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厅间，宝儿抱着舒舒坐在上首，小丫头软乎乎看着厅中央，陪她玩了一上午的姐弟。

    “这是老奴的二孙女，今年十岁。”

    布丹嬷嬷端坐在矮凳上，屁股只沾了凳沿小半寸，她抬手指向垂首敛目的小姑娘：

    “这丫头虽不如，老奴其他几个孙女眼尖，可性子最是敦厚实诚，劳烦小姐给重新起个名字吧。”

    宝儿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丫鬟机灵是好，但最重要的是，绝对忠诚。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她看向那姑娘，温和开口：

    “就叫予安吧。给予安宁，也获安宁，往后咱们十竹斋的日子，就求个岁月静稳，大家都安安稳稳的。”

    “奴婢谢小姐赐名。”予安屈膝福身，下弯的角度、垂首的姿态分毫不差。

    显然是布丹嬷嬷费了不少时日，早早就为她准备好的贴心人。

    “嬷嬷有心了。”宝儿说完，视线移向旁边的小男孩。

    布丹嬷嬷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多了点软和：

    “这是老奴的小孙子，快满五岁，只有他与六小姐年纪最相仿，老奴就带他回来与六小姐，暂时做个玩伴。”

    宝儿刚想开口，就见他“噗通”一声跪下，憨憨童音紧跟着冒出：

    “奴才虎子参见....两位小姐。”摸了摸光秃秃的大脑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咚咚咚”瞌了三个响头，加了一句：

    “谢谢小姐。”

    那脑门上瞬间红了一小片，模样憨态可掬，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臭小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布丹嬷嬷笑骂完，又转头道：

    “小姐勿怪，时间有些赶，老奴昨半夜，将他从被窝中拖出来，还是练成了个四不像。”

    虎子见祖母在笑，他也摸着脑门儿嘿嘿直乐，露出两颗缺了口的小虎牙。

    屋里顿时笑声一片，数平安那厮笑声最大，嘎嘎响：

    “哈哈哈....这小子好像一只呆头鹅.....”

    布丹嬷嬷一个眼刀子飞过去，笑声立散，平安连忙低下头，假装玩着手绢。

    宝儿心中一阵鄙视，欺软怕硬的货。又看向墩子道：

    “以后不用这样用力磕头，你以后可是要考状元的人，不能将脑袋磕坏了，知道吗？”

    虎子虽还懵懂，却也知道状元是顶威风的人物，穿红袍骑大马，整条街的人都要站在两边看。

    他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奴才知道了....谢谢小姐。”

    话外音布丹嬷嬷却是听明白了，声音带上些许哽咽：“小...小姐。”

    宝儿低头看着怀中小丫头，语气自然：

    “隔段时间，我会为舒舒请个启蒙师傅，一个也是教，两个我们还占便宜了。”

    布丹嬷嬷心里烫得厉害，六小姐如今连三岁都不到，哪里用开蒙？这分明是小姐特意找的由头，要给虎子一个读书机会。

    小姐的意思也很明白，放虎子契籍，让他日后入仕途。

    她连忙起身想要下跪谢恩，却被宝儿先一步抬手制止：

    “嬷嬷，坐着便好，我们主仆之间何需如此外道。以后他便唤鸿志，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布丹嬷嬷对她忠心耿耿，她自然也不会辜负这份心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五小姐在吗？奴才是大门上的门房阿牟，有要事回禀五小姐！”

    没片刻功夫，布丹嬷嬷便去将人领了进来，行礼时头贴向地面，态度甚是谦卑：

    “奴才给五小姐请安。”

    宝儿眸底冷嘲一闪而过，这府中风向变得还真快，那人从前但凡肯交代底下半句，她们姐妹俩也不至于，过得如此凄惨。

    “起来吧，何事。”

    他将烫金帖子双手举过头顶：

    “五小姐，这是方才嵩佳府送来的帖子，老爷吩咐奴才给你送来。”

    .........

    “表小姐，稍站片刻，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门房弓着腰赔笑，尾音刚落就听“咔嗒”一声，两扇朱门直接合得严丝合缝。

    平安当时就懵了，踮着脚往门缝瞅了半晌，扭头凑到宝儿耳边嘀咕：

    “小姐，这不对呀？嬷嬷一大早教的规矩里，持帖访客有的需要通报不假。”她顿了顿，接着道：

    “但你是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实打实的娇客，没人在大门口迎也就罢了，凭啥要咱们站在门外等？这是不是看不起咱们？！”

    宝儿斜睨了她一眼，若非布丹嬷嬷出自嵩佳府，又事务繁杂脱不开身，她才不会带，这个给自己心口添堵的家伙。

    “出门前，你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什么来着？多看多听少说话，不然，以后再不带你出来。”

    平安立马捂嘴，眼睛眨得飞快，表示她绝不再说话。

    宝儿没理她的戏精模样，抬眼定定望向“嵩佳府”的鎏金牌匾，眼底缓缓浮现起一丝玩味。

    不懂待客之道？呵！摆明的下马威罢了，不过她更愿意理解为一种试探。

    自己这个外祖母，从不是深宅里供着的慈祥老封君，她才是嵩佳府真正的话事人。

    能以女子之身，把全族治理得服服帖帖，纵观满京城也划拉不出几个。

    若想如她一般，说来也简单，两个字——“戒断”。戒掉人性，断绝情爱，活成个心硬如铁的狠人。

    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整颗芳心都拴在夫君身上。

    当年为救被舞弊案牵连的夫君，甚至冒死在慈宁宫外跪了一整日，才求得孝庄太后出手，干预此事。

    遗憾的是，那夫君是个实打实的偏心眼，只喜爱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奶娘的女儿顾姨娘。

    为了给顾姨娘生下的长子扫通障碍，不惜将老夫人母子四人迷晕，送回了盛京老家。

    结局也很显著，老夫人几经波折回府，悄悄弄死了夫君，转头就将顾姨娘母子送下去陪葬。

    手段确实不俗，可惜啊，想要驯服自己，那是打错了算盘，真当她是几岁小姑娘不成！

    “哎！”想到这里，宝儿不禁叹了口气。

    她就说这一世开局晦气，睁眼就是满屋子牌位，所以周遭亲人全是政治生物。

    如果睁眼便在寺庙，她绝对佛光护体一路开挂，运气好到爆炸，说不定还是家里供着的小团宠！

    “小姐，你叹气干嘛？不然奴婢直接砸门？”

    宝儿推开低下来的脑袋，答非所问道：“我们站够一刻钟了吗？”

    平安估摸了下时间点头：“应该差不多。”

    “行，走。”宝儿言罢，转身就朝石阶走去，半分停留都没有。

    平安刚想问，又一股脑全咽了下去。走好哇，小姐可是答应，给自己买天香楼的雪花酥，去晚卖光了咋办！

    宝儿指尖在袖管里，轻敲着节奏：“十，九，八，七......”

    倒数刚落下最后一个音，身后朱门“咔嗒”一声脆响，又重新打开，紧接着便是，佯装出的急切呼喊：

    “表小姐...留步....留步，奴才刚刚摔了一跤，这才来晚了些，还望表小姐恕罪....恕罪啊！”