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两策

作品:《山河旧盟

    第五十八章两策

    次日辰初,那枚写着“待查换马地”的木牌被带进了军司主帐。

    顾长宁将舆图重新铺开,把木牌压在旧界以北的旧河套旁。

    薛崇没有先看木牌。

    “哪一件是亲眼见到的,哪一件是你推出来的?”

    “青崖堡南路接战以后,巡军牵回三匹铁勒战马。”顾长宁道,“其中两匹才换过马掌,蹄面没有长途南下的磨损。最西烽铺以北与旧水沟后,都曾见到大批无人乘坐的马匹。”

    “这是亲见?”

    “是。”

    “还有呢?”

    “最初南下的来骑分入三路。此后中路、西路所见前骑,仍有人背插同样的窄旗。近万骑分道南下,却能在青崖堡外轮换坐骑,所带干粮又只够一两日,说明更北面还有集中供给马匹与草料的地方。”

    “这是推断?”

    “是。”

    薛崇这才把目光移到旧界以北。

    “为何定在这里?”

    “没有定在这里。”顾长宁道,“旧河套、两处冬牧地与废弃歇马场都在两日骑程之内。三路换马所见若出自同一处,最可能落在这片区域。若不是一处,便是沿旧牧道分作数处。”

    他伸手在木牌周围划出一片范围。

    “眼下只能定到这里。”

    薛崇把那枚木牌向北移了半寸,又在旁边放下两枚更小的木块。

    “既未亲见,便不要先替铁勒定好营门。”

    “是。”

    顾长宁退回案侧。

    邵廷岳又问:“这几处地方,能够供多少骑兵换马?”

    “若只用冬牧地原有草料,支不了近万人太久。”顾长宁道,“若铁勒从去年入冬以前便开始集草、置马,再沿旧河套向南分运,足以让前骑连续换乘。到底能支几日,要等看到草场大小与运草车迹以后才能定。”

    章朔将“待查换马地”六字写在军议簿上,后面另注:未亲见。

    主帐外的急递仍不断出入。

    东路一处商道又被截断,边市以北已有军户开始南撤。西路两座最外烽铺收回一座,另一座尚在山口以北。中路青崖堡北墙没有失守,铁勒主力却也没有退去;昨日被援巡营击退的数百骑,天亮以后又出现在旧水沟一带。

    三路所见敌骑未合在一处。它们只是不断换马、换路,压住大梁最外一层堡寨。

    邵廷岳看完各路新报,问:“若要查清换马地,最快多久?”

    章朔道:“熟悉旧牧道的人分在三路。只从界内望台、巡骑与归商口中合证,至少五六日。若出界查车辙与草场,一日斥候只能看外围。”

    “成队出界呢?”

    章朔道:“斥候依旧例可以越过旧界一日,当日须返。再往北深入,便不是巡查,是另行用兵。恐有违军令。”

    依现有军令,薛崇所领的三路旧营守原有巡界,邵廷岳统辖的新增四营与巡援兵马用于填补三路、护送粮械。谁都不得擅自越过旧界用兵。

    “若斥候一日查不到呢?”

    薛崇道:“那也不能为一处未经证实的换马地,打破现有军令直接往北深入用兵。”

    邵廷岳没有接话,只命书吏将三路近十日所见的换乘马匹、草车痕迹与旧牧道图分别调来。

    “先把能够互证的东西核清。”邵廷岳看着舆图道,“若三路所见最终仍指向同一片区域,再议是否趁其粮马未成,成队出界。若要去,再核从哪里出人、现有军令是否容许。”

    “三路现有多少可动兵马,也一并查清。若抽走新增营与巡援,哪些堡寨、烽铺与外巡会误过换防,都要写出来。”

    顾长宁抬起眼。

    薛崇看了邵廷岳一眼,随即命人急召中路程砺、东路顾铮入军司合参。西路战情危急,薛崇没有调主将卢岱离开两处山口。只命他将可动兵数、各堡存粮与所主战策具书送来。

    “顾长宁,”薛崇道,“你回青崖堡南线以后,再核一份中路西段道路。”

    “末将领命。”

    “不要只写哪条路能走车。援巡营接过多少伤者、哪些外巡已经误过换防,也一并附上。”

    “军司当真要抽三路巡援和新增兵力?”

    “尚未决定。”

    “若要抽,要多少?”

    “所以要先看各路的账。”薛崇道,“兵从哪里抽,都写清楚以后,再谈出界。”

    当日午后,顾长宁沿原路返回青崖堡南面的第二处转伤点。

    援巡营尚未接到归营军令。大部人马仍驻在旧屯以南,负责接应青崖堡送出的伤卒,也防备铁勒骑兵重新截断南路。

    顾长宁抵达时,两名伤卒刚从青崖堡送下来。

    其中一人右手被火箭烧伤,五指蜷曲在一起,已经无法握住缰绳。另一人肩上的箭伤并不深,却在堡墙上又拖了半日,血与衣甲粘在一起,剪开时才发现伤口周围已经发肿。

    陶苓仍在转伤点。

    她正在验看那名伤卒的脉息。

    顾长宁没有进伤棚,只在门外等她出来。

    “军司要伤数?”陶苓问。

    “还要换防。”顾长宁道,“三路都要。援巡营这里只能核经过中路西段的人。”

    陶苓让医帐书吏取出转伤簿。

    四十余日里,西路南山口、东路边市旧道与中路几处外堡、烽铺,都曾将不能自行归营的人交给援巡车队。伤簿按到达时刻分册,未必能够立刻看出他们原定的换防日期。

    陶苓另取了一张空纸。

    “先从伤牌查原营,再让书吏拿原营轮值册相勘。”她道,“但这上面只有已经送到医帐的人。”

    顾长宁看向她。

    陶苓翻到今日新收的那名伤卒。

    “他的肩伤三日前便该送下来。原队没有人换,他又在墙上留了三日。若今日还能拉弓,他也不会出现在伤簿里。”

    她又从一叠验状中抽出一张。

    “候援校尉周弼,青石峡里伤过左腿的那一个。十二日前已经准他归队,验状上只许短程骑行。原定昨日换下,青崖堡传警以后,轮换作罢。”

    顾长宁记得那名年轻校尉。

    青石峡里,陶苓把担架给了胸口中箭的车夫。周弼左腿流着血,仍让亲兵照她的话架着自己走。

    “他现在何处?”

    “最西一段烽线。”陶苓道,“医帐没有再见到他。”

    书吏继续核册。

    三路最外层的旧军之中,有六处烽铺与五支外巡已经误过原定换防。青崖堡与石涧堡一带的情况更复杂。旧兵额册尚未完全清明,有的人名义上已经归营,实际仍守在堡内;有的人伤后只换过一次药,便又回到城墙。

    援巡营接回的人数能够一笔一笔相加。

    还没有倒下的人,却很难写进同一张伤簿。

    顾长宁问:“若三路再迟十日换防,会怎样?”

    陶苓没有立即回答。

    “要看铁勒如何打。”她道,“若只是守墙、巡路,许多伤者能再站十日。若仍像昨日一样逼城、冲路,旧伤裂开的会越来越多。”

    “能站在堡墙上十日,不等于十日以后还能走下来。”

    她把已经核出的几页交给顾长宁。

    “我只能写我验过的。还留在堡里的,不能因为没有进医帐,便算作没有伤。”

    “把这句话也写上。”

    陶苓看了他一眼,提笔添在伤簿摘要末尾。

    落款仍只是她的姓名与医帐所署的时刻。

    顾长宁将几页纸收拢起来。

    次日,援巡营书吏又从旧屯营地取来近四十日的出营簿与换防回报,与医帐伤簿分别勘合。到入夜时,中路西段的道路、伤亡与误期换防摘要才核出第一稿。

    军司的第二道召令也在这时抵达。

    程砺与顾铮将于第三日午后到军司合参。顾长宁须携舆图、换马附言与援巡营各册参会。

    第三日寅初,顾长宁将青崖堡南线的营令暂交前队校尉。军司没有发来新的调动,援巡营仍照原令接伤、护路;若铁勒骑兵再次逼近,依既定承令次序行事,不必等他返回。

    顾长宁带着录事沿军驿换过一次马,午前抵达军司。

    第三日午后,三路合参。

    程砺比约定时刻早到一个时辰。

    他没有先入主帐,在值房里看完青崖堡、石涧堡与中路新增两营的最新军报,才将佩刀交给亲兵。

    顾铮入营时,东路急骑与他一同抵达。

    东路军务暂由顾长钧代领。顾铮只带十余骑,马鞍上仍系着未拆的行军毡。他在主帐外见到顾长宁,没有停步。

    顾长宁退到一旁,抱拳行礼。

    “定北将军。”

    顾铮只略一点头。

    “顾将军。”

    两人随后各自入帐。

    军议席次依军职排列。

    薛崇与邵廷岳分坐长案两端,程砺、顾铮列在下首。西路卢岱的副将带着封好的陈词坐在另一侧。顾长宁的位置更靠后,与几名负责粮道、军械和道路的军官坐在一起。

    章朔先将这两日新添的敌踪逐项报过。

    铁勒中路主力仍在六千以上。东、西两路各有千余骑牵住商道与山口,另有小股骑兵沿梁军最外烽线来回窥探。三路都发现换乘马匹,数量多寡不同;其中中路最多,西路次之。

    旧界以北的换马与草料集散地,仍然没有被亲眼确认。

    虽然尚未亲见,军议却已经不能不把它纳入考量。

    卢岱的陈词先被拆开。

    西路两处山口已经连续三日见敌。最外烽线向内收过一层,仍有一堡、一铺未能完成轮换。卢岱认为,此时不宜再从西路抽出巡骑与弩手。应当先让新增营接住山口,把旧卒换下,稳住第二层烽线,再寻机出界。

    东路的情形稍好。

    边市墙体尚完,南北两条道路虽被截断,敌骑却没有逼近城门。新增一营已经进入东路,顾铮可以从旧营中抽出一部分熟悉北面牧道的骑卒。

    薛崇问:“东路可以出多少人?”

    “巡骑五百,弩手三百。向导另计。”顾铮道,“固定守堡的人不动。”

    “抽走以后,东路外巡由谁接?”

    “新增营补一半,余下各堡自行缩短巡程。”

    “多久?”

    “十日以内。”

    章朔将数字记下。

    程砺随即道:“中路两支新增营可以合在一处。青崖堡南面已有一营,北宁驿转来的另一营三日内可到。加上中路原有骑军与巡援,能出两千人上下。”

    “若两营都不换下青崖堡旧军呢?”薛崇问。

    “青崖堡仍闭门守。”程砺道,“石涧堡不再加兵,外铺继续向内收。只要南路不断,十日能守。”

    “死伤呢?”

    程砺沉默片刻。

    “不会少。”

    粮道军官随后报数。

    若以四千人为限,沿旧河套一线出界,军司现有粮草只能在不削减三路堡粮的前提下,另备九日。再多一日,便须截下原本发往新增四营的下一批粮;若兵马超过五千,九日也不能足数。

    水可沿途取。

    马料却不能只按人粮折算。出界军若带双马,至少要在第二日以后取用铁勒弃下或来不及运走的草料。一旦没有找到换马地,便只能提前回撤。

    邵廷岳问:“集结要多久?”

    “名册今日便可分列。兵马不出本路,先在界内向中路靠拢,最快四日。”

    “越界以后?”

    “旧河套两日可到。”粮道军官道,“若第一处没有所见,第三日可再向北探一程。第六日以前必须折返,第八日以前退回旧界。第九日之粮,只作伤马、迷路与道路受阻时的余备。”

    九日。

    章朔将这两个字写在舆图北面。

    邵廷岳这才将他所拟的第一份战策说完整。

    东、西两路各留一支新增营,补住本路主要山口与边市。中路两支新增营合为出界兵马主力,再从三路旧军中抽取巡骑、弩手、向导与熟悉牧道的人,兵力在三千五百至四千之间。

    这支兵马不与铁勒主力决战。

    出界以后的目的只有三项:确认换马与草料集散地;毁掉能够找到的主要马群、草场与转运车辆;在铁勒主力回援以前撤回旧界。

    援巡营不随主力深入界外,仍留在中路后方,负责将粮械送至最后接应点、转送伤员、收拢退回的散骑,并接应三路因抽走巡援而不得不后撤的外铺与军户。

    “若打中,”邵廷岳道,“铁勒前骑半月以内不能再照今日这样换马逼路。三路便有时间补进后粮,修第二层烽线。”

    “若没有打中?”薛崇问。

    “九日粮尽,原路回来。”邵廷岳道,“损失一程马力与沿途伤亡。更要紧的是,这九日里三路没有足够的机动兵马轮换外线。”

    “不是九日。”卢岱的副将道,“各路点兵、集结、出界、归建,加在一起,外线至少缺人十四日。”

    “最快十二日,最慢十六日。”章朔核过行程,“其中最吃紧的是出界以后的八至十日。”

    邵廷岳看向薛崇。

    “这是第一策,出界之策。”

    薛崇将三路换防册移到案中,说起他所拟的第二份不出界的战策。

    东、西两路新增营留在本路,先接住边市南口与两处山口。中路两支新增营分入青崖堡、石涧堡与西段第二层烽线,将已经误期的旧卒分批换下。三路巡援兵马不再抽调,各守本路道路;最外侧无法相互接应的烽铺暂时撤弃,军户与边民先退到第二层堡寨以后。

    援巡营继续沿中路、西路转运粮械与伤员,不另承担出界兵马的后路。

    十日完成第一轮换防。

    二十日以内,修补第二层烽线、重开两条被截粮路,并派小股斥候继续查验界外换马地。若其间找到确切位置,再另议出兵。

    “好处是三路不会同时失去巡援。”薛崇道,“外堡的旧军可以先换下一批,边民也有时间向内撤。”

    程砺道:“代价是把十日至二十日送给铁勒。”

    “是。”

    “他们若将换马地分散,前骑便可继续压住三路。等我们确认地方,草料外围已经有兵把守。”

    “是。”

    薛崇没有替自己的战策省去这一项。

    两策摆在同一张舆图上。

    一策把兵留在旧界以内,先换下已经撑了太久的人,却可能让铁勒把前线粮马接稳。

    一策趁那条补给线尚未完全成形,集中兵马出界击破,却要

    让三路最外层堡寨再独自承受一轮压力。

    邵廷岳看向程砺。

    “中路主将如何议?”

    “出界。”程砺道,“中路已经被压了四十余日。铁勒没有给过我们一个完全看清的目标。若再等十日,他们的马、草与前骑便会连成一线。”

    “西路主张先固边。”章朔道。

    “东路主张出界。”顾铮道。

    顾铮又看向顾长宁。

    “顾长宁,你主张哪一策?”

    帐中几人的目光也随之转来。

    依席次与军职,顾长宁原本没有资格在薛崇、邵廷岳与三路主将之前说他所认同的定策。可第二策所附的换防与伤亡摘要出自援巡营,他的名字也写在最后一页。

    “末将主张先轮换固边。”

    顾长宁道。

    顾铮道:“理由。”

    “换马地尚未亲见。眼下不能确定是一处还是数处,也不能确定铁勒是否已经另设后路。”顾长宁道,“出界军一旦扑空,第八日仍须折返。三路为此撤下的巡援与弩手,却已经不能在这八至十日里接应外堡。”

    “末将以为先以新增营完成第一轮换防,同时派轻骑查旧河套。十日以后若有确切车迹、草场与马数,再集中出界。”

    “十日以后,那里可能已经不是一处未设防的草场。”顾铮道。

    “是。”

    “你也知道守在界内不会让铁勒退兵。”

    “知道。”

    “那么为何还选第二策?”

    顾长宁把三路换防摘要翻到最后。

    “因为今日抽走三路巡援以后,最外层十一处堡铺与五支外巡的原定换防都会停止。”他道,“他们本来就在守边。军令让他们继续守,也不是额外苛待。”

    “但若为了组成出界兵马,明知他们已经误过换防,仍让同一批人再守八至十日,这便是这道战策主动选择的代价。”

    他没有再往下说。

    “出界之策还有一项,”

    章朔道,“不在现有军令之内。此策若行,须报朝廷改令。”

    薛崇问:“急递往返要多久?”

    “入京最快八日。回令再走八日。中间尚未计御前议策与风雪误驿。”

    书吏取来临时总提敕令,将起止日期与驿程并列写下。即便往返一路无误,回令抵达军司时,邵廷岳的六十日期限也已经逼近末尾。

    邵廷岳道:“若准出界,还须一并请旨,将总提之期延至出界兵马归建。”

    章朔将这一项添入战策。

    “十六日以后,换马地可能已经迁了。”薛崇道。

    “也可能仍在。”邵廷岳道,“近万骑所需的马匹和草料不是一日能够移尽。只是回令越迟,这一策便越不能照今日所见施行。”

    薛崇道:“写明时限。回令若迟于十九日,出界之策重新勘定,不得依原案直接起兵。”

    “无论取哪一策,眼下能够先做的事不变。”

    薛崇又道,“三路外民继续向第二层堡寨后撤。各营把能够出队的人马分列,不得先行抽走。旧界以内的道路、集合点与伤员转送处,照两策都能使用的办法先备。”

    “出界斥候依旧例不得逾一日。没有朝廷回令,大队人马不越旧界。”

    军议散后,顾长宁随众人退出主帐。

    顾铮却在帐外叫住他。

    “顾长宁。”

    顾长宁停下。

    程砺与西路副将已经先行离开。主帐外只剩几名亲兵与抱着军报来往的书吏。

    顾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伤亡摘要。

    “你在援巡营待久了,先看见的总是伤册。兵数不能只从伤帐里算。”

    “伤册也是兵册里的人。末将带来的换防数,也包含仍在堡中的人。”

    顾铮沉默片刻。

    “所以你今日才坐在军议帐里。”

    “东路若出八百人,”顾铮道,“顾氏旧部会出,长钧手下的人也会出。留下来守边市的,一样是我带的兵。”

    “末将知道。”

    “我不是看不见代价。”顾铮道,“我只不认为今日把人换下来,便能让他们少死。”

    “末将也不认为守就不会死人。”

    顾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顾铮没有问他的旧伤,也没有再说一句军议之外的话。

    顾长宁站在原地,等东路亲兵都跟上以后,才重新拿起那份伤亡摘要。

    军司整夜都在誊录两策。

    第一策列作“集中出界”。

    兵力三千五百至四千;以中路两支新增营为主,三路各出巡骑、弩手与向导;携九日粮,第六日以前折返,第八日以前归界;第九日之粮只作余备;目标限于换马、草料与转运之地,不追入更北,不与铁勒主力决战。

    此策若行,须准三路旧营机动兵马临时合属,准新增营改变原定守边用途,并将邵廷岳临时总提之期延至出界兵马归建。

    所附风险也写得清楚:目标未经亲见;一旦扑空,兵马空耗;三路外线在八至十日内缺少巡援,堡寨、外巡与撤离军民伤亡将增。

    第二策列作“轮换固边”。

    新增四营分入三路,先替换误期旧军,最外烽线向内收拢;十日完成第一轮换防,二十日加固第二层堡寨与粮路;小股斥候继续查验界外换马地,待目标确实,再请出兵。

    风险同样没有略去:铁勒可能借此完成前线粮马布置;三路此后将长期受压;今日尚能袭击的草场与马群,十日以后或已分散设防。

    薛崇与邵廷岳在总报上共同署名。

    东、中、西三路意见分别附后。

    顾铮与程砺主张集中出界。卢岱主张先行固边。薛崇与邵廷岳各自的意见,也没有被改写成一致。

    顾长宁所署的中路西段道路、换防与伤亡附言,被放在两策之后。

    末尾只有一句:

    “依末将所见,宜先轮换外线旧卒,再定出界之期。”

    另有一件事没有并入两策。

    青石峡遇伏以后,中路又有两次小队援运被铁勒骑兵准确截在换道之处。三次出营时刻都曾在军司、前营与粮道营之间传递。仅凭这些,还不能断定军令已经外泄;铁勒游骑也可能只是始终看着各处营门与车辙。

    薛崇命人将三次出营名册、换道知情者与传令次序另封一册。

    此后援运道路、起行时刻与接应人马分开传递,不再写进同一份行牌。

    那只封套没有送入御前战策,只随军司待查簿封存。

    子时以前,两策与所有附言装入同一只革囊。

    急递只带两名护骑,从军司南门出发。第一处军驿已经预备好换马,此后每站只验封识,不许停留誊副。

    若一路无误,八日以后,革囊便会抵达京城。

    在此以前,三路继续守堡、运粮、撤民。

    谁也不能因为两策已经写完,便提前把兵从原来的位置上抽走。

    顾长宁站在军司南门以内,看见急递的火把沿驿路向南,很快被夜色吞没。

    同一只革囊里,一策要把兵留在旧界以内,一策要把兵送到旧界以北。

    两策都写明了会死人。

    只是死在何处,先由谁承担,又能换回什么,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