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出峡
作品:《山河旧盟》 第五十四章出峡
采石道塌下去的地方,在第一处背风坡以南不到三百步。
旧路原本沿山腰开出,一面贴着石壁,一面临着深沟。外侧的路基已经连同积雪一并坠了下去,只剩靠山的一道窄沿。人若收起长兵,尚可侧身通过;骡马卸去重物以后,也能由人牵着贴崖过去。整辆车却没有地方落下两只车轮。
先行的步哨没有再往前探。
第一辆开路车停在塌口以前,后面的伤车与医车也依次收住。再往后的车仍在采石道入口外,一时看不见前方出了什么事,却都照先前定下的办法停在上一处车辙标记旁,没有继续向里拥挤。
顾长宁赶到塌口时,两名巡军已经系着绳子下到外坡,看过下面尚未完全松动的石层。
粮道营的军士、几名年长车夫和前队校尉都被叫了过来。
顾长宁没有问能不能修,只问:“哪些东西一定过得去?”
粮道军士道:“弩机和弩矢可以拆开。粮袋也能分包让人背。车若过不去,至少东西能过。”
“二十二辆车里已经弃了一辆。”顾长宁道,“余下的不能全拆。西段候援营等的是粮械,不是空着手的人。”
一名老车夫蹲在塌口边,用木棍探过积雪下面的土层。
“外沿全空了,直接填土压不住。”他说,“下面还有一层旧石坎。拆两辆车,把车板横铺在石坎上,轮辐与车辕垫在底下,再用绳索拴住内侧。空车可以一辆一辆拖过去,满车不成。”
“要多久?”
“人手齐,至少一个时辰。”
巡军从坡下爬了回来。
“旧石坎没有全裂。”他道,“但只能站两三个人。铺路的时候,上面不能同时压车。”
粮道军士又从后面点出两辆粮车。一辆轮辋在青石峡里受过撞,靠麻绳缠着才走到这里;另一辆车辕已经开裂,方才转过背风坡时又松了一道口子。即使不拆,也未必能走完后面的山路。
顾长宁看完两辆车,才道:“拆。”
“弩机、弩矢、干粮、伤药先过。湿粮、破车与非急用的备料留在这里。怎么铺路,听车夫的;车辆与粮袋怎么合,听粮道营;前后警戒由巡军分派。”
他说到这里,看向陶苓。
“伤员先后,仍由陶大夫定。”
陶苓没有站在塌口旁等这道话。
随队医帐中,能独自验伤、决定处置的只有她。另有一名书吏、四名随员,能包扎、抬人、照看药物,却不能替她决定伤序。
她已经让医帐随员把两辆伤车移进背风坡内侧。车头一律朝向来路,骡马留在外面,以免后车进入以后堵住退路。能自己坐起的人靠崖排开,四副担架则横放在最靠前的位置。每一副担架旁都留着两名抬手,不与拆车、背粮的人混在一处。
顾长宁看了一眼,从侧卫中拨出六名弩手,守住背风坡两端,没有再去改动医车的位置。
两辆破车很快卸空。
干粮被拆开分装,能塞进别车的尽量塞进去。腾不出位置的先堆在崖下,由录事按袋数记下。车夫用斧背砸出车轴,又逐根拆下轮辐。车板铺上旧石坎以后,外端仍有一尺多悬在空处,几名军士便用车辕斜撑在下面,再将三股粗绳绕过内侧石柱。
第一匹空骡从窄沿上走过去时,外侧车板向下沉了少许。
所有人都停了手。
坡下的车夫重新挪过一根轮辐,又在石坎与车板之间塞入碎木。第二次试走,木板仍响,却没有再向下陷。
前队校尉先带十名军士过了塌口。随后是拆开的弩机、成捆的弩矢与伤药。每一件东西都系上两道绳,一道由对面的人拉,一道拴在山壁内侧。没有人敢催得太快。
这时,陶苓拦住了两副担架。
一副担架上躺着青石峡里胸口中箭的车夫。箭杆已经截短,箭头仍留在伤口里。他每次喘气,胸前包裹的布便慢慢洇出血。另一名军士从北坡跌落的碎石下救出来,右侧肋骨断了数根,方才换上担架时已经咳过一次血。
“这两个人不能贴崖斜抬。”陶苓道,“担架一侧高、一侧低,伤处会重新出血。”
粮道军士看向塌口。
“车板只容一只车轮。整车过去时,外轮要悬一半,车身一定会斜。”
顾长宁问:“要多久才能把路再铺宽?”
老车夫摇头。
“不是多拆一辆车便能宽。外面没有承重的地方。真要架到实处,今夜做不完。”
陶苓道:“那便等人先过去,用绳把担架吊平。”
“坡下只有两三个人能站。”顾长宁道,“铁勒一旦找到采石道,这里不能再停一个时辰。”
“现在抬,他们过不了塌口。”
两人隔着担架看了片刻。
顾长宁没有问能不能把人留下。
“若有一辆空车呢?”他道。
陶苓转头看向后面的粮车。
“车上只放他们两人。用整块车板固定,不用担架。过塌口时卸掉辕马,前后以绳牵住,内侧的人抬车轴,尽量不让车身偏下。”她停了一下,“仍然会动,只是比斜着抬过去强。”
“再卸一辆粮车。”顾长宁下令。
那一车所载原是没有受潮的粟米。
粮道营又将能够合装的袋子分进其余车辆,剩下的由能走不能战的人各背一小袋。最后仍有十余袋放不下,只能与先前卸出的粮食堆在一处。
陶苓则拆下两副担架上的皮带,将伤者分别固定在两块整车板上。她没有把绳索从胸腹上直接勒过,而是在肩、胯与膝下各垫一层卷起的棉布。两块车板并排压在空粮车的车轴正中,四角再以短绳系牢。
这不是陶苓原先想要的稳妥办法。那也不是顾长宁原先想保住的粮食与时辰。
“过塌口时,车听你的。”顾长宁道。
陶苓抬起头:“我若叫停?”
“便停。”
空车拖到塌口以前,所有辕马都被解开。前面十二个人拉绳,后面八个人控住车尾。车轮压上临时铺出的木板时,外侧果然向下一沉。
陶苓跟在靠崖一侧,一只手始终按着胸口中箭者颈侧的脉搏。
“停。”
前面的人立即停住。
老车夫趴在地上,把一截短木重新塞进外轮下面。
“走。”陶苓道。
车又向前挪了半尺。
不过数丈的塌口,这辆车走了将近一刻。外轮重新落到实地时,拉绳的军士没有欢呼,只迅速将车拖离路口,给后面的车辆让出位置。
其余车辆也不能载着原物直接通过。粮袋、药箱与弩矢先由人背、由骡驮过塌口,车身卸到能够空行,再以前后两道绳索拖过木板。到了对面,粮道军士依照车轴承重重新合装,不再强求每辆车仍载着出营时的东西。
青石峡方向在这时亮起第二道火。
火光先在夹峰之间出现,随后沿南岭向前递了两次。最后一辆伤车已经进入采石道,留在峡中的后卫知道,主队与重伤者都已离开原路。
第二道火熄下去不久,采石道入口处便传来急促的两声哨响。
先前踏向第二烽铺的假马迹拖住了铁勒一阵,却没有拖住太久。几名游骑从南岭较高处绕过浓烟,看见了雪地里真正的车辙。追来的骑兵无法成队进入采石道,只能在入口外下马放箭。
第一支箭落在最后一辆粮车旁。
第二支钉进背风坡外侧的树干。
“每三辆车为一组。”顾长宁道,“第一组过塌口便去下一处车辙标记,不等后组。第二组护伤车,第三组护弩械。其余依次走。每组留一名传令军士,两名熟路的人。”
“塌口来路最窄处留一辆空车,横过来堵路。湿粮、破帐与拆下的车木一起点火。弩手隔烟守两轮,第二轮射完便退,不与追骑缠斗。”
命令沿车列向后传去。
后组又卸空一辆粮车。能够分装的干粮由其他车组带走,剩下的与湿粮堆在路旁。空车被推到塌口来路最窄处,卸下一侧车轮,车身随即歪倒在路中央。湿粮与破帐覆在车后,混进碎木与灯油。火点起来以后,潮湿粮草没有立刻烧透,只冒出大片灰黑色的烟,被北风压向来路。
铁勒骑兵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也看不清车队已经走了多远。
第一排弩矢从烟后射出时,两匹战马在窄口外倒了下去。追骑退开片刻,随即分到两侧高坡,试图越过烟幕看见主队。
弩手没有追射。
他们按令射完第二轮,拆走弩机,沿着右轮带横纹的车辙向前。最后两名军士将剩下的灯油泼进火里,才转身离开。
原本首尾相接的长列就此分成六个车组。
各组之间有时只能看见前车留在雪中的横纹,有时连车辙也被新雪盖住,只能在岔口找系在低枝上的红布。中军旗仍随第三组前行,却不再是所有人唯一能够辨认的方向。
入夜以后,采石道又塌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整段山路坠下。先行车组驶过一处横坡时,积在上方的雪与碎石忽然滑落,压住了通向旧石场北口的上道。最前一辆粮车被推向外侧,半只车轮陷进松土,后面的弩车也被倒下的辕马堵住。
前队校尉没有让后车继续向前。
巡军从下方找出一条旧时运送弃石的斜道。那条路更窄,却能绕到旧石场南面的弃石坪。人马可以走,重车仍需再次卸载。
顾长宁很快赶到。粮道军士已经在计算还要留下多少东西。
陷入外坡的粮车无法再拖回。另一辆弩车在急停时侧撞山壁,车轴已经折裂,即使扶正,也走不下斜道。弩手将车上的弩机与成束弩矢全部拆下,分到骡背和其余四辆弩车上。粮袋则只转走尚未沾水的部分。
两辆车留在了横坡。
原定的第二处集合点也不能再用。
顾长宁在行程图上将旧石场北口划去,改点南面的弃石坪。
“前面两组由下道转向南场。后面各组不到北口,见双结红布便下斜道。”他说,“传令分两路,一路沿车组向后,一路从侧坡越过车列。仍照原定横纹走。没有接到改令的,就停在上一个标记,不许自行择路。”
两组传令者同时出发。
巡军把岔路处原先的一段红布解下,改系成两个绳结。开路车右后轮的麻绳也没有撤。先接到命令的车组转入斜道,尚未听见改令的后组则停在原处,没有掉头,也没有越过前车向别处乱走。
青石峡里曾经把整支援运队分向东西的混乱,没有再出现。
顾长宁站在横坡上看最后一辆伤车转向,脚下忽然又有碎石滑动。
侧卫拉了他一把。
一块带棱的石片仍擦过他的左臂,割开衣袖。顾长宁向内侧退了两步,腰背撞上车辕,方才包好的杖伤也在这一撞之下重新裂开。
他扶住车架,没有倒下。
陶苓从后面的伤车赶来时,先看了一眼他臂上的伤,又看见斗篷下沿正在向外渗血。
“坐下。”她道。
“先把改令送到后组。”
“已经送了。”陶苓指向正从侧坡向后奔去的传令军士,“你现在坐下。”
一名医帐随员正扶着腿伤军士从旁边经过。陶苓先让他压住顾长宁臂上的伤口,自己仍去看那名军士已经松开的扎带。重新止过血以后,她才折返回来。
有军士要把医车空出一角。
陶苓道:“车上躺的是不能走的人。顾将军还能走。”
顾长宁道:“不用车。”
他在路边一块旧石上坐下。陶苓割开左臂衣袖,确认只是皮肉伤,便以布条缠紧。再检查他背后的伤布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一遍的包扎已经全被血浸透了。”
“到旧石场再换。”
“行路已经改过一次,还会再改。”陶苓道,“你若倒在这里,下一道改令由谁来发?”
顾长宁看向仍在依次转入斜道的车组。
“要多久?”
“这次没有半刻便不成。”
“给你半刻。”
陶苓没有与他争剩下的时间,只将被血浸透的外层伤布全部换下。处理完以后,她让顾长宁跟在中军旗所在的车组旁边,不许再来回走过横坡。
子时以后,最后一个车组抵达斜道以前的背风处。
青石峡方向已经看不见第二道火的余光。
第三道火仍没有亮。
依照原令,前卫抵达旧石场以后,第三道火便该沿南岭递回峡中,后卫见火撤离。如今前卫被迫改走下道,尚未到达旧石场南场;留在峡中的十五个人,却已经接近顾长宁为他们定下的最后时限。
主队也不能一直停在背风处。
入口的浓烟正在变淡。远处高坡上偶尔可以看见铁勒游骑的影子。他们没有贸然进入采石道,却在沿山势寻找能够截到南面的道路。
陶苓刚刚验过一名伤者,顺着顾长宁的目光望向北面。
“第三道火若始终不亮呢?”她问。
“到时仍走。”
“你留了十五个人在那里。”
“我知道。”顾长宁道,“可主队留在这里等,追骑一旦绕到南面,他们即使回来,也没有路可走。”
最后时限到时,北面的山脊仍是黑的。
顾长宁看过一次漏刻,又等录事把时刻记进行令簿。
“第一组起行。”他道,“依次转往旧石场南场。各组不回头寻旗。”
最前一组先动。
随后是伤车、医车与驮着弩械的骡马。车轮碾过积雪,沿下斜道缓慢向南。没有人再留在原地等待第三道火。
顾长宁也没有回头。
只是中军旗经过最后一个能够望见青石峡的坡口时,他伸手扶住了车辕。那只手抓得很紧,直到北面的山脊完全被山壁遮住,才慢慢松开。
陶苓走在另一侧,没有出声。
接近旧石场南场时,前方巡军忽然吹出一长两短的接应号。
号声不是从南面来的。
众人回头看去,斜道上先出现三个人影,随后又有几个人从雪幕里走出来。
后卫回来了十人。
领队的候援队正左肩中箭,仍走在最前。有人丢了刀,有人的弓弦已经断了。那名年长的车夫也在其中,双手被火燎伤,仍替身旁军士扶着一支缺了矛头的长杆。
十五个人在峡中等到最后时刻,没有看见第三道火,便依照预令撤出。铁勒骑兵在烟火变淡以后冲进车阵,后卫以断车堵过一次路,又在南沟口分成两队。前面十人沿预定车辙追上主队,余下五人没有再出现。
录事取出出发前写下的名册。
回来的十个人依次报过姓名。录事在他们的名字旁边分别落下一点墨。
五个没有回来的人里,其中四名是候援军士,另一名正是那名在车册上报过屯庄与兄长姓名的年轻车夫。
顾长宁没有把他们当作已经阵亡。
“先记未归。”他道,“时刻也记下。”
候援队正靠着车轮坐下,陶苓剪开他肩上的衣甲。录事则从第一行重新核了一遍,把回来的十人、未归的五人和后卫最后离开青石峡的时刻分别写清。
旧石场南场已经荒废多年。
几间石棚只剩半边屋顶,地上却足以容纳剩余车组。前卫守住北面的
两道入口,侧卫在南坡点起遮过火光的小炉。各组到达以后不再按原营列队,只依次报回车辆、人员与伤者。
到丑末,最后一组也进了石场。
那名胸口中箭的车夫在路上一度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陶苓始终守在担架旁,直到他的呼吸重新稳下来。另一名肋骨折断的军士仍然昏迷,却也没有死在塌口。
另有一名早先腹部受伤的军士没能撑到石场。
录事问:“什么时刻?”
陶苓仍按着他的腕脉。过了片刻,她才道:“丑初二刻。”
顾长宁道:“姓名也核清。”
陶苓这才松开手。
主队只停了不到一个时辰。
天亮以前,巡军已经探明从旧石场南坡接回候援营的道路。铁勒游骑在北面高处出现过两次,没有下坡冲击。这里离中路西段候援营已经不远,若再被车阵与弩手拖住,他们便可能撞上出营接应的梁军。
前队校尉随即遣两骑先行,向候援营报明车队所在与伤亡情形。
车队重新起行时,只剩十六辆车。
两辆医车都在。四辆尚能行驶的弩车夹在车列中间,两架床弩的弩臂、绞具与大部分弩矢则分装在骡背和粮车上。其余十辆原是粮车,其中三辆已经改装伤员与军械,真正仍以粮食为主的只有七辆。
车少了,队伍反而不必再勉强维持长列。
每一组都知道下一处集合点。中军旗有时在山坳后消失,后面的车仍沿带横纹的车辙前行;传令军士超过停下的车组,也不再有人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乱走。
第二日午后,前方出现中路西段候援营的望楼。
营中派出的接应骑兵已经在南坡等候。看见最前一辆车时,他们先举起本营旗号,确认后面没有追骑,才分作两侧护住车列。
中路西段这座候援营,在军簿上简称西营。
营门打开以后,一百二十四名军士、车夫与医帐随员先后入内。十六辆车全部过门,最后一辆车的后轮刚碾过门槛,便在营道上彻底裂开。
粮道书吏没有等人歇下。
粮袋逐车过秤,弩机和箭矢逐件清点。最初所载粮食按数折算,只余六成有余;两架床弩的主要构件都在,可用弩机没有遗失,弩矢则缺了近三成。药材与棉布损失最少,四副折叠担架也都带了回来。
这些粮械足以让西营不在当日断供,却只把原有缺口向后推了五日。
押运都尉在天亮前已经醒过一次。
他能认出身边的人,也记得车队在青石峡遇伏,却无法连续说完一句军令。陶苓验过以后,只说他尚不能理事,行牌因此仍在顾长宁手中。直到入营以后,军医重新验过他的头伤,押运都尉能够说清所在、时刻与车队去向,录事才将行令簿送到他的伤榻前。
顾长宁当着前队校尉、候援队正、随军录事与西营值将的面,解下行牌。
“卯初都尉负伤,末将暂摄青石峡此阵军令。”他说,“摄令期间,共弃车六辆。青石峡弃弩车一辆;采石道拆粮车两辆、堵路一辆;横坡再弃粮车、弩车各一辆。原载粮食余六成有余,弩矢缺近三成。”
“原队已见尸首六人,失踪四人。出峡途中重伤不治一人,后卫五人未归。其余一百二十四人入营。”
“改道、弃车、传火与后卫撤离时刻,均记在行令簿。请都尉核验。”
他说完,将行牌与行令簿一并放在榻前。
押运都尉没有先问为何没有走原定主路,也没有问顾长宁怎样把已经分开的三段重新收回。
他先翻到弃车与后卫名单所在的两页。
行令簿上,每一道命令后面都写着时刻、传令人和接令者。那名新增营队正最初提出的异议也没有删去,仍留在顾长宁暂摄军令的前一行。
押运都尉看过很久,才把行牌收回身侧。
“令出有据。”他道。
不是记功,也不是论罪。
只是确认顾长宁在行牌归还以前发出的每一道军令,都有起止、有见证,也有由他承担的结果。
“你仍需另交完整自陈。”押运都尉道,“弃下的粮车、没有回来的后卫,一项也不要略。”
“领命。”
顾长宁退到医帐外时,陶苓正在给入营伤者重新编号。
先入医帐的不是军职最高的人,而是仍在出血、呼吸不稳和已经失去知觉的人。能自己走进营门的,不论军官还是车夫,一律在外面等候。
两个曾在雪岭堡当过差的旧巡军看见顾长宁背后的血迹,想扶他越过等候的人,先送进医帐。
陶苓抬手挡住。
“他能站,也能说话。”她道,“排在不能站的人后面。”
顾长宁道:“照伤序来。”
旧巡军只得退开。
陶苓给他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片,让他在帐外靠墙坐下。随后又进帐处理那名中箭的候援队正。
行牌已经交还。后卫十五人的名册也在方才最后核过一遍。
顾长宁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仍紧握着一截用来标路的红布。布条已经被雪水和掌心的血浸透。他试着松开手指,第一下竟没有松开。
营外传来一阵马蹄。
他立刻抬起头。
那只是西营换值的巡骑,从南门外依次归营。片刻以后,又有战马在营道上嘶鸣,他的肩背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
陶苓从医帐出来,站在他面前。
“那是营里的马。”她道。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手却还在发抖。
青石峡里第三道火一直没有亮。最后时限到了,他照自己发出的军令带主队离开,没有回头。直到那十个人从雪里追上来以前,他并不知道十五名后卫还能回来几个。
方才行牌尚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等着下一道命令。
现在已经没有人等了。
陶苓在他面前蹲下,取走那块伤牌。
“行牌还了?”
“还了。”
“名单核完了?”
“核完了。”
“那现在轮到你了。”
顾长宁扶着墙想要站起,腿上却一时没有力气。陶苓伸手托住他的手肘,没有叫旁人过来,也没有把他送进前面的重伤席,只等他自己重新站稳。
“我能走。”他道。
“我知道。”陶苓替他剪开已经干硬的伤布,“现在不用急了。”
剪刀在绳结上轻轻碰了一下。
顾长宁这才看见,她握剪的手也在发抖。
陶苓换了左手,没有停。顾长宁也没有问。
当晚,三份记录分别核过页数、署名封存。
随军录事的中军行令簿记着每一道命令。陶苓与医帐随员所记的伤簿,留下第一批伤者送到医车、押运都尉失去知觉与各批伤员抵达集合点的时刻。粮道书吏的清点簿,则记着每辆车在何处卸载、拆毁或弃置,也记着各营军士与车夫重新收拢的数目。
三份记录所记事项不同,却都留下了同一组时刻:卯初,押运都尉中箭坠马,中军旗倒;卯初后一刻,顾长宁暂摄青石峡军令。
三只封套随西营急递送往三路军司。
顾长宁的自陈仍在书写。
第一项不是中军旗如何重新立起,也不是他怎样接过行牌。
他先写下弃车六辆,粮失近四成;随后逐一写下后卫未归者姓名,以及自己下令主队在第三道火未起时继续南撤的时刻。
数日以后,青石峡遇伏被写入正式北线旬报。
整件事只剩下一句话:
“援运遇伏,失辎若干,余部退入西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