回赵长老,弟子只是运气好。"她说,"外门考核时,弟子运气好,通过了。季度大比时,弟子运气好,拿了第一名。弟子的资质,只是下品灵根,能有今天,全靠运气。"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丝涟漪。
"运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运气好一次,两次。但从来没有人,能运气好这么多次。"
苏清晏没有说话。
"你的丹道师承,是谁?"赵元明忽然问。
苏清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回赵长老,弟子没有师承。"她说,"弟子在杂役院的时候,帮丹房外库整理过簿册,看过一些丹道的残篇。弟子的丹道知识,都是从那些残篇里学来的。"
"残篇。"赵元明说,"什么样的残篇,能让一个下品灵根的杂役,在季度大比中拿第一名?"
"回赵长老,弟子也不知道。"苏清晏说,"弟子只是觉得那些残篇里的知识很有用。弟子就照着练了练,没想到真的有用。"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药案下面,取出了一株灵药,放在苏清晏面前。
那株灵药通体碧绿,叶片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清晏也能感受到,那株灵药散发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九幽玄冰草。
苏清晏的心跳,猛地一提。
吴长老当年,就是用这株灵药,试探她的。
现在,赵元明也拿出了这株灵药。
"你认识这株灵药吗?"赵元明问。
苏清晏垂眸,看了一眼那株灵药,然后摇了摇头。
"回赵长老,弟子不认识。"她说,"弟子见识浅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珍贵的灵药。"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几息。
"你真的不认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压迫。
"回赵长老,弟子真的不认识。"苏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赵长老愿意指点弟子,弟子感激不尽。"
赵元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株灵药,叫九幽玄冰草。"他说,"性寒,剧毒。触碰者,经脉会被寒气侵蚀,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暴毙。"
苏清晏的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恐惧。
"这么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赵长老怎么会有这么毒的灵药?"
"丹道一道,毒药也是药。"赵元明说,"用得好,毒药也能救人。用得不好,灵药也能杀人。关键在于,用的人,懂不懂药性。"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苏清晏。
"你对药性的理解很深。"他说,"季度大比时,你用寒热调和的理论,改进了续脉丹。那种理论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掌握的。"
苏清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回赵长老,弟子只是从残篇里看到了类似的理论。"她说,"弟子觉得有道理,就试着用了用。没想到真的有用。"
"又是残篇。"赵元明说,"苏清晏,你知道吗?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偶然'两个字。"
苏清晏没有说话。
"一个杂役,偶然在旧簿册里看到了上古丹道的残篇。偶然学会了失传的丹道理论。偶然在季度大比中拿了第一名。"赵元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苏清晏,你不觉得你的'偶然',太多了吗?"
苏清晏的指尖,在袖中泛白。
赵元明在试探她。而且试探得非常直接。
他已经怀疑她了。
"回赵长老,"苏清晏抬起头,看着赵元明的眼睛,"弟子知道弟子的经历,确实有些巧合。但弟子可以对天发誓,弟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弟子的丹道知识,确实是从残篇里学来的。弟子没有师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弟子只是一个运气好一点的杂役而已。"
她的目光很平静,很坦然。
赵元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相信你。"
苏清晏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知道,赵元明说的"相信",不是真的相信。他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证据,不得不放她走而已。
"你回去吧。"赵元明说,"以后好好炼丹,不要辜负了孙副殿主对你的期望。"
"是,弟子记住了。"苏清晏行了一礼,站起身,转身往丹房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但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脊背上。
就在她走到门口,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赵元明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苏清晏的脚步,僵住了。
"你刚才说,你在杂役院待了三年。"赵元明说,"杂役院三年,你就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吗?比如,某个懂丹道的老人,某个来历不明的杂役。"
苏清晏的心跳,又提了起来。
赵元明在查她的过去。他在找,她的丹道知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回赵长老,"苏清晏转过身,垂着头,"杂役院的杂役,都是普通的凡人。弟子在杂役院三年,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是吗?"赵元明说,"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残篇是从哪里来的?"
"回赵长老,是弟子在丹房外库整理簿册的时候,从一些旧簿册里看到的。"苏清晏说,"那些旧簿册都是丹房淘汰下来的,里面夹着一些零散的丹道知识。弟子觉得有用,就偷偷记了下来。"
赵元明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
苏清晏行了一礼,推开门,走出了赵元明的丹房。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背靠着小院的墙壁,滑坐下来。风一吹,脊背发凉。
刚才那一场对话,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赵元明那个人比吴长老危险十倍。吴长老只是痴迷丹道,试探她,是为了她的丹道知识。赵元明试探她,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而且赵元明已经开始查她的过去了。
他问她在杂役院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人。这说明,他已经派人去杂役院调查了。
苏清晏的手指,紧紧抠着墙壁。
她必须尽快确认,赵元明的人,在杂役院查到了什么。
如果他们找到了当年带她进杂役院的家仆……
那个家仆叫老周。十年前,是他带着五岁的她,从密道逃出来,然后隐姓埋名,把她送进了玄清宗杂役院。
老周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赵元明的人找到他,他会说出真相吗?
苏清晏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
。
她必须主动出击。
赵元明在查她的过去。那她就给赵元明造一个过去。
苏清晏的目光,落在了旁听弟子居的方向。
她的房间里有一个旧木匣。木匣里,放着一些她从杂役院带出来的旧东西。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半本翻烂了的《丹道入门》。
这些东西,都是她故意留下的。
一个在杂役院待了三年的下品灵根弟子,应该有的东西。
但还不够。
她需要再加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赵元明的调查方向,彻底偏离的东西。
苏清晏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她想起了杂役院的老周。
老周,十年前带她逃出来的家仆。但老周不是他的真名。老周的真名,叫周福。是苏家的老管家。
十年前,老周带着她逃出来之后,就消失了。苏清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但赵元明不知道这些。
赵元明只知道十年前,有一个家仆,带着史官遗孤逃了出来。
如果赵元明查到了"老周"这个人呢?
如果赵元明查到,老周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呢?
苏清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可以给赵元明,造一个"老周"。
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周"。
一个死无对证的"老周"。
这样赵元明查到最后,只会查到一个死人。一个什么都不会说的死人。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把这个计划,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个计划很冒险。但如果成功了,赵元明的调查,就会彻底走进死胡同。
她需要沈砚辞的帮助。
只有沈砚辞,有能力帮她,造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周"。
苏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旁听弟子居走去。
她必须尽快见到沈砚辞。
而此时,赵元明的丹房里。
赵元明坐在药案后,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久久没有动。
"长老。"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您觉得这个苏清晏,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赵元明说,"而且问题很大。"
"那您为什么放她走?"
"因为没有证据。"赵元明说,"她的应对天衣无缝。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得很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但您还是怀疑她?"
"对。"赵元明说,"因为她太完美了。一个下品灵根的杂役,面对凝丹境中期的长老,能做到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这种心理素质,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能有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她对九幽玄冰草的反应太恰到好处了。惊讶,恐惧,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普通弟子应该有的反应。但真正的普通弟子,看到九幽玄冰草,应该是更加恐惧,更加慌乱。她的反应太冷静了。"
"长老的意思是……"
"她在伪装。"赵元明说,"她一定认识九幽玄冰草。她一定知道九幽玄冰草和史官一脉的关系。她在我面前,装作不认识,装作恐惧。但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赵元明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去查。"他说,"给我仔细查这个苏清晏的过去。杂役院三年,她接触过什么人,看过什么书,做过什么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屏风后面的声音说。
"还有,"赵元明继续说,"给我盯紧她。她的一举一动,她接触了什么人,她去了什么地方,都要向我汇报。"
"是。"
赵元明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眼底掠过一丝狠意。
"史官一脉……"他轻声说,"十年了,我以为你们已经绝后了。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次,"他说,"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棋盘上,黑白子的厮杀更加激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