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还给你

作品:《声无哀乐》

    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

    行了几日,她们总算到达青桑山脚下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此地还是没什么变化。”胭宁挽着商兰婼的手臂,准备上青石台阶。

    “等等!”商兰婼叫住她,在胭宁疑惑的目光下说出心中顾虑。

    “先前以为胭宁是寻常人家,便想着带你来别云观找我阿娘学习剑法,也好有个安身之处。”商兰婼犹豫,“可现下你是化作人形的狐狸,这道观又是清修之地,恐有不妥……”

    “这好办。”胭宁笑道,下一瞬间变回狐狸的模样卧在地上,“我变回原形就没人怀疑了。”

    商兰婼蹲身握住她的爪子再抱进怀里,“委屈你了,阿娘那边倒好说,我只是怕观中的一些法器伤着你。”

    “我保证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怀中的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又摇了摇尾巴。

    “嗯!”

    商兰婼盈盈浅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放心走向别云观。

    “师姐!师姐回来了!”

    观门口有两位头顶梳着对称圆形发髻,绑了红色头绳,身着青衣道袍系黑色宫绦的道童,见来人便欢喜雀跃喊道。

    其中一位小道童进门通报,另一位上前迎接,见着商兰婼怀里的狐狸就挪不开眼。

    商兰婼宛然一笑,抬眸就望见小师妹宋南瑾从屋里欢快冲过来。

    “师姐!你终于回来了!”宋南瑾声音清脆,又稍稍带了些少女的甜腻。

    “诶?小狐狸!”她盯着胭宁眼睛放光,兴奋询问,“师姐,它从哪里来的?”

    “救的。”商兰婼想了一下答道,视线落在眯起眼的胭宁身上,捏了捏狐狸耳朵,温柔笑了笑。

    “哇!我可以摸摸吗?”宋南瑾语气里尽是期待。

    “不行。”胭宁冷不丁冒出一句。

    商兰婼听此一言,慌得一把捏住狐狸的嘴筒子。

    “咦?”

    “哈哈,怎么不行呢?”商兰婼心里略微慌乱,提高嗓音掩盖住胭宁的声音,强行把话圆了回来。

    她动了动手臂,胭宁就被迫跳了下去,坐在地上高傲地挺了挺身。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狐狸,毛色就和那天边的落霞一样!”宋南瑾蹲身赞叹。

    胭宁听着赞美话点点头,伸出爪子薅了薅这位师妹的头发。

    宋南瑾:“……”

    商兰婼:“嗯……”

    场面一度陷入沉默。

    “师姐,你的狐狸挺通人性。”宋南瑾中肯一言。

    商兰婼忍住笑,指甲在手指上留下一道印子,顺着话讲,“她灵性是挺高的。”

    “我见那些话本子上也说狐狸灵性高。”宋南瑾回忆,“不过,师姐救了它,它会不会化形成人来报恩啊!”

    商兰婼手背在后面,捏住衣袖子,语气有些不自然,“大概,或许有这可能?”

    宋南瑾还想说些什么,商砚就从屋里走出来,她见状急忙拿起剑就去旁边练习。

    “阿娘!”商兰婼走过去拜见。

    胭宁也乖顺跟进了屋,趴在商兰婼裙边。

    “怎么还带了只狐狸回来?”商砚品着茶,漫不经心扫了眼胭宁,问道。

    “就是碰巧救下的……”商兰婼低头垂眸,眼神躲闪。

    “真是如此吗?”商砚笑问。

    “是……”

    商砚放下杯子,起身持剑而立,刹那间,拔剑直指胭宁。

    “阿娘!”商兰婼连忙挡在前面,“她只是一只小狐狸!”

    剑尖又近了一寸,她扑通跪了下来,倔强地仰起头。

    商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这般袒护之景不由得神色一紧,手中的剑也不自觉放下一些。

    就在这时,商兰婼只觉身边红影一闪,胭宁已迅速变回人形,揽住了她的肩膀。

    “阿娘,胭宁确实是那只狐妖,可也是我救的狐狸。”商兰婼语气坚定,将幼时的经历说出来,“她是为了报恩而化形,先前的都是误会。”

    半晌,商砚见她言之凿凿,放下刀剑,叹息道:“阿娘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商兰婼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那双手,依旧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我相信胭宁,她真的真的是一只很好的狐狸。”

    胭宁听到这话也跟着跪在旁边,言辞恳切,“请商道长放心,我本就为兰婼来,所以不会有任何想伤害她的心。”

    ……

    商砚闭上眼睛,商兰婼见状起身拉了拉她的衣袖,又略带讨好撒娇地换了声阿娘。

    “罢了,依你便是。”商砚语气软下来,瞄了胭宁一眼,“不过她毕竟是妖,在道观行事不可太过招摇显眼。”

    此话一出,堂下二人脸上都露出喜悦的神情,相视一笑。

    玉尘殿热闹了起来,观中人明里是来找商兰婼切磋道法,暗中全看狐狸去了。

    “师姐……我能不能将胭宁带到我屋里小住几日呀?”宋南瑾满眼恳求,她是所有小友中来得最频繁的那位。

    “这……”商兰婼弹琴的手指顿了顿,宋南瑾祈求的声音便再次入了耳。

    她哭笑不得地喊来胭宁,将此事告知。

    胭宁直接摇头拒绝。

    “就一天好不好……”商兰婼看看宋南瑾又凑在胭宁身边,“你回来,我给你弄好吃的行不行。”

    胭宁陷入沉思,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宋南瑾带了回去。

    “希望她们能和睦相处……”商兰婼望着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这夜,胭宁不情不愿地来到宋南瑾的住处。她从进门开始就是一副欲哭无泪,视死如归的表情。

    先是被投喂了不喜欢的食物,再是身上多了不适应的触感,她龇牙咧嘴,全身都在抗议,因此炸了毛。

    待夜深人静之时,胭宁决定故技重施。

    她灵巧地跳上窗台,用爪子一来一回推拉窗子,每推一次就仰天长啸。不多时,里屋就亮起了烛光。

    “你好生聒噪!”宋南瑾把狐狸从窗台领下来好言劝了几句就回屋了。

    静默一刻钟后,胭宁听见熟睡的声音又开始扒拉木门,她十分有毅力,一下又一下在门上留了几个爪印做纪念。

    “嘎吱——”门开了,宋南瑾头发凌乱,有些无语地叉腰站在门口。

    “你

    到底要干什么!”

    胭宁叼着饭盆过来。

    宋南瑾皱起眉头,随便拿了些食物丢在碗里,关上门继续大睡。

    胭宁不依不饶,将那白菜叶,胡萝卜全部拿出来踩个稀巴烂,再翻出宋南瑾柜里的桂花糕进行品鉴,最终在房间正中央刨了个坑,好像在举行什么大型祭祀活动,把屋里的瓶瓶罐罐全部一股脑丢进去,乒里乓啷响个不停。

    宋南瑾萎靡不振再次开了门,刚迈出脚就被半根胡萝卜绊摔在地上,头晕眼花爬起来就看见自己的房子有个坑,坑里堆满了常用的杯具,还有只狐狸站在上面幸灾乐祸。

    宋南瑾现在的心情是真悲剧了,她抬手想给这只狐狸一点教训,不料被反咬了一口,索性愤怒地抓起还在嘎嘎笑的胭宁,顶着乌黑的眼圈,乱糟糟的头发,摸黑一鼓作气跑到了山顶。

    “师姐,还给你。”她敲开门把狐狸丢进商兰婼怀里,拍手扭头,走得干脆爽朗,不带一丝犹豫,只是脚步有些虚浮,精神略微恍惚。

    近几日的玉尘殿照旧热闹,宋南瑾也来,逢人便捂着自己被咬的那只手臂,大夸特夸这狐狸多么多么乖顺优良,不仅不挑食还不会乱叫,不会咬人,特别通人性,简直就是祥瑞般的存在!

    胭宁就这般由诸多道友带了回去,有时是将近清晨,有时是半夜三更,有时是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有当日带走狐狸的小友敲开商兰婼门,凄凄惨惨道下几个字:

    “还给你!”

    商兰婼自幼学琴,所以对声音格外敏感,古琴虽能修身养性,起一个静心的效果,可有时难免心浮气躁,长年累月下来神经衰弱,时常夜不能寐。

    敲门声起,商兰婼从床上下来知晓又有道友来还狐狸了。

    她还没开口问原因那人就丢下狐狸,如躲瘟疫般撒腿就跑。

    商兰婼沉默着,转身就见胭宁已变为人身侧躺在自己床上。

    “胭宁!”她穿着薄薄一层寝衣,嗔怪地唤了声,“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胭宁手托着下巴,满脸不服气,“我才不想去旁人那里,你说过不能不要我的!”

    “我的好胭宁,我没说不要你。”她捧起胭宁的脸,语气诚恳带点讨好。

    “哼……”胭宁轻哼一声,蹭了蹭商兰婼的手心,“我只不过略施小计,那群人就受不了了,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忍不了就说明道心不稳!”

    商兰婼心下一惊,弱弱问道:“你究竟干了什么……”

    “拆家。”

    “胭宁!”商兰婼皱眉想起当年的往事,伸出修长的食指往胭宁额头一点,“不许再这样了,也不嫌累。”

    “我精力好得很,闹个三天三夜都不成问题!”

    商兰婼听罢猛拍她一下,“少贫嘴,你把人家屋子弄乱了还有理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钻进被窝,下一瞬间只觉背后暖乎乎的,一双手轻轻搭在自己腰间。

    “胭宁!”商兰婼又喊了声,动了动身子,往旁边挪移。

    “好啦好啦,我知错,我只是想要你嘛。”胭宁笑嘻嘻嘀咕,“以后不会去捣乱了,不过想来也没这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